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装言情 穿越之浮梅破寒

4、第03章 一饭之恩

  那一日,在五大家族的生死竞技赛结束后,以段家蝉联获胜的最终结果,在星辰惨淡的黑夜中落下了帷幕。相比起那片陷入黑暗的密林,张灯结彩的王城之夜却让人更感寒心。

  梅满穿越而来的这个朝代以“顺”为国号,世代王孙贵族聚居于顺逸川以南,并沿川向北,分别是南顺、东顺、西顺、中顺和北顺五大家族的势力范围。顺州历来是汇聚天下豪萃之地,地大物博,作为顺朝的发迹地,又有王城和五大家族坐镇,天下有才之人纷纷对这片宝地趋之若鹜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在大顺的社会体制中,却呈现出极不平衡的一面。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不但没有财富,还必须按照规定向国家缴纳一定的税款,没有能力缴纳税款的人将被斥为奴役,在市场上进行买卖,并进入贵族家中侍奉。花钱购买奴役的贵族享有该奴役的生死权,即被买下的那一刻,奴役的性命便全然由贵族掌控,生死不由自己。应洛寒和苏苏就是在五岁那年在集市被段府买下,一做便是十五年的段府家奴。段祖玉对于两人来说可谓是有着救命之恩,因为在集市中未被买走的奴役将会被辗转流落至顺逸川以西的锒铛崖,传说那里天如死灰,去到那里的人只能过着食人的生活,最后弹尽粮绝,自生自灭。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再过十天,王城便要跨入新年佳节。

  至此之际,王城内的百姓们纷纷穿起了新衣,补齐了越冬食物,在飘雪的季节里等待着大顺又一年的到来。五大家族的当家人纷纷聚首于王城,一来是举办着传统的生死竞技赛,二来便是要在新年时分进宫跨年。

  王城内的御漫庄园,鹅毛般的大雪飘了一整夜总算是停了。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深深庭院,含苞待放的腊梅在这片白雪皑皑之中开得更艳。

  梅满在婢女阿印的伺候下裹上了桃色的狐裘披风,推开宅门,安静地望着门外的积雪。

  “三小姐,你小心着点身子,外头可冷着呢。”

  “不打紧,我出去看看。”

  说罢,梅满便一脚踩入这厚厚的积雪之中,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庭院外的某个方向匆匆前进,也顾不得阿印在她身后的叫喊。

  穿过大院,横步西厢,九曲十八弯地绕了半天,她才终于抵达了那个目的地。一路上,整个段府的院卫、管家、丫鬟和打杂的都看着一席桃红小衣的少女匆匆奔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冬天的,三小姐不好好在屋里呆着,这么急急忙忙地到底是打哪去啊?虽然人人心中都有个疑问,但却没有一人敢去拦她。大家都有这么个想法,三小姐是段老爷的掌中宝,此等人物,还是少惹为妙,免得一时不慎掉了脑袋。

  如此,梅满便顺利地来到了教场。她一眼便望见了教场西侧竖着的那根十字木桩,一身鞭痕的应洛寒正被绑在那里。

  照理说,赢下了比赛的应洛寒不应该受到此等待遇,但昨日的进程已被苏苏毫无保留地通报给了暗卫营的营主。营主当机立断地严惩了还受着伤的应洛寒,不仅动用了鞭刑,还严令禁止任何人前去探望。

  教场之上,满地积雪。站在一团白雪中的少女一身粉色裘衣,服饰华贵得与这清冷的场地极为不衬。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多日前还未散去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让她想起了当日那场残酷的盛宴。

  木桩上的男子侧着头,乱发覆盖了他的脸,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晕了过去。梅满状了状胆,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男子的方向走去。

  “三小姐是来看望奴才的吗?”

