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梅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去看赫连槙。目色冰冷,唇线笔直,漆黑的夜色融化在他的一双剑眉之中,让人觉得可怕。这个赫连家的家主其实才十八岁,旁人眼中不过是一个肤色白皙、眉清目秀的少年而已。但令梅满不解的是,这个少年老成的赫连槙却总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即便是他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也难以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心。
然而,在如此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这个曾经只在生死竞技赛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婚约者率领着千百赫连家士卒出现在这里,如同救世主一般的降临在梅满的面前,若说她没有半分震撼,那必然是假话。
看着赫连槙朝自己伸来的手,少女不禁咽了咽口水,抓紧手中的连弩,以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
见梅满半天没有接应他,赫连槙无奈地放下手,转而道:“三小姐受惊了,我已经命人去探查这班刺客的底细,今天夜已深,若不嫌弃,就先去我的地方暂住吧。”
“你的地方?”
“仁沧有赫连家的宅邸,三小姐去那里总比住在客栈安全。”赫连槙扬了扬手,命人将他的赤驹牵了过来,“我家宅邸离此处不远,三小姐请。”
梅满脑中突然一道闪光,她收起劲弩,缚于身后,拉过马缰,一跃上马。她的整个动作极为连贯,不禁让赫连槙小小吃惊。梅满看了眼赫连槙,道:“抱歉,赫连公子,你的这匹马能不能暂时借我。我还有要事要办,先行拜别。”
赫连槙哪怕心思再密,恐怕也完全不会想到梅满有此一举。这个刚刚被无数刺客追杀,几经围困,九死一生的小姑娘竟然在获救后没有表现出半分受惊的样子,反而满腔热血,精神奕奕。她也不等赫连槙回应,便朝着站在一旁的应洛寒使了个眼色,马鞭一扬,道:“应洛寒,上来,去找苏苏他们。”
一袭青衣的男子闻言嘴角一勾,他大方地从赫连槙面前经过,只用余光淡淡地瞟了一眼尚有半分惊讶表情的男子。赫连槙的坐骑不愧是千里神驹,他接过少女手中的马缰,翻身上马。马背之上视线开阔,应洛寒几乎能够看到隐匿于幽暗森林之中千千百百的赫连士卒。他们手舞兵器,脚踩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纷纷朝他们两人投来瞩目的视线。
林间,穿着一身铠甲的铁储也是长大了嘴巴。他伺候赫连槙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葩的少女。赫连槙救她于危难,还邀她于赫连府避难,但女子不禁不领情,甚至还当众“借”走了他的马,如此让赫连槙下面子的女子,在他的印象中,还实属第一人。与铁储相同,跟在他身后的千百赫连士卒也同样呆呆地看向那个骑在赤驹之上、身材娇小的少女,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下巴。
“赫连公子,今天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改日我来还马时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驾!”
粉衣少女单臂一扬,赤驹雷鸣般的嘶吼声震响了所有人的耳际。地上黄土滚滚,四散飞腾,铁蹄之声碾过森林,少女的飒爽英姿就这么匆匆消失在幽黑的树影丛中。
赫连槙望着少女消失的背影,墨色的双眸中流转着几缕光晕。
身后的铁储早已开始为自己的主人打抱不平:“段家的三小姐竟然如此没有教养,借了主子的马不说,还让一个奴才也坐在主子的宝马之上,她可要是知道这匹马是克拉氏族敬献的神驹,日行千里,怎的被她如此糟蹋!”
赫连槙也不反驳铁储,他向来知道自己的这个家奴性子焦躁,有什么话是非得要说出来才痛快的,刚刚站在他的角度,段家三小姐的做法的确是有些不给他面子,但于他来说,这个赫连家未来的女主人却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要来得有趣的多。
“铁储,把你的马牵来。”
冷冷的声音打断了铁储的喋喋不休,他微微一愣,看向赫连槙,道:“主子要用属下的马?”
“我去找她。”赫连槙的口吻极为认真,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如同万年冰山一般冷漠,但眼神中却似乎涌出了些许微光。
“那让属下们跟着主子一起去吧,仁沧里说不定还有刺客,三小姐只说去办事,也没说去哪里,主子一个人,在这仁沧里岂不是大海捞针?”
赫连槙并不理会铁储,他走了几步,牵过一匹马:“她应该是去找那几个家奴了,他们在客栈失散,若是性命尚在,必然会在客栈聚首。比起这个,铁储,你去帮我办另一件事。”
“主子是说查出这群刺客身份的事?”
“这件事,我总得向段祖玉有个交代。”
“是。”
铁储回头使了个眼色,有两个隐卫便嗖得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刚回头,却见赫连槙已经飞深搭上了他的马,心下一惊,道:“主子一个人去找三小姐?”
