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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29章 分道扬镳

  当天晚上,梅满连同那八个从胡中和羌笛买来的异族女子一同被投进了琉杉院的柴房中。那小厮似乎是这琉杉院的主事管家,在后院中指手画脚地命了几个守卫严加看管,便转身拂袖而去。

  今夜的仁沧似乎格外寒冷,梅满身边几个如同小羊羔般的男装姑娘纷纷抱作一团,胆怯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她们穿着略显破烂的陈旧衣衫,原本的长发被很粗糙地盘在头上,像男子一样绾成一个髻冠。此时她们的眼中,完全看不见前路的任何希望,似乎脑中担心的只有明天一早是否有一口饱饭吃。

  这大概是梅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生活在大顺底层的人们接触,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体会到应洛寒曾经对她说的,是段祖玉救了他的命。相比起流落在外,惶惶不可终日的奴隶来说,他们这些能够进入段府寻得一份差事的奴隶确实已算是幸运。

  梅满卸下自己的包袱,从一个小布袋中拿出几块糍糕。这原本是她零时从赫连府上顺的,虽然不想欠赫连槙什么人情,但路过小厨房时看到这几块糍糕就在灶上,一副“快点带走我们吧”的样子,于是梅满也不再客气,顺手牵羊地将这几块小糕点揣进了包袱。

  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女子见梅满拿出糍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地朝梅满涌了过来。

  “别抢,人人都有。”梅满一时没有提防这样的情况,心慌地看着门外的两个守卫,好在这里的动静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刚想转身将包袱里带来的糕点都拿出来,一只手却被身后的什么人猛然抓住。梅满回头,一双眼睛直直地和那群抢食的女子之中的一人撞到一起。

  “你不是胡人?”女子口齿清晰,说的竟是一口标准的汉语。

  梅满略显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米黄色布衣,风尘仆仆的异族女子。她的五官很像顺地的本土人,只是一双特有的猫眼带着几分异域风情。顾不上犹豫,梅满反手从自己的腰后抽出匕首,抵在那女子白皙的脖颈处:“我不想伤害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然而先被惊动的并非猫眼女子,而是原本扎堆在一起开心地啃食着糍糕的几个。她们见梅满突然亮出了凶器,纷纷害怕地大声尖叫起来,作鸟兽散似地丢下了糕点,涌向了堆放着木柴的一个角落。

  “砰”的一声推门声打断了女子们的哭号,一个大汉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扫了一眼柴房内的女人,喝道:“吵什么吵,哪个不识相的胆敢扰了老子的好梦!”

  梅满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匕首收了回来,她靠在那个猫眼女子身侧,在那个大汉看不到的身后用利器抵住女子的柳腰:“别说话,不然我杀了你。”

  猫眼女子咽了咽口水,会意地朝她投来一个“明白了”的眼神。梅满刚刚稍稍放心,哪知木柴丛中的一个女子突然站了起来,猛得朝着大汉扑了过去。

  大汉一时反应不及,竟然被女子的蛮力撞到在地。柴房的吵闹声很快惊动了后院的护院,几个带着兵器的男人纷纷冲了进来,将之前企图逃脱的女子重新抓回了房内。几双拳头和大脚暴雨似的凌虐着女子,很快她便蜷缩着身子不再动弹。

  那些女子的同伴没有一个出手帮忙,只是呆呆地缩在角落中,看着地上的瘦弱身躯渐渐失去生机,一双眼睛逐渐变得空洞。

  “活腻了竟然还想逃走,当心老子叫你们统统去喂尿!”

  那原本被撞在地上的大汉又怒气冲冲地上前补了一脚,甩给那些男装打扮的女子一个鄙夷的眼神,单手一挥,几个护院便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大门重新关上,静谧的月光从两扇门的缝隙处照进来,在冰冷的砖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线。气氛安静到了极点,只是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抽泣。梅满放下匕首,绕到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身边,查看她的伤情。

  拨开杂乱的发丝,梅满看到一张狼狈的脸蛋。她的眼角被打烂了,一只红肿的眼睛无声地流出血泪,偏题鳞伤的身子如同被随意摔在地上的玩具,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身子,这才发现女子的腹侧有几处骨头已经断了。虽然一息尚存,但是这样的状态恐怕很难撑到明天清晨。

  “她救不活了的。”身后传来刚才猫眼女子的声音。

  梅满回过头,向她投去一个没好气的眼神:“你们要见死不救吗?”

