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洛寒走了几天，梅满终是感到百无聊赖。在赫连府上，初玥代替了苏苏，照料着梅满日常的生活起居。老实说，比起苏苏这个半吊子的贴身丫鬟，初玥不愧是有过几年当主事姑姑的经验，干起这份活来得心应手。她事事细心，面面俱到，无需梅满忧虑任何事。
那一日，初玥如同往常一样在服侍了梅满早膳后，对她进行了惯例的女子三从四德科普讲座。梅满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忽然闻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嫩绿色衣裳的小丫鬟出现在了门边，她刚想开口，却见梅满和初玥正在说话，于是诺诺地将自己的步子重新收了回去。
“剪春，怎么偷偷摸摸地站在外面，有话进屋里说。”初玥虽然没有回头，但光是听脚步便知道来者何人。
剪春偷偷地瞄了一眼梅满，道：“姑姑，奴婢怕打扰了姑娘清幽，还是出来说吧。”
初玥瘪了瘪嘴，略带笑纹的眼角轻轻一瞟剪春，不快地道：“姑娘是咱们的主子，当着主子的面，你还吞吞吐吐地不敢说话，要是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你交代的起吗！”
剪春胆子小，被初玥一吓，便是脸色煞白。她赶紧一脚跨进了门槛，躲到初玥身后：“姑姑，奴婢没想隐瞒什么事，奴婢可是事事都向着姑姑的。”
“到底何事，快说！”初玥似乎有些失去了耐心。
剪春头也不敢抬，只是伏在初玥耳边，轻声说道：“是……是小小姐朝这边来了。”
“啊？”初玥的反应比梅满还要大，她那弯弯的细眉立刻变成了倒八字，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更是如同鲤鱼吐出的泡泡一般。她一手推搡着剪春，将她赶出梅满的闺房，“你这死丫头在姑娘面前提小小姐干什么！活腻了啊。”
剪春略显委屈：“不是姑姑要我说的吗。”
“哎！你还学会狡辩了。”
“算了，初玥。”梅满起身制止了劝阻道，“剪春也没做错，我知道赫连冉冉总会来找我，如今已经比我想的要迟了几天。”
“可是姑娘，这小小姐的脾气……不如还是奴婢们先在外头拦着，或者去同传了少爷也不迟啊，有少爷在场，小小姐总会收敛些，万一闹得像上次一样，这……”
初玥左右为难，上次赫连冉冉打闹宅邸的事已经几乎把她半条命都给吓没了。还好看到梅满毫发无伤地回来，总算是一口气缓了过来。如今这个小霸王又不知道要来找什么茬，她的一颗心实在七上八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梅满的神情则要比初玥淡定得多，她走到初玥面前，一手搭在她紧张得发抖的胳膊上：“你和剪春先出去吧，要是赫连冉冉来了，你让她进来。”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她这次定不会乱来。”
梅满说得没错，这次的赫连冉冉确实要比之前平静得多。
对于房门，她至少是用叩开的，而不是踢开。对于桌椅，她至少是正当使用的，而不是随意破坏。对于梅满，她至少是用谈话交流的，而不是喊打喊杀。
房门轻轻关上，将赫连冉冉和梅满隔绝在了小小的居室之内。门外偶尔浮动着模糊的人影，几个侍女奉了初玥的命令守在门外，一旦有特殊情况发生，也好早点冲进去，以防不测。
闺房内，会客桌上燃了一支莲花味的香。赫连冉冉依旧一袭惹眼的火红色锦袍，系在胸前的两个绒球衬得她玲珑可爱。她踢了踢腿，望了眼梅满。
“我知道小小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有什么话也别绕弯子，不如就开门见山的说吧。”
听梅满这么一说，赫连冉冉不禁爽快地一拍桌子，道：“好，那我就不客气的说了。”她清了清嗓子，将视线移向一脸淡定的梅满，“女人，槙哥哥……我就交给你了。”
梅满在心里小声地“啊？”了一下，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波澜不惊：“小小姐还真是说话算话。”
“那是当然，我赫连家的人向来说得出，做得到。”赫连冉冉骄傲地扬起一张樱桃小嘴，“上次是我说的，要想跟槙哥哥在一起，就必须打赢我。既然你赢了，我自然愿赌服输。”
梅满笑着移开视线，端起手边的茶，说道：“小小姐错了，赫连槙可不是用来打赌的对象，你没有那样的资格。”
“你！”赫连冉冉刚想反驳，却转眼一想，又觉得梅满说得有几份道理，不禁惭愧地绕了绕手指，道，“好吧，你说的有理，我是不该拿他的终生幸福来打赌。”
“不过我想他不会怪你，如果我也能有个如此关心自己的妹妹，哪怕这种关心的方式稍微激进了点，我打心眼里还是会高兴的。”
刚刚还觉得有些丧气的赫连冉冉一听梅满如此说，心里添了几份暖意。她的双颊上飞了几朵红云，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的神情：“我当然关心槙哥哥，他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我听说小小姐并非赫连槙的亲生妹妹。”
“我的确不是赫连本家的人，我爹只是赫连家的一个旁系血亲，论身份地位，我是远远不及槙哥哥的。只不过十一年前，赫连家被定了谋反之罪，我爹和家里的叔叔伯伯都被一同关进了大牢，虽然最后是平反了，但是我爹有进无出，娘也忧思过虑，没几月便病逝了。我们家本来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支流，那时我才三岁，奶娘带着我来投奔槙哥哥，是他接受了我，并将我抚养至今。”
梅满从未从赫连冉冉的口中听闻过她的身世，虽然在段家皇甫先生的书库里已经早就知晓了十一年前赫连家的惨事，但如今真的从当事之人的口中听说，仍然免不了心下一凉。她回想起那日在生死竞技赛密林外初见赫连槙的时候，他望向自己那样冰冷而虚伪的笑容，他如今虽然能与其他几位当家家主同席而坐，但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怨恨，掩藏在那张面具之下的又是怎样一副表情，她无从揣测。当初，他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同意了段祖玉提出的和亲建议，如今，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千辛万苦从刺客手中救出来的仇人之女呢？
