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赫连槙是这样一个霸道的男人,梅满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自己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的“未婚夫”。
话虽如此,但在她还未完全搞清楚这个冰山男子的想法时,便被生拉硬拽地带进了赫连宅邸,然后又被对方笑里藏刀地请进了前院大宅,最后还被对方命令换下了一身脏衣服,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赫连府某所高房香闺之中,刚刚出浴的梅满被几个站在闺房门口的侍女团团围住。
香闺不大,别致玲珑,但围住梅满的侍女却个个表情狰狞,一双双紧迫盯人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皮骨看穿似的,让她站在原地冷不丁地打了个颤。
“几位姐姐,没事的话,小女子打算休息了。”
梅满的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但如狼似虎的赫连府侍女们似乎并不打算告退,她们手中捧着娟绸,端着饰物,左右两边呈八字状排开,簇拥在前厅,将一扇小小的房门牢牢堵住。
为首的那个大约年近三十,眉宇之间颇有几分成熟的韵味。只见那侍女恭敬地朝着梅满施了一礼,对她道:“姑娘,今夜恐怕奴婢们要叨扰了。”说完,她单手一挥,朱唇微扬:“姐妹们,上!”
话音刚落,为首侍女身后的几个年轻丫鬟一拥而上,七七八八地冲到梅满面前,将她粗暴地推倒在床。
天哪!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梅满被这番阵仗吓得四肢僵硬,她只觉得脑袋一懵,混乱的视线中有无数双手向她的胸前袭来。
出浴时穿在身上的单衣被瞬间剥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触体轻柔、绵软如丝的娟衣。娟衣刚刚裹上,有几个侍女便在梅满的身后轻轻一顶。她一时气短,原本驮着的腰背瞬间直了起来。紧接着,当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条梅色的绸缎又被套上了她的身体。几个转身间,腰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玉环,那枚玉环被猛得抽绳系住,轻泻而出的墨发将整套衣衫点缀得恰到好处。
眨眼间,梅满褪去了初来赫连府时的脏丫头形象,转而变成了一派富家小姐的模样。
“红烛,你来给姑娘梳远山鬟!”
“剪春,你帮姑娘上青柳黛!”
“花嫣!花嫣!”
“姑姑,我在这儿呢!”
“你快点吩咐厨子去奉些茶点先招呼少爷,别让他一个人等急了!”
吩咐完一圈,那名被众侍女称作“姑姑”的女子重新将眼神移回梅满的身上:“姑娘,待会奴婢就带您去见少爷,你可要多担待着点哦。”
梅满感觉自己快被捆成个大粽子了,她如同一只木偶般被几个侍女摆弄来,摆弄去。除了一双眼珠还能左右移动,四肢和躯干几乎都快酥麻了。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这么晚了,赫连公子还要召见我吗?”
“当然!”女子柳眉高扬,一双眼睛仿佛要放出光来,“不晚上召见,难道还大白天召见不成!”
一看她的表情,梅满就知道这位姑姑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也怪赫连槙不好,他带她来到这个仁沧别苑的时候竟然也没向下人们交代她的身份,只是很含糊地说了句“帮她收拾干净”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被几个侍女包围着轰入了闺房,折腾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女子似乎没在意梅满微窘的表情,一边指挥着梳妆侍女,一边安慰道:“姑娘要知道少爷是干大事的人,白天自然有忙不完的事,实在应接不暇,能晚上得到少爷垂帘,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初玥我在这儿侍奉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少爷带女子回来。想想少爷也已经十八岁了,可以娶妻生子了。姑娘,你可要努力啊!”
“这个啊……”梅满皱着眉头,不知道怎么女子解释。
忙活了一阵,初玥走到梅满面前,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反反复复打量了她数眼,见梅满如今已经从头到脚被粉饰一新,容色端庄,秀色可餐,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她轻挑眼角,将一枚铜镜端到梅满面前:“怎么样,姑娘?”
