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府上一片灯火通明,各大出入要塞的府院侍卫人心惶惶,一双眼睛瞪得堪比田埂中的猫头鹰,连想要飞出院落的苍蝇都不放过,但驻足于梅满院落中的赫连槙等来的消息却是搜遍全府都没有发现少女的人影。
性急气躁的赫连冉冉愤怒地猛一拍桌,喝道:“该死的女人,她竟然敢叛逃!我赫连家有哪点对不起她,竟然做出这等叫人丢脸的事来!”
“少爷,是奴婢们没有将姑娘看顾好,求少爷责罚。”在初玥的朗朗哭声下,一众侍女院里院外地跪了一地。但所有人的心中无疑都不存在着这样的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要那女子要连夜逃离赫连府呢。
相比起神色慌张的下人和一脸怒容的赫连冉冉,赫连槙又很快恢复成了静如死水一般的表情。刚才心中泛起的那阵波澜仿佛荡然无存,他侧头看向院中那几棵已经微微冒出几缕新芽的樱树,绷直嘴角道:“铁储,收拾人马,明日一早便回西顺。”
铁储微微一愣,但多年历练出来的机敏让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抱拳沉首道:“是,主子。”
于此同时,刚刚从赫连府后门逃出来的梅满正走在仁沧某条不知名的大街上,她低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入白袍之中,
由于她是现代人,虽然打架格斗方面不一定被习武之人差,但着实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会轻功。所以要逃出赫连府,飞檐走壁什么的也就不指望了,只能直着进来,直着出去。然而赫连府的森严之势则是名不虚传,她足足转了三四个出入口,无论多小的门,最少也有两人以上把持驻守,比起王城中的御漫庄园,实在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已经要放弃的梅满终于在整座宅邸的西后门处找到了一线生机。
西后门外虽有侍卫两人,但其中一个似乎因为闹了肚子匆匆躲去一旁解手,另一人则被梅满轻易地用一颗小石子调虎离山,她趁着没人注意,一个闪身便溜出了这高高的四堵青墙石瓦。
入夜时分,静悄悄的街上传来打更声音。这个时辰空荡荡的两道大街几乎已经是人烟罕至,正走着,忽闻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随着那蹄声渐响,梅满一边加快步子,一边朝着暗处的小巷前行。
她刚刚离开赫连府,如果这时候守在院中的初玥有事请示,或者赫连槙心血来潮地跑来找她,那或许还等不到第二天仁沧关口重开大门,她便有可能被赫连槙的属下一并给抓了回去。即便能够瞒住一夜,时限最多也只能到第二日一早初玥侍奉她早起。一到那时,必然是东窗事发,赫连府上下鸡犬不宁。所以她一定要赶在这之前混出仁沧,到了南顺之地,她便不用担心赫连槙会强行把她带走。
呵,想到这里,她又不禁微微翘起嘴角,自嘲了一番。也许是她顾虑过多,她已经留书离开,即便事后她的父亲追究到赫连槙的头上,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堂皇蔽塞。更何况他赫连槙身为西顺大地上的王者,或许根本不会将她的失踪放在心上。自己如此忧思,反而是有点自恋过度了。
身后的马蹄声已经快要追上梅满,她心下不免有些慌乱,但是依旧故作镇定地晃身藏进一条小巷,从暗中查看来者何人。
一阵吁吁的落马声传来,梅满定睛一看,一个身穿华衣贵服的男子从马上一跃跳下,看也不看那一脸讪笑着走出来迎接他的小厮,便直直地走了进去。这小厮倒也不恼,反而殷殷勤勤地跟在男子身后小步走了进去。
只等大门关上,梅满才出来张望了一眼那所屋院。
高高的匾额上写着“琉杉院”三个大字,听着名字到是极为雅致。这座宅邸看上去似乎是所私家别苑,门庭威严,连府邸前的两尊镇宅塑像也像是极为考究地请了专门的铸师所打造,价格不菲。但这样的大户人家门外到是没有半个守卫,屋内伸出的几枝树丫似乎也颓然地低着,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
不一会儿,另一边的巷口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排人影。梅满躲在暗处定睛看去,这群人大约有十来个,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络腮胡子,粗衣布衫,而他身后所跟的到个个都是秀丽可人的偏偏少年,只是他们大多衣履残破,一张张小脸煞白如纸,仿佛一群被灌了药似的小白鼠,畏畏缩缩地看着跟前那个大胡子的男人。
这群神色怪异的人停在琉杉院的大门口,为首的大胡子轻叩了一声屋门,刚才的小厮便很快前来应门。那小厮对大胡子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板起脸来,瞟了一眼那些神色慌张的美少年,对大胡子道:“就这么几个?”
