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辉余光,透过天空中积聚的满满乌云射入一堵堵青砖红瓦之中。如同死灰般的墙宇在晨暮之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古朴之感,让人能够深深地感受到这些建筑的悠久历史。这里便是位于南顺的段家主宅,虽然名为宅院,但其磅礴的气势相比王城中的那座宫闱,也丝毫不会逊色。
一身整齐的黑甲精卫驻守着一个如同“回”字形的院落,刚过巳时,正东门之外便徐徐驶来一支红轿妆点的队伍。守卫的黑甲们惯例似的横出手中的铁器,将那支红轿队拦住。
为首的一个头带喜花的老婆子人眉眼潺潺地挪步到黑甲精卫前,甩了甩手中的帕子,道:“官爷,老奴奉了段大人之命将东城的翁老爷家的千金接来府上,如今翁小姐人就在这后头的轿子里坐着,您这边一拦,可不得误了见大人的吉时啊。”
黑甲精卫们看都不看老婆子一眼,绷着嘴道:“没有汪总管的许可,我们不能放任何闲杂人等进府。”
老婆子一听可不高兴了,一张老脸耷拉着,嘴角默默地啧了一声。倒三角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些黑甲精卫,放低声音哼了一声道:“闲杂人等,说得如此难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何必如此故作正经。”
黑甲精卫们也不多争辩,只是对老婆子的话置之不理。
不一会儿,一阵锣鼓之声从大墙之内传出。紧跟着的是悉悉索索地一通小跑,很快,东门的青墙之内就隐约出现了一支仪仗队。段府的总管家汪远一身一身金粉束袍,脚穿一双竹墨靴,细致到袖口都绣上了点点金缕,这一身几乎将老婆子的眼睛都给闪瞎了。
老婆子看到汪远眼睛发直,马上换了一副令人寒颤的笑容匆匆地迎上去:“哎呀呀,汪总管,您可算来了。您家的这些官爷硬是将老奴拦在外头,老奴正愁着要是误了吉时可怎么办才好,您这大贵人就来了。”
汪远斜目昵了一眼老婆子,问道:“翁小姐在轿子里可安好吗?”
“安好,安好!翁老爷一听是段大人要娶他家的小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正所谓一人飞升,仙及鸡犬,更何况他父凭女贵,估摸着现在还在家里头乐着呢。”
“这就好,可别在像上次那样了。”
老婆子脸色一凛,被汪远如此一说,心里头犹如悬了七八只水桶,不上不下。她勉强从嘴角中挤出一丝笑容道:“那是西城的钱家不识抬举,他钱家的九小姐这两年来一直待字闺中,能等到段大人的垂帘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哪知道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呸呸呸,我做媒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晦气的事,不提也罢,每每想起都觉得是有辱名声。”
汪远的视线穿过老婆子,直直地看向了她身后的那顶红轿。大红喜布,鸾凤点缀,明明是一副喜宴之态,却不知为何心下觉得有些悲凉。
在王城顺逸川的那场水难确实成为了段家的转折点。段祖玉几位不幸身故的夫人刚刚运回南顺下葬后,他便一改以往谨言慎行的行事作风,转而大张旗鼓地在南顺之地虏获待嫁年纪的女子,充入籍中,以扩段氏人脉。段祖玉的雷厉风行之势在南顺之地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喧哗。既有将自家的女儿打包殷勤送来的,也有畏惧段氏威名而将女儿早早出嫁的。一时间,南顺因为段家纳妾一事,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南顺的权贵人士纷纷揣测着这位沉默的霸主如此令人感到疯狂而费解的举动,一时半会不敢表露半分赞同或是反对的意见。
段祖玉是一家之主,更是南顺的统治者。对于纳妾之事,他汪远身为一个奴才自然是插不上半句话。三小姐又未回府,大小姐段莹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次,她甚至还讥讽地说了句:“要不然我也相仿爹,大摆十天酒宴,将南顺里的有志壮年都引来为伴如何?”
段祖玉原本坐在高堂之上品茗,听到段莹如此说,愣是将手中的琉璃盏猛得摔碎在地。他一双高挑的眉宇如同捕食猛兽般地看着自己的爱女,牙齿咯咯作响,喝道:“荒唐!”
在汪远看来,那个从来不敢出言顶撞段祖玉,甚至为了讨得父亲欢心一直挂着奉承之颜的段莹如今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嘴角一冷,不甘示弱地站起身来,与段祖玉相视而望:“爹,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更加荒唐吗?”