会不会，那些其实就是赫连槙派来的？他只是在她面前自导自演了一场好戏，好将她软禁在此地。不，赫连槙不是那样的人，他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梅满摇了摇脑袋，挥去了这些蹦入脑袋中的奇怪念头。他相信赫连槙，更相信应洛寒，如果赫连槙真的意图不轨，应洛寒是绝对不会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的。
“女人，你知道吗，其实槙哥哥是个很寂寞的人。”
赫连冉冉的一席话将梅满从混乱的思维中牵回了现实。她侧首向少女看去，赫连冉冉小脸微红，一双幼圆的眸子虽与赫连槙的凤眸并不相似，但从眼神中流露出的那屡光芒却如出一辙地带着些许寒意。
“槙哥哥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事实上，他也不会去喜欢任何人，他始终都是一个人，哪怕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他身边，但也从来没曾走进过他内心的世界。他总是那样孤独，总是那样寥落。你知道吗？槙哥哥很会吹箫，他的箫声是整个西顺大地上最美丽的声音，但他时常笑着说自己的箫声里没有灵魂，他说这样的箫声，是不会有人爱听的。我不懂萧，所以，我也不懂槙哥哥。”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红起来，但是她没有用手去擦，只是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的横梁：“你是槙哥哥第一个宠幸的女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对你有多少真心实意，但至少你曾陪在他身边，给过他片刻的温暖。对了，你应该也知道吧，槙哥哥很快就要和段祖玉的三女儿成亲了，但是那个女人没办法给槙哥哥幸福。你的话，或许还有可能。”
“为什么？”梅满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但她话出口时才发现自己不知究竟想问什么，是为什么段祖玉的三女儿不能让赫连槙幸福，还是为什么自己这样的人，或许还有可能。
赫连冉冉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接着梅满的话，答道：“槙哥哥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几乎让赫连家全体覆灭的夜晚，虽然他自从做了家主之后，只是劳心着复辟家族威名，而从未说过半个‘恨’字，但我知道，他的心里，绝对没有表面上这样平静。”
梅满低下头，试着去理解赫连冉冉话中的深意。在那一刻，她或许才第一次察觉出父亲要将她嫁给赫连槙的意义。这不禁是两大家族的联姻，她更是段祖玉用来牵制赫连家的棋子。也许父亲还忘不了十一年前的事，他唯恐赫连槙秋后算账，所以趁他的羽翼还未丰满，便将女儿嫁入西顺。如果她生下一儿半女，便有了足以要挟赫连槙的筹码。虽然这样的筹码并不牢靠，但至少比没有的要来得强。
“小小姐，那你恨段家吗？”
赫连冉冉大概是没有料到梅满会问得如此直接，她顿了顿，看向梅满，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可是当时是段家率兵杀入了西顺，对于将你们的生活搅得一团混乱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恨吗？”
“我不是不恨，只是不知道到底要去恨什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对我来说，我既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也不记得母亲的容貌，我的童年中，只有槙哥哥一个人。我没办法去对一个太过虚无的东西产生恨意，我只是以槙哥哥的爱为爱，槙哥哥的恨为恨。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快快乐乐地出嫁，做个简单的人。所以，我不知道何谓恨，何谓不恨。”
梅满安静地听着，身边的少女却突然站了起来。
“不过只要槙哥哥需要我，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会为他去闯。如果他说明天要去取段祖玉的人头，我会驾着战马驰骋在手刃那人的第一线。如果他说只想和段家的女儿做一对普通夫妻，我也会真诚祝福他们，并做一个虔诚的信徒为他们日夜祷告。我只知道，我的生命是槙哥哥给我的，所以，我这辈子也要为了他而活。”
桌上的残香烧断了一截，门外的人影也已经散去良久。此时此刻，赫连冉冉那少女一般柔软的背影，却在梅满眼中陡然壮大了起来。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有勇无谋，相反，她是一个拥有信仰的人，她的信仰便是赫连槙。而一个有信仰的人，是绝对不会被任何艰难险阻所击倒的。
相比起赫连冉冉，梅满觉得自己反而要渺小得多。贪图安逸，不思进取，甚至连一个值得憧憬的目标都没有。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女人，我并没有认可你，但是至少现在，我们握手言和了。我把槙哥哥的将来托付给你，如果你让他遭遇到一点不幸的话，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梅满怔怔地望着赫连冉冉，已经说不出半句话。
“女人，拜托你了，让槙哥哥幸福吧。”
那句话，如同嘱咐，如同劝诫，如同命令，但梅满却觉得，更是仿佛一把沉重的枷锁，让她的心悬在了万丈悬崖之边，只要稍一闭眼，便会失足沉落而去。
赫连冉冉似乎已经打算结束这次谈话，她走到门边，推开屋门，转头对梅满道：“对了，有件事槙哥哥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
“槙哥哥说了，三日后便要启程回西顺。”
“三日……”
“当然，他会带你一起去，你不用担心，槙哥哥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回到西顺以后，他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赫连冉冉悄无声息地拂袖而去，只留下梅满一人静静地待在屋内，沉思着方才与赫连冉冉的对话。那个时候，她突然便下定了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