大胡子被小厮喝得有些难为情,抹了把汗道:“公子你有所不知,原本在胡中和羌地的异族女子就不多,而且大多数都被老爷给……我是说,被老爷的威名给震慑住了,就这几个,还是小的好不容易找来的。”
小厮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大胡子:“他们真是异族女子?看上去和咱们普通的大顺女子没有什么区别。”
大胡子赔了个笑脸:“公子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这些铁打的是正正宗宗的。她们的胡舞跳的极好,我主要是怕这顺地人多口杂,才让她们乔了男装而来,只要接到老爷的属地,换身衣服,绝保让你们满意。”
小厮似乎还在犹豫,他掂量着手中的钱袋子,愣是不放到大胡子的手里。
大胡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沉甸甸的袋子直看,诺诺地说道:“公子,咱们是生意人,好说好算。这些女人你带回去,要是老爷满意,下回我再送几个好的过来。”
“那好吧。”
小厮一扯眉毛,不太情愿地将那钱袋子交到了大胡子的手中。大胡子接过钱袋,稍一掂量,眼角便笑开了花。他又奉承了小厮几句,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告退了。留下一群你看我,我看你的美少年,一张表情惨淡的脸上,只差清眸中的泪花没有夺眶而出了。
梅满见此情此景,不用深想也知道大胡子要是放在现代那果断就是贩卖人口的主,只可惜以大顺的王朝法令,奴隶有自由买卖和交易的资格,不受法令限制。要是她现在出手相救,反而到是犯了私放奴隶的罪,说不定还会遭到官府通缉。如今她身在仁沧,是非之地,实在没有多管闲事的资格。
正当她刚想转身离开之际,琉杉院的大门又被什么人推了开来。走出来穿着一袭藏青色锦服的男人正是刚刚驾着马驹前来的人。
“哎呀,少将军,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呢。”
一听这个称呼,梅满瞬间驻足。她回头仔细看去,之间那个男人七尺之长,方形脸庞,棱角分明,但这都不是吸引梅满注意的地方。她细细地朝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看去,之间他眼角边有一道十分明显的伤疤。
她心下陡然一惊,伸出两只手将男人的额上和鼻下挡住。虽然距离略远,但她直觉那人便是当日现身在仁沧的刺客中的首领。
那小厮竟然唤他“少将军”!梅满心中暗惊。
据她所知,大顺朝中武将虽多,但能称得上将军之名的却很少。梅满见此人年纪尚轻,能够想到的人物不过三人。大司马裴云麾下的杨棠少将,常年驻守边关之地的胡呈老将军的儿子胡宇化少帅,以及五大家族之一柳家的少主柳阡陌将军。杨棠因为是裴云军中的统帅,有时也会出入段府,梅满曾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敢肯定此人并非杨棠。而胡宇化也常年在塞外,显少回到顺地,所以胡宇化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此一推算,眼前这个被称作少将军的人极有可能是柳万山的儿子柳阡陌。
若是如此,这次梅满在仁沧遭刺,难道幕后黑手竟是柳家?容不得梅满做过深的揣测,脚边的一颗小碎石忽得发出一阵清响,刹那间暴露了她的存在。
那个刀疤男人是何等机敏之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杂音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什么人!”他一双鹰眼朝梅满的方向扫来,大喝一声,“给我滚出来!”
梅满见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心下飞快地分析了一通当前的形势。当下遁逃也并非完全没有出路,但如此一来便彻底暴露了自己,如果被抓,那么被私下拷问的危险性则陡然增大,加之眼前的男人绝非善类,随时要了她的小命。想到这里,梅满反而换上一张怯怯的小脸,从黑暗的角落中走出,跟在了那群打扮成美少年模样的异族女子的最后。
小厮见身边男子露出不悦的神情,马上指着梅满骂道:“你这个小妞躲在这么后面干什么,难不成想要逃走吗!”
梅满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低下头去。
男子瞟了眼一身男装打扮的梅满,四周光线暗淡,他隔着一点距离,看得并不清晰。他刚想上前查探清楚,身后的小厮却嬉皮笑脸地对男子说道:“少将军,这批胡姬是老爷吩咐奴才买来的,克日就要送到中顺的主府上去。他们不会汉语,只是用来给老爷赏玩的。”
男子鄙夷地瞥了一眼小厮,一张铁青的脸上怒容尽显。他愤愤地一甩衣袖,说道:“为老不尊!”
小厮吓得退到了一边,不知眼前的男子会如何处置这些胡姬。若是他在这里得罪了少将军,想必肯定是身首异处的命,但若是没能完成老爷交办的任务,恐怕下场必死还惨。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小厮心中默默祈祷的声音,良久后,惨淡的夜风中,男人扬袖转身:“把她们都带去柴房关着,少在这里辱了老子的眼!”
“是是是。”小厮一听大喜,赶紧伸手挥了几下,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将眼前的这群美少年朝琉衫院的一个偏门赶去。
梅满跟在队伍的最后,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身走进大宅的身影。
柳阡陌,他和这次的仁沧刺杀事件,究竟有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