梅满仔细看着镜中人的神貌,不得不开始佩服起这个初玥姑姑来。虽然在段府她也日日梳妆,但却从未像今天这般灵秀动人。镜中的梅满,艳魅中不失清纯,既有惑人心神之姿,又有楚楚惜怜之貌,虽然眉眼之间还残留着几分稚气,但这也恰与她十五岁的年华相称,总之,用一句话来概括,看到这样的女子,大概没有一个男人会不心动。
放下铜镜,梅满坐到桌边,端起一杯茶灌下几口,平复了一番心情,道:“初玥姑姑,这身打扮会不会太吓人了。”
抛给梅满一个会意的眼神:“傻姑娘,你害羞什么,相信姑姑,今夜你一定让少爷为你神魂颠倒,欲仙欲死。”
噗……梅满一口水差点没从嘴里喷出来。要是如此失态,初玥又不知道会摆出什么十八大酷刑来讲她重新收拾一番。她举起袖子,左右看了自己两眼,心想算了,反正她就算打扮得再美,于情于理,赫连槙都不会对她出手吧。
正想着,梅满已经被一众侍女扶了起来,推推搡搡地带到了门外。穿过前院,绕过假山,一座还亮着灯火的小阁楼出现在梅满的面前。
初玥姑姑在抬头仰视了一下那座小阁楼,暗暗对梅满道:“少爷总是这样孜孜不倦,从来不晓得心疼自己,看着都令奴婢们伤心。姑娘,一会你可要好好伺候少爷,让他早日脱离苦海。”
梅满见初玥用锦帕按了按眼角,心里越来越有种吐槽无力之感。她遥遥望着那所阁楼,夜来无声,只余青青烛灯照耀着,让人觉得既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小跑到她们面前,梅满认出他就是之前在林中被救时赫连槙身边的近侍,如果没记错的话,名字应该是叫做铁储。
铁储打量了一眼初玥,横过兵器,道:“这么晚了,初玥姑姑来此何事?”
初玥一惊,嫌弃地顶了一下男人占着泥沙的铠甲:“哎哎哎,你们这些臭男人都离我们家姑娘远点,老娘好不容易才给她打扮干净,要是给你们碰脏了,少爷还要不要看了。”
铁储这才注意到藏在初玥身后的梅满。他微微一愣,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睁了睁眼睛,喃喃道:“三小姐?”
初玥没有理会铁储,一把甩开男人,道:“什么三小姐不三小姐,现在我要带姑娘去见少爷了,你少在这里挡道啦,少爷要是等得急了,你负的了责任吗!”
“我……”铁储虽然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但在初玥面前却完全被压了气势。听初玥如此说,他也不敢过多阻拦,默默地退到一边,注视着初玥大大咧咧地带着梅满在他面前横行而过。
小阁楼虽然面积不大,但内里却五脏俱全。跟着初玥一路走到一席纱帐之前,为首的女子终于停下脚步,拉过梅满的手,轻轻拍了拍,道:“姑娘,接下去的路就全靠你自己走了,你可别人姑姑我失望啊。”
梅满不知要怎么回答,只得轻轻“哦”了一声。初玥喜上眉梢,挥了挥手,带着随从侍女一同退下。一帐之隔,幽静的夜色中只剩下盛装的梅满站在外头。
虽然现在要做的只是进去简单地打个招呼,然后就撤退出来,但梅满不知为何现在却手心冒汗,当时参加升级面试的时候恐怕也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她深呼吸了一口,定定地望向那道帘帐。
拼了!她伸手掀开幕帘,男子一袭白衣的身影端坐在几案前,一双凤眸正冷冰冰地望着她。
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梅满似乎能从赫连槙的眼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那小小的波动又随着他瞬间恢复的冷眸变成了一潭死水。
“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在想什么?”
梅满没想到赫连槙早就知道她站在外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没经过大脑过滤的话倾口而出:“哦,原来你坐在这里假装用功,其实神游天外而已。”
赫连槙有些被少女的回答怔住,重新动了动手中的毛笔,将眼神移向几案上的卷宗:“段府三小姐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好一副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
梅满见赫连槙手边堆着不少卷宗,脸上染了几丝愧意,低头道:“对不起咯,是我说话不谨慎,赫连公子大人有大量,绕了小女子这回吧。”
“毫无诚意。”
“胡说,我很有诚意啊。”说着,梅满上前几步,走到赫连槙的几案前,与他隔桌相望,“小女子深夜不寐,特地盛装前来向赫连公子道谢,难道还不够有诚意吗?”
