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些人会倒在命运的面前,举步维艰。有些人则会踩着命运的残骸仰起头,一路向前。而段莹,显然属于后者。
这些天,连裴云都觉得自己的夫人变了。他还朝回到府上,看到段莹正穿着洁白的素袍主持着段家在水难中不幸故世的殡葬事宜,调理清晰,俨然一副当家之范。她与前来慰问的几大家族诸人会面交谈,言语中不卑不抗,并没有因为这场不幸而失去了身为贵族的那份傲气。这样的段莹仿佛突然又变回了那个他在赏花会上初识的女子,如此鹤立鸡群,夺目耀眼。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此时此刻的段莹身上,蕴含着一种难以让裴云移开目光的魅力,那是一种在暴雨虐打过的荷池便重新绽放出生机的美。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冷酷,变得无情,这让裴云不知是喜是忧。
裴云一路走入府内,昔日雍容繁华的段府如今却挂起了万丈白绫,绵延着一片又一片的屋顶。这些缟素,与尚未化开的积雪交叠在一起,给段府又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灵堂之中安放着数具灵柩,裴云知道其中有一副之中便是自己孩儿的尸体。他踏入灵堂,用手轻轻拂拭这那副小小的棺材。冷若寒冰的硬木搁着他的手心,刺骨之感让他重新认清了自己孩儿已死的这个事实。心中一时郁结,他俯着那具棺木颤抖着跪了下来。
也许是他错,他未曾好好安守在他们母子俩的身边,未曾真正地去理解过儿子。他依稀记得那日他甩开儿子的手,拂袖而去。后来儿子还在皇甫先生处打闹了一场,砸了好些书。这些事都让裴云气急,他罚了儿子在堂前跪着,一直到深夜都不让他进门。
裴云对段子清的管教,不能不说是严酷的,因为他便是在这样子的管教中成长起来。但是他却忘了,他身为次子,又遭到事事出类拔萃的长兄排挤,为保住自己在家族中的一席之地才处处谨慎。然而自己的孩子却不一样,他身为段氏长孙,未来的段门继承人,身份和地位自然不可与幼时的自己同日而语。然而他却没能好好给过他一个身为父亲应有的爱,全然按照一个未来家主的标准从小训练。他也有过儿时,他应该懂的,那样的童年是极其可悲的。
隔着硬木,裴云才幡然悔悟,曾经的自己是做的有多错,然而如今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再也不会笑,不会闹,只会慢慢变得腐烂的躯体,一切为时已晚。但是他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身,他应该去做什么,应该为这个家庭付出什么。他曾斥责自己的夫人目光短浅,不懂政治王权,然而他又何尝去试着了解过家中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呢?
身后有一个脚步踏进灵堂,站在裴云身后。那人低低地看着正跪在灵柩之前的男人身影,眼神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裴云,我有话对你说。”
裴云听见身后传来段莹的声音,不禁站了起来,隔着灵柩与女子相对而视。他的眼中已覆满了倦意,两鬓的华发在一夜间又冒出了几根。一袭藏青氅袍掩盖了裴云略显苍白的表情,他深深地看着段莹,似乎想要从女子的神情中读出半分脆弱,让他能够好好地去拥抱她,缓解她心中的哀伤。然而他此时此刻所能在女子身上看见的只是一脸冷漠,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于己无关的陌路人。裴云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无助过,哪怕她哭,她骂他,打他,都好过现在这样面无表情。
他望着一身素白衣袍的段莹,默然道:“夫人,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也好,你先说。”段莹大方地道。
裴云顿了顿,瞥了一眼身旁那具小小的棺木:“过去的日子是我疏忽了你和孩子,落得如今这番田地是我裴云的责任。夫人,一切皆是我错,你可以怪我,可以责骂我,但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段莹没有接话,她只是云淡风轻的看着裴云,这样的表情让裴云感到可怕。
“我希望我们还能重新开始。我会想皇上请命,派我的部队镇守南顺边关,好让我能够天天在家,多照顾家中之事。我们还年轻,我们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到那个时候,你再教孩子读书写字,抚手弄琴。我们的孩子会成为段家的下任家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功成身退之时,我陪你游山玩水,览遍大顺的湖光山色。”
裴云说完,却听段莹突然冷哼了一声:“尘埃落定,功成身退?裴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然天真,可以在自己孩子冷掉的身体前对我勾画这么虚无的未来。”
裴云咬了咬牙,道:“一味的纠缠过去只会束缚你自己,将来还有很多路要走,何不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呢?”