赫连槙瞥了一眼铁储,微凉的夜风吹拂起他几缕发丝,发白的眼角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清冷:“我赫连家的男人,难道要看着自己的女人身犯险境而袖手旁观吗?更何况现在她身边带着的,还是别的男人。”
铁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一副醋意极大的话从赫连槙嘴里说出,实在令他有点难以想象。在铁储看来,他这个主人自小便总是顶着他那副冰山面具,虽然他玉树临风、富甲一方,但凡是和他相处过的女子皆因他过于冷漠而纷纷敬而远之,连他府上的贴身侍女在他面前都不敢发半句响声。他是个从小便被剥夺了童年幸福的孩子,七岁便背负起了整个家族的命运之轮。这样的男人,经历过太多世事纷扰,人间沧桑,若是要说真的会有什么姑娘令他心动,恐怕也不会是这个世上的凡人了吧。
然而,就在刚刚,他却少见的在赫连槙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热血。
仿佛有着动摇千年冰山的力量,那个少女扬鞭而去的身影深深刻在赫连槙的脑海之中。对于赫连槙来说,这大概也是他所能做出的本能反应,至少现下,他不能只是站在这里,目送着少女离开,也不能只是回到府中,静静地等待着少女所承诺的日后登门。他向来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所以他决定了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拦他。
想到这里,赫连槙马鞭一扬,扔下了自己的千百兵卒,便朝着那片未知的森林间疾驰而去。
客栈前,狼藉的场面似乎还多少隐示着之前这里发生过怎样的一场角斗。
喧嚣过后,梅满一勒缰绳,跳下马背,掀开已经被打烂的大门,朝着空无人烟的客栈大堂冲了进去。
“苏苏!萧大哥!你们在吗?”
喊声过后,梅满听到的只是空荡荡的回声,眼下所见,也只是翻倒的桌椅和被砸坏的酒坛。柱子上的血迹还很鲜艳,显然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梅满穿过大堂中一片凌乱的废墟,便看到一个男人横倒在柱子边,左胸前被人狠狠地剖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把利刃便插在男人的胸前,将他的整个身子都钉在柱上。他半睁着眼睛,但眼神中却已无半点光晕。
梅满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只知道他也是萧游手下的一员。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围坐在这里一同喝酒的大家,如今竟然已经阴阳之隔。自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似乎就在不断地面对死亡。从余八、灵犀、阿印、刘戈、灵心,一直到那些在水难中遇溺的人,段子清,二夫人,六夫人,九夫人……太多太多跳动的生命在她面前停止。虽然她并不畏惧死亡,但却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惨死面前。
梅满蹲下身子,伸手盖上了那人的眼睛。如今刺客已经撤退,她这条段家三小姐的宝贵姓名也总算是勉强保住了,也许她应该感谢他们,是他们为她阻击了敌人,是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了她的重生。但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视线所及范围之内,有太多因她而无辜殒命的人,这些横斜而倒的尸体仿佛一根根芒针扎着她的心窝,令她感到难以呼吸。他们本应该是与她平等的人,有自己的家,有生活的目标,然而只是因为他们出生低贱,就不得不沦为贵族的剑,充当他们的盾,在狭小的缝隙中挣扎着,挣扎着,然后悲惨死去。
正在这时,梅满觉得身边有人蹲了下来,倚在她的旁边:“段妍,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这样躺在这里,你会怎么办?”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梅满侧目,恰与应洛寒的一双眸子撞到了一起。
少女下意识的强烈否定让男人的嘴角微微怔住,随后,他又好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伸手温柔地捋开少女额前沾湿的碎发:“我是说如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如果也不行,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拒绝做回答。”
少女好像是与应洛寒较上了劲,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想要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他所谓的“如果”的意义。她是知道的,今夜若不是有赫连槙的救援,他们将会身处怎样的险境。说不定此时此刻,早已身首异处,血洒黄土。他们刚刚从悬崖边捡回性命,即使会忍不住去想这些“如果”也是情有可原,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在内心深处,会却反感这些应洛寒这么说。
应洛寒故作轻松地笑笑:“不说就不说了,三小姐在这种小事上总是如此计较。”
“我就是计较了,你拿我怎样!”
“哟,真的生气了?”
“是啊,我生气了。”梅满拽着应洛寒的衣裳,将他一把拉到自己的身前,“应洛寒,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再说一次,我之前跟你说的绝对不是开玩笑。你已经答应了绝对不会在我之前死,你就必须说到做到。如果你破坏了誓言,我一定挖地三尺,也要把你的尸体找出来,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你听到没有!”
应洛寒怔怔地望着少女,哑然失笑。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胁迫到如此地步。原本只是想对少女说,若是他哪天殒命,请三小姐醒醒好给收个尸,然而到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败了,在梅满面前,他再也开不起半分玩笑。
“抱歉,打扰二位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男声打断了梅满对应洛寒的质问。梅满朝着客栈门口望去,却见那个锦衣白袍、风尘仆仆跟随他们而来的男人立于门外,正盯着他们。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似乎并不喜欢梅满和一个异性的奴才贴得那么近。
赫连槙踏入客栈,并不看地上狼藉的尸体,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也并未像平时一样朝她露出伪装的笑容。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极为真实,无论是眉宇,还是眼神,无论从嘴角,还是握紧的拳头,都能表明这个男人是在生气。
梅满对赫连槙的贸然来访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她私借了他的马而前来追债。于是她有些惭愧地看着对方,道:“那个、马的事,不是说我改日会亲自上门拜访……”
赫连槙行至梅满面前,看都没看应洛寒一眼,便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道:“三小姐说改日来还马,但我却等不及。”
“啊?”
“我现在就想请三小姐过府一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