  猫眼女子微扯唇角:“我们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救人的能力。反正过几日,等他们将我们送到目的地也一样是死,在这里死反而落得干净。裘图一路上带我们过来,已经死了好些个人,也不差她了。”

  梅满站起身,与她对视道:“你们从什么地方来,又要被送去什么地方?”

  猫眼女子哈哈大笑:“到底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你不是胡人,怎么会跟我们混在一起?”

  梅满脑中一转,说道,“这个问题我暂且不便回答,但只要你知道我并没有半分想要伤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想搞明白现下的情况而已。方便的话,姑娘能将前因后果详细告知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先收起那个危险的东西,她们被你吓着了。”

  梅满看了眼手中的匕首,将它插回自己的后腰。见对方已经照办,猫眼女子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角落团簇着的大家说了几句梅满听不懂的胡语,那些原本处于惊恐中的女子们似乎稍稍放松了表情,有些甚至还继续捡起了地上的糍糕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我叫弥容。”猫眼女子向梅满自我介绍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裘图从胡中和羌地抓来的奴隶,我们那里连年灾荒,很多无家的浪人都在这几年沦为了奴隶。裘图是我们那里的族长,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挑选一些人送来顺州,卖给有钱的贵族,以换取钱财布帛。”

  “可是大顺的贵族为何要买你们作为奴隶呢,你们之中很少人会说汉语,即便买了也用处不大吧。”梅满不禁疑惑。

  弥容咬了咬牙,握紧的拳头传来指骨嘎嘎作响之声:“是的,我们族中很少有人会说汉语,因为我母亲是顺人,所以我才略懂一些。裘图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们被卖去顺州的这些人会怎样,但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一去不返,音讯全无,恐怕被卖掉后的结果是能够推测一二的。”

  梅满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弥容姑娘知道买主是谁吗?”

  弥容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我只在路上听裘图说过,买主是个顺州的权势之人,是一方霸主,我们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每天吃饱饭,睡暖床。他说,买主喜欢胡舞,只要我们能够哄得他高兴,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裘图总是这样欺骗我们,一年一年把我们族里长得漂亮,舞又跳得好的女孩子都卖了过来,可是谁也没能活着回来。我的姐姐也曾经被卖去过,她走的时候还告诉我,如果她能出人头地,一定会回来接我,让我一起来顺州过好日子。结果……”

  说道这里,弥容的眼眶涌上了满含恨意的泪水,一双殷红的嘴唇如同残阳朝血,秀静的脸庞上爬上了满腔的怒意。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说道:“她叫古铮,原本是这次队伍里最听话的一个,但是在来的路上她的妹妹因为企图逃跑而被裘图活活打死了。妹妹死了以后,古铮也跟着疯了,她现在死在这里,恐怕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好结局。”

  “怎么会好!”梅满厉声反驳道,高八度的音调将弥容有些吓到,“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怎么能是个好结局呢?”

  “可是,我们这些被沦为奴隶的人,生来就已经料到了这样的结局,有哪来希望可言?”

  梅满抓住了弥容的手,坚定地道:“不会的,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会有不可预计的未来。”

  那一夜,梅满与弥容坐在木柴堆前,详尽地从她口中套得了更加多的情报。关于这个大顺的买主,她几乎十有八九可以肯定是五大家族的柳家,而她们一群人的目的地也正是在地图上位于南顺上方的中顺。眼角有刀疤的男人正是柳万山的长子柳阡陌,柳家未来的继承人。虽然她对于柳阡陌为何要伏击自己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混在柳家的车队中她无需通关文牒也能顺利出走仁沧,而仁沧关外便是南顺和西顺之地,要前往中顺,队伍必须取道南顺或西顺中的某一个。在此期间,想要逃出生天也并非不可能。

  梅满决定将计就计,既然已无退路,只能昂首向前。

  第二日清晨,那道锈迹斑斑的棕褐色城门徐徐打开,高耸的城墙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俯视着城中的人流。青砖石瓦仿佛一个忠实的守卫者千百年来一直矗立于此,默默地吟唱着一曲古老的颂歌。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给春光找回了片刻暖意,守门的衙役揉着惺忪的眼睛朝前望去,一队蜿蜒的队伍正朝着城门缓步行来。

  新上任没几天的衙役根本从来未曾见过如此大的阵势。他的前辈已有二十多年的守城经验,他仅看了一眼,便凑到年轻的衙役耳边低语道:“那是西顺的主宰者。”