  突然,一动不动的男子扯开了原本绷直的嘴角。他依旧侧着头,不过透过乱发,能够看的出他是在笑。

  “竟然装睡,你还真是闲情逸致。”梅满也不甘示弱地回道。

  应洛寒见少女正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停在距离他一个身位的正前方。他们就这么相互凝视着,四目以对,一语不发。几秒后,还是男子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嘴角扯出淡淡一笑:“三小姐这样打扮,还真是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地方。”

  应洛寒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虚弱,恐怕是受的伤没得到及时处理,加上又整日未能进食。所以明知道那人在调侃,梅满也并不恼。她从袖口中拿出一个雪白的馒头,递到对方的面前:“请你吃。”

  应洛寒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血污和泥迹,但唯独一双眼睛还很是清洵。然而此刻,这双投向他面前少女的眼神中划过了一丝不解。

  梅满见对方未接过食物,挤了挤眉道:“快些吃,这是我偷出来的,我看他们都把东西放在袖子里,于是我也学学,没想到还挺保温。”说着,又将馒头朝男子的方向递了递。

  应洛寒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馒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道:“可是,我被绑着。”

  梅满这才发现问题所在,于是将馒头撕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三小姐给奴才喂食,这可真让奴才受宠若惊啊。”

  “不满意吗?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想吃的样子。”

  应洛寒确实饿极了,但这并不能表示他能堂堂正正地接受三小姐的这份恩赏。他重新将视线移向了少女,一改之前的轻佻笑意,严肃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男子话中带刺,少女不是听不出来。

  话匣子被打开,应洛寒所幸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了:“三小姐身份尊贵,你是段府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个连名字都不值得一提的贱奴,你的嗟来之食,我无福消受。我于你无恩,你也未有愧与我,我们甚至都没有见过面。段老爷罚我,那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我罚的心服口服,但三小姐你这般施舍又所谓何意?”

  少女低着头,拿着馒头的手往回缩了缩。

  “你在天,我在地,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就像是昨天,如果我稍有差池,就会殒命在那片树林之中,没人会记得我叫什么,说不定他们都不会来捡走我的尸体,我只能慢慢地化为尘土,与世长眠。三小姐,这就是我的命运,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只是觉得,能者当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呵。”男子自嘲般的一笑,让少女觉得刺眼,“说到这个,你叫苏苏在林中助我,我还真忘了是要谢谢三小姐的好意了。但你又焉知这样做不但不合规矩,要是事败,还有可能连累我不能活着在这里跟你说话。”

  “是我连累了你吗?”

  “对,是你连累了我。”

  他坚定的语气似乎伤到了她,他没能去看那个少女此时的表情,一阴一沉的阳光在她小小的身影前被打散了,然后又重新凝聚到她的眼眶。他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泛滥着一些温热的液体。瘦小的身子在空旷的教场之上轻轻地颤抖,好像在忍耐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他以为下一秒少女就会甩他一个巴掌,或是愤愤地说“好心当做驴肝肺”,或是转身夺路而逃,但是少女却都没有那样做。很多年以后,当应洛寒再次回想起那一天时,他很希望少女当时会那样做,那样至少少女和他的交集大概也会从此岔开,不用和他如此一路纠缠,一路受伤。

  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她没有生气,没有逃走,也没有对他发脾气。隔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不带半分哭腔,只是平静地说道:“对不起。”

  段府的三千金竟然向他这个低贱的奴仆道歉,而且错的,并不是她。

  “我只是想帮帮你。”少女低着头,揉搓着双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非要说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一直生活在别人的眼中,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而活过。”

  应洛寒无以为答,他看到少女手中的馒头已经冷掉了,但却依旧紧紧捏在她的手中。

  “既然你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回来,就更加应该好好珍惜接下去的生命,不是吗?我也曾经失去了生存的权利,但是我决定了,既然我已经没办法改变过去,我只能好好活下去,努力去改变未来。”