“哼,你的说教之词几时才能改一改。总是不且实际地说着将来、以后,如果我那天殒命顺逸川,哪里来的什么将来!这个世道我段莹算是看明白了,太多镜花水月,黄粱一梦,所以我发誓至此以后,我只看当下,只看现在,而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为自己惨死的孩子报仇。”
段莹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单臂一扬:“这个东西,你收下吧。”
裴云不明所以,伸手接过。当他展开白纸,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原本许诺给女子的未来在这白纸黑字间轰然粉碎。
“裴云,收下这封休书,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裴云双眉紧锁,愁容难舒,一脸绝望地看着面若寒霜的女子。此时此刻,令他最感心痛的不是六年夫妻缘分荡然无存,而是眼前的女子,她毅然决然地舍弃了他向她伸出的援手,而选择了一条将会令她玉石俱焚的毁灭之路。
他一把撕毁了休书,冲到女子面前,抓起了她的手:“段莹,没有我的同意,你休想和我分道扬镳。”
女子一脸决然,甩手说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意,你原是入赘我段家,在家中,妻为夫纲,你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清儿尸骨未寒,你忍心在孩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裴云狠狠地瞪着段莹,一双怒目仿佛要喷出火来。
段莹眼角一瞟,说道:“子清活着的时候,你也未曾关心过他,他早当你这个父亲死了。如今,你与我之间的羁绊已经全数折断,你觉得我对你还会有半点留恋吗?”
“段莹,你这样,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哼,越陷越深又怎样,即便将来我粉身碎骨,也再与你姓裴的没有关系。我段莹从未像今天看得这么清楚明白,我所要的东西我就要去亲手抢过来。为了那个目的,我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裴云望着段莹,仿佛想要从那双眼睛中再找出一丝希望。然而,良久后,他只是轻笑一声,嘴角满是苦涩:“现在的你,真像是你我初见之时,那个绝情绝性的你啊。这样也好,证明我裴云没有错爱一生。”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爹交代。”
“不用。”裴云伸手盖住她的唇,“至少最后,我还想像个男人一样为你扛起些责任。爹那里,不,段老爷那里,我自然会去跟他说。”
“你不怕他将你千刀万剐?”
“我裴云即便离了段家,也不至于被人视如草芥。”裴云幽幽地望了一眼段莹,扬起藏青色的氅袍,“即便你我此后形如路人,如果你遇到危险,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杀回南顺,为你解困。”
“这算什么?”段莹心中微怔,但脸上依旧堆满了讥讽的笑意。
木已成舟,裴云不再与段莹多语,只淡淡看了一眼段子清的灵柩,低声道:“你不懂,一日夫妻百日恩。”
于此同时,王城内另一处的亭台楼阁间之内,一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正坐在几案前,一边执笔写字,一边低眉沉首地听着属下的汇报。
“根据探子打听的消息,段家过几日就要动身回南顺,这次他们要将在水难中遇难之人的遗骸运回属地,其中包括段祖玉的长孙段子清,还有几位夫人。负责护送灵柩回去的是大小姐段莹,但是属下却在王城和南顺沿途之间发现了不少埋伏的刺客。”
听到这里,赫连槙不禁停下笔,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座下的铁储,道:“我要知道详情。”
铁储抱拳回道:“属下查探之后发现,这些刺客并非其它家族所派出,而正是隶属于段家长房的死士,他们沿途埋伏,恐怕是要在途中出手,铲除异己。”
赫连槙搁下笔,扬袖起身,绕到铁储面前:“好一个铲除异己,段家的女人果然不可小觑,原本以为她失了孩子会安分守己,想不到反而更加快刀斩乱麻。如此一来,逼得我也不得不加快计划。”
“主子想要怎么做?”
“铁储,替我吩咐下去,就说西顺要事,我必须即刻返回一趟。”
铁储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主子急着赶着回属地,在途中某点必然会遇到段家的送葬大队,主子莫不是要插手段家的内斗吧?”
赫连槙笑声朗朗:“如此好戏,我赫连槙又怎能只是作壁上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