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储见到赫连槙，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他三两句便向赫连槙说明了现下的情况，那个男人深锁着眉宇，一双墨色的瞳孔如同死水一般静静地瞥过火红狐袍的少女。

　　然而赫连冉冉的神经似乎比梅满想象中更加大条，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赫连槙的愠怒，也完全没有领会他那句“闹够了没有”的呵斥，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刹那，周边所有的人都随之暗淡下去。她兴奋地张大了嘴巴，迈开双腿，一个箭步朝着白衣男子冲去，猛得扑进了他的怀里。

　　“槙哥哥，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从梅满的角度看去，此时的赫连冉冉仿佛化身为一只粘人的波斯猫，伏在主人的胸口，使劲地蹭着对方的衣服。少女的整张小脸蛋都被风袍上的绒毛裹了起来，一脸安逸满足的表情，与之前对着她时的怒火中烧截然不同。梅满暗暗自叹，果然是人善被人欺，赫连槙如此冰山凶悍，反到是成了少女的克星，将她外露的嚣张统统震慑住。

　　“好了，这里大庭广众，冉冉你风尘仆仆地来，先进屋里再说。”

　　被赫连冉冉这么一撒娇，赫连槙也不由得降低了语调，口吻也不似之前这么生硬。他搂着怀中娇小的少女，对身边跟随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们会意地聚集到赫连冉冉身边，三请五抬地将她引去了赫连槙的小阁楼。

　　闹剧终于告一段落，小阁楼的周围有恢复了如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的静谧。赫连槙站在原地，看着梅满因为刚才的打斗而弄乱的发丝和蹭脏的衣衫，向她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眼神：“抱歉，这丫头就是这样没规矩。”

　　“没事，她性子直，心眼却并不坏。”

　　“你到会看人。”

　　梅满对赫连槙释然一笑，转身告辞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没什么事我先回自己屋子去了。”

　　赫连槙见梅满要走，下意识地伸手道：“等等，我送你。”

　　“不用，赫连公子还是留在这里陪她吧，我可不想再遭殃了。”梅满回头对他轻轻一笑，嘴角的春色都融化在周边的绿树丛叶之中。

　　赫连槙就那样静默地立在原地，凝视着少女逐渐消失在远处的身影。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有关段妍的传闻。哪怕是在生死竞技赛时两人的第一次相见，他也并未对那个少女留下多深刻的印象。那个时候的她，站在自己父亲的身后，身形娇小，面容干净，与一般的世家之女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她的眼神中没有普通待嫁女子的羞涩与娇媚，不过赫连槙并没有介意这么多，兴许她也同自己一样有着难言的苦衷，身而为人，又有谁是没有苦衷的呢。他从未在乎过他将来会娶的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对于她的了解只是肤浅到“段家三千金”这样呆板的只字片语，反正早在段祖玉开口对他说出这个联姻提议的时候，他就已经妥协了，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也许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还太嫩了，还没有资格说“不”。不过，现在看来，也许这场婚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堪。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梅满在赫连府上已经留宿了七日。

　　赫连槙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时常看不见人影，梅满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帮她调查苏苏和萧游的下落，毕竟他们充其量只是段府的家奴，不被人放在眼里也是可以预见的。

　　应洛寒似乎也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自从那日跟着她一同来到赫连府后，梅满只见过他一次。经过赫连冉冉的那场打闹后，整个赫连府上的人几乎都对“梅满”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如果是以前的应洛寒的话，一定会凑热闹似的前来对她讥讽几句，但是这次却没有。他只是在三天后的某一个傍晚出现在她的窗台边。隔着床上那层薄薄的白纸，对她简单地说了几句道别。

　　她想要推窗去看他，哪知木片却死死地卡在窗框上，只是推开了一个很小的缝隙，只能看见应洛寒那一身略显单薄的青衣。她有些着急地动了动窗框，却看到对方模糊的影子伸手抵住了她的动作。

　　“三小姐，就这样听我说。”