  说着这番话时的少女,眼中充满了坚定。应洛寒不禁回想起昨日一幕,苏苏站在他的背后,告诉他是三小姐要让她来帮他,说实话,心中没有震撼那是不可能的。他依然记得那日在教场之上看到了高座上的少女,她也是这样,平静地与自己对视,没有丝毫怯意,也没有那些上等人一贯带有的鄙夷眼神。她是很真实的一个人,她对自己的父亲说着自己想要做一个平凡女子,没有虚假,没有犹豫。那日的她,与现在一样坚定。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害怕,这里对我来说是个极其陌生的地方,父亲似乎对我很疼爱,但却只是以干涉和操纵我的人生为乐。看到你之后,我却突然不这么想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当日在教场之上,你只有选择击败自己的对手,才能获得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你并没有用很决绝的方式,在这种生死相搏之时,你还是想要放别人一马,仅仅只是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就可以了。最后那个被你斩断了手的人叫做刘戈,他因为没有办法再在暗卫营当差,已经被派送到小厨房里帮忙,你没有剥夺别人的生存权利,而是给了别人一次重生的机会,我说的对吗?”

  男子低低地笑了一声,想不到当日他不愿亲手杀死自己多年的战友这样的事实,竟然帮助对方脱离了暗卫营的苦海。这种阴差阳错的方式,在少女眼中反倒是自己的闪光点了。

  “你笑了,是不是代表原谅我了?”

  应洛寒啧了啧嘴:“谁笑了。还有,我可不像你说的是什么大善人,我只是不想在那种弱者面前多费功夫。”

  “但至少你手下留情了不是吗?那个,便是你的善意。”

  “好吧好吧,如果三小姐硬要说在下是个好人的话,我当然也不会否认。”

  应洛寒恢复了往日一笑解千愁的轻松表情,语气却不似刚才那般锋利。他俩明明只是第一次交谈,但却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没有丝毫的隔阂。

  “啊,馒头冷了,我再去偷一个来。”

  “别总是偷啊偷的,你可是段家的千金。”

  “哦,那我去拿一个来吧。”

  应洛寒望着少女小跑而去的身影,心头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意。

  真是个奇怪的丫头。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是啊,对这样一无所有的自己如此亲切厚待,还不是一个奇怪的丫头吗?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地痛了,应洛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呼吸着晨曦中还残留着白馒头香气,只要这股香气还在,那些伤口好像也就不怎么疼了。

  过了一阵,视线突然被一黑影挡住,应洛寒以为是少女折返,刚要睁开眼睛,突然一股凌厉的鞭雨劈头盖脸地砸下。

  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拿着鞭子的壮汉是四队的队长,自己的直属上级。他的脸上有当日在教场之上被应洛寒割伤的痕迹,带着眼罩的那只眼睛看来是不能用了。

  “余八,是营主叫你来打我的吗?”

  叫做余八的壮汉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反而打得越来越猛:“对你这样不知道活不活的到明天的人,还用跟你解释这么多!”

  “若不是营长命令,你现在私下对我用刑,可是公报私仇,这是暗卫营的大忌。”

  余八左一鞭、右一鞭地凌迟着应洛寒的身体,眼神放光,怒骂道:“应洛寒,你这个狗娘养的小杂种,你向来不守纪律,狂妄自大,奈何营主老是偏袒你,让我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如今你小子落在我手里,哼哼。”

  应洛寒懒得和这种没有头脑的家伙多费唇舌,只可惜他现在也自救无门,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要是没人发现,说不定今天真会殒命于此,别人也只会当是他自己在比赛后伤重不愈,给他落个全尸已是恩赐。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悲天悯人起来,视线也随之模糊。

  “住手,你在干什么!”

  正当他意识游走之际,朦胧的耳畔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犀利的斥责声。

  “三、三小姐,属下只是在教训这个奴才,他、他触犯纪律,应当受罚。三小姐,这等污秽之地岂是您这样尊贵的身躯能踏进来的,要是被段老爷知道了,我的脑袋可得搬家啊。”

  “什么纪律,怎么触犯的,你到是给我一条一条说说清楚。”

  “三小姐莫要跟属下开玩笑了,老爷吩咐了,属下要带他去见老爷啊。”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

  “没什么好说的,你抬他走,我们一起去见父亲。”

  应洛寒在从木桩上解下之时,视线中划过少女皱眉的表情。他的视线落在少女的右手上,那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雪白馒头。

  她真的又去帮他偷了一个来吗?呵……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总觉得,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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