赫连槙停下笔,直直地望向梅满:“你这话恐有歧义,说是来道谢,却未带一礼,难道要把你自己献给我不成。”
梅满白了赫连槙一眼:“赫连公子是正人君子,可不要说出什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来。只要我俩婚约还在,我迟早都要嫁你为妻,又怎么会急于一时呢。虽然你风姿翩翩,是人上之人,但我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吧。”
赫连槙脸色一白,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梅满并未过多理会,反而换上一副认真地表情问道:“赫连公子,寒暄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恕我单刀直入地问,我还有几个同行的伙伴,你的人有找到他们吗?”
赫连槙也认真起来,他站起身,绕到梅满面前,道:“还没有,那些刺客虽然已经被我的人马剿灭,但至于你的几个家奴,暂时还没有消息。”
“是吗。”梅满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来,对赫连槙道,“那我能拜托赫连公子继续帮我追查下去吗,我一定要知道他们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小姐如此重视那几个家奴?”
梅满毫不避忌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地道:“如果他们知道我平安无事,定会前来找我。相反,如果他们因我而死,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找出凶手,为他们讨回公道。”
赫连槙微微皱眉:“在我的印象中,还从未有哪个贵族如此看重这些奴隶。”
“奴隶也是人,不是吗?”
赫连槙彻底怔住了。多少年了,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在自己的面前大胆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是的,奴隶也是人,生命并没有所谓的贵贱之分。然而当今的社会旧制却如同蛀虫一般侵蚀了上层贵族的心,如同生死竞技这样灭绝人性的比赛在民间也层出不穷,他的理想被现实不断打垮,几乎绝望的时候,却有人在他面前告诉他,奴隶也是人!
赫连槙的眼眸中不禁燃起了光芒,他重新打量着一声锦衣华服的少女。洁白的脸颊上两抹红云,坚毅的眼神令人过目难忘。不知怎么的,他突然伸手拉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
“三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啊?”梅满噔得脸颊一红,伸手抵住靠得太近的赫连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的属下有没有在刺客里找到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没有。”
“我怀疑他就是这批刺客的头领,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就能查出出这次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伏袭过我和应洛寒,只可惜让他给跑了。”
“应洛寒?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家奴?”
“是啊。”梅满有点不明所以地望向赫连槙,不知这位老兄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是跟他讨论刺客的问题,怎么好扯不扯地又说道应洛寒身上去了。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啊?”梅满已经被赫连槙逼到桌边,他的眼神很冷,鼻尖几乎要贴到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让她不禁感到头皮发硬。她一手无力地抵抗着赫连槙的步步紧逼,一手撑在几案上,“赫、赫连公子,靠太近了。”
“再近一点也无妨。”
“啊!”
随着梅满的失声惊叫,几案上的砚墨毛笔噗啦噗啦地掉了一地。她一时没有站稳,身上累赘的衣服又让她难以维持平衡,猛得朝后倒去。就在那瞬,她下意识地拉住了赫连槙的衣襟。
“主子,发生什么事!”
不一会儿,阶梯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小跑之声。守在外面的铁储听到小阁楼上一声巨响,飞速地领了一小队侍卫冲了上来。由于担心赫连槙的安危,他一把粗鲁地掀开幕帘,横过胸前明晃晃的长刀,对准里面的人:“大胆刺客!”
然而话到嘴边,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下去。
如今展现在铁储面前的,全然是一副不堪入目的香艳场面。
雅致的雕花窗阁之下,一袭白袍的男人正压在一个少女的身上,与她纠缠着倒在地上。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男人的垂下的发丝几乎落到了少女发烫的脸颊之上。少女的一头乌发瀑布般散开,襟前的衣衫稍有松动,呈现出一副凌乱的美感。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暧昧的姿势互相不语地看着冲进阁楼来的一群人,让铁储前一刻紧绷的神经顿时崩坏。
“统领,怎么了,刺客呢!”
越来越多的侍卫涌进了小阁楼,纷纷挤到了他的身后,想要越过他的肩膀查看屋内的状况。
铁储耳根煞红,还不等赫连槙发话,长刀一挡,对着身后那群无头苍蝇一般的侍卫吼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