  西顺的主人,赫连一族。年轻的衙役在心中微微一怔,想不到他此等小人物竟然有幸能够目睹贵族的莅临。他张大了嘴巴,默默地退到一边,高昂起脑袋朝着那行队伍望去。

  为首的男子身穿铠甲,器宇轩昂,他骑着一匹毛色如墨的黑马途径城门,对着老衙役微微点头示意。老衙役早就已经认出来人,恭敬地俯身作揖道:“铁统领别来无恙吧,小的不知今日赫连大人路过此地,有失远迎。”

  年轻的军官并未多做回应,只是将手中的一沓通关文牒交给了他,道:“我们赶时间。”

  “是是是。”老衙役单臂一挥,“来啊,给赫连大人的人马让路。”

  赫连槙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脸色有些白,眼袋处印着一圈青黑。彻夜未眠的疲累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不振,骑着马走在他身边的赫连冉冉则仿佛完全忘记了昨夜的事,兴高采烈地说着逗他的笑话,一脸期待着早日返回西顺的表情。

  由铁储率领的队伍前方刚刚步出仁沧,身后一阵凌乱而嚣张的马蹄声传来,扰了赫连槙脆弱的神经。

  他板着脸朝后望去,只见另一支队伍从巷口冒出。一袭藏青色的锦袍和嚣张跋扈的架势真是他所不喜的身影,那纵马而来的男人路过他的身旁,牵了牵马缰,转头回望了他几眼。

  “赫连公子,好久不见。”

  赫连槙勉强卷起一抹公式化的笑容:“柳兄,别来无恙,想不到你也还身在仁沧。”

  “彼此彼此。”柳阡陌向赫连槙飞去一个不敬的眼神,便两腿在马上一夹,疾步离开。

  “哎呀呀,这不是柳将军,小的不知两位大人都选在今日出城……”

  “废话少说,前面的队伍,都给我让开。”柳阡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老衙役的话,他鹰眼一瞥,将驾着马强行想要穿越人群而去。

  “可是前面的是赫连大人家的,小的……得罪不起啊。”

  “真是没用。”柳阡陌抽出马鞭,喝道:“本将军有急事要出城,拦路者死!”

  老衙役急得一身冷汗,想不到两位有来头的竟然碰到了同一天的同一时间,柳阡陌驰骋沙场,人称铁面修罗,谁要是得罪了他,那即是粉身碎骨。但赫连槙如同深渊蛟龙,为人阴冷,又是一方霸者,他更是得罪不起。正当老衙役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余命有危之时,赫连槙却驾着轻骑缓缓行来。

  晨光之下,白衣公子风采翩翩,只是寒霜一般的脸庞不着血色,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他看了一眼柳阡陌,转而对老衙役道:“让柳兄的队伍先走吧。”

  老衙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拜谢,柳阡陌却并不领情,瞟了一眼赫连槙,便拂袖而去。

  柳阡陌这次带的人并不多,整条队伍中唯有三辆马车尤为显眼。赫连冉冉驾马停在赫连槙身边,望着那迤逦而去的队伍,没好气地道:“他以为自己是谁,在槙哥哥面前如此不长脸。”

  赫连槙并未回应,一双眼睛直视默默地盯着从队伍中穿行而过的三辆马车,仿佛要看穿那马车的外壁,深入到里面去。

  赫连冉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哼了一声,道:“柳万山那个老家伙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搜罗了些美人,等着送到他府上去享用吧。那个老家伙,我看着就恶心。”

  微风轻扬,马车厢上的布帘被风轻轻卷起,露出一双藕白色的纤细手臂。赫连槙定定地看着,一种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浮起。他别开视线,重新回望了一眼晨曦之下的仁沧城。今日如此艳阳高照,这样的天气,正如那个少女微笑暖意人心。他想,或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些个和她有关的惊心之夜。从来没有什么人,会让他去如此留恋,大概、自己是真的有些……

  “槙哥哥,走了。”

  被赫连冉冉打断了思绪,赫连槙低下眉睫,背过身去。

  柳阡陌不喜欢与他人同路的习惯让他选择了与赫连槙分道扬镳。摇摇晃晃的马车终于跟着队伍缓缓地驶出了仁沧,朝着南顺之地行去。

  此时,坐在车上的少女才轻轻地掀开车侧的布帘,一双眼睛顺着蜿蜒的队伍朝着远处望去。两边的人马已经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她轻轻地朝着那个已经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小白点叹了口气。

  再见了,赫连槙,如果有缘,一年以后我们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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