　　应洛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修长的手指就轻轻地贴在窗框之上，与她一墙之隔。

　　那一刻，她突然发现，或许应洛寒是故意避开她，成心将她晾在这里好多天，不来见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府上那些有关她和赫连槙的传闻让他感到多心，但他应该清楚知道自己并不是那样随便的女人。不过转念想来，就算那些传闻并非事实，她一年之后还是要如期嫁入赫连家，如今寄住他人屋檐之下，有些事还是不要做得太过出格为好。应洛寒向来是谨慎的人，明知道赫连槙不满意他和她走得过近，有意地保持一些距离也不是什么坏事。

　　应洛寒沉默良久，终于继续开口道：“三小姐，我现在要回去向主公复命。”

　　“什么？现在？”梅满心中一慌，“可是我还拜托了赫连槙去打探苏苏和萧大哥的消息，我们就这样突然辞别，赫连槙不会有什么想法吗？”

　　梅满觉得窗外的影子微微一糊，紧跟着想起了几下轻笑：“三小姐，我的意思是，我回去，你留在这。”

　　梅满胸口一闷，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道斜斜投射在窗框之上的影子。

　　“我虽然不敢断言赫连家的家主必是善类，但我观察了他几天，他没有害你之心，是真心救你于水火。你在这里非常安全，这一点，我应洛寒可以向你担保。”

　　“可是……”

　　“主公的队伍应该已经回到南顺，如果再没有消息的话，他必然会派人南下来找我们。到时候打草惊蛇，三小姐的身份要是暴露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够帮你脱离险境。”

　　说到这里，应洛寒微微颔首，他想起了那夜在多名此刻包围下与少女共同迎敌的场景，虽然当时他并没说什么，但现在想来还是让他感到后怕。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在逞能。他可以说自己会拼死保护少女，也可以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动少女一根寒毛。但那仅限于他还活着的时候，如果他成为了刀下魂，到那个时候，前赴后继的敌人可以踩着他的尸体一路向前，将少女的身体在他面前撕成碎片。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了，这一点，他着实不如赫连槙。

　　重新抬起视线，应洛寒感觉屋内的少女似乎正垂着脑袋，安静地不发一声。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说道：“我会沿途打听苏苏和营长的消息，如果他们平安，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你。”

　　少女依旧无言，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接受了自己的意见，还是纯粹地在生气。他不放弃地凑近纸窗，问道：“段妍，你听到了吗？”

　　良久，隔着窗户，他终于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少女的低低的“嗯”。

　　“那好，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着，应洛寒就要转身，只听窗户又发出一阵动响，少女纤细的嗓音传入耳际。

　　“应洛寒，等一下。”

　　“还有吩咐吗，三小姐？”

　　“你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微风扬起，轻轻地吹拂着应洛寒的发丝。他眼神愈深，胸口一阵酥麻，静静地凝视着那道消失在窗上的黑影，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是悲是喜。隔着窗户看不见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但也许这才是最好。如果看到她的脸，哪怕只是她微微皱眉的表情，说不定自己会忍不住地想要留在她身边，半步都不离。这种虚无缥缈的念头最近时常萦绕着他的脑海，让他总是忍不住自嘲。

　　他想起她曾经说将来嫁为人妻后也要将他一起带到新府，如此天真，却又如此认真，但他明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命，却总是会在夜深时去构思她口中的简单生活。也许他今后，真的能成为一个普通护院，如同影子一般默默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从一个快乐的小女人变成一个快乐的小少妇，最后变成老婆婆，子孙满堂的时候，他还是能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地注视着她，然后安静地死去，这是他能想到自己最好的结局。

　　是啊，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寒风过境，他裹紧了自己的衣衫，伸手搭在自己腰侧的长剑之上。屋内帐暖，她端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提袖抹去眼角掉落的泪花。

　　应洛寒和梅满彼此都深知，他们身份有别，就如同初见的时候，她坐在高座上，而他站在刀光剑影的教中。第二次见面时，他被捆缚在刑罚架上，她朝他递去馒头。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就连在南顺外最后的一次见面，他们也被一扇坏掉的窗户阻隔。所以他没有看见她隐忍的泪水，她也没有看见他不舍的回首。

　　他们彼此背过身去，以那道窗为线，背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