“你!”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在生下我之后便做出断了段家后路的事。哈,你以为这样就能减少家族纷争了吗,爹,你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一点。那么既然是这样,你又为何不把家主之位传给我,而非要坚守着传男不传女的老古思想呢。你知道吗?娘在世的时候,是有多怨你这样。因为你在宠幸了所有夫人后,都会无一例外地叫她们饮下绝子汤,那些被剥夺了母亲权利的女人将所有的仇恨统统转嫁到了娘的身上。她们在你看不到的时候凌辱她,在你冷落她的时候落井下石,但是她身为长房,有着长房的尊严,她在外人前强颜欢笑,却独自一人流泪至深夜。这样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吧,只是这样琐碎的家事,你根本不屑去管吧。”
段莹越说越激动,仿佛是要将段家这个闺房之内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一统而破。她气势汹汹地走到段祖玉面前,一双凌厉的眼眸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道:“我知道你不满我没跟你商量就赶走了裴云,难道你还指望我跟那个男人再续前缘吗?我发过誓,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我一定要他们好看!爹,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莹儿了,既然你要不顾及我的感受大大方方地赢取新夫人,那我自然也不用理会你的颜面,反正我早已看清,这个段家,早就已经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我只是为你可怜,辛苦耕耘几十载,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段莹一双灵眸丢给段祖玉一丝冷冷的怜悯,转身便朝着大门拂袖而去,只留下孤零零的老父一人。自从上次水难之后,汪远很久没有见过段祖玉如此失神的眼神。静谧的空气中传来一丝诡谲的气氛,他不敢多说一句,只是默默地退到了后方。
那日的阳光并不好,新纳的钱家小姐还待在房中等待着段祖玉的亲临。傍晚时分,天空乌云密布,密雨冗沉而落,扰人清幽。段祖玉就这么呆呆地坐了半晌,终于起身对汪远吩咐道:“走,去新房。”
然而站在被妆点的一新的婚房外,眼中喜庆的红艳之色却没能让段祖玉低落的情绪感受到半点的欢愉。在草草了断了几位过世夫人的丧事后,他已经一口气纳了五位姬妾,南顺的大街小巷甚至都在揣测着他此举的意图。是为了平复丧妻的哀愁,还是纯粹为了让认定凋零的段家重新恢复生机。当然,被人们讨论的最多的莫过于他急于求子的心情。
长孙的亡故,长女的休夫,段氏一族从未在南顺如此颜面扫地,丑闻纷飞。但是段祖玉依然坚信着一点,只要段家还有人在,便不会亡。他还未死,他还能够重新创造段家的辉煌历史。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实施了他的计划,他不再相信什么可以逃避手足相残的命运,也许只有这一点他的长女是说的对的,出生在这样的家中,踩着别人的尸体而走向至高之点才是他们命中注定的明路。
推开那扇红色的门扉,出现在段祖玉面前的是一条垂直的褂裙。跟在他身后的汪远已经发出低低的惊愕,红艳艳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毫无生气地从梁上悬了下来。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少女脸庞已经没有半点血色,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双还不肯合起的空洞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出现在门扉之前的男人,仿佛在对他诉说着最后的哀怨。
那夜,风雨雷鸣。钱家小姐悬梁自尽的尸体被暗暗地抬出了主府,那件新房也被从此贴上了封条,不得任何人入内。但始终纸是包不住火的,隔天的清晨,段家新妇乍死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为整个段家主府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愁云。不过几天,南顺中的百姓们也听闻了这一消息,紧接着,钱小姐是因为不满自己被段祖玉强娶为妾,才在成婚当日与自己昔日情郎双双殉情的内幕也一同被爆。因为段氏家族的突然强权,而让属地上的其它权贵子女感到人心惶惶起来。
但是,段祖玉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这一“暴行”,纳妾之势相比之前有过之而不及。南顺之变,不可隐见。
汪远暗暗地叹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转回眼前的老婆子:“去吧,别耽误了吉时。”
“好类!”老婆子兴高采烈地应了,顺便不客气地瞟了一眼那些黑甲精卫。她转身招呼着身后喜轿的轿夫,喇叭轰鸣,擂鼓重动,转眼又有一位新妇进入了段家这座深渊大宅之中。
待那吵闹的声音渐行渐远,汪远才注意到东门外的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之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铠甲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那人乘着一匹墨驹而来,颇有几分驾驶。
随着吁的一声落马之声,墨驹的鼻孔中满满地呼出白色气体。那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利索,伸手敏捷。
门前的黑甲精卫一下拦住,但那人却不似方才的老婆子如此纠缠,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前的汪远,道:“别来无恙吧,汪总管。”
汪远仔细瞧去,终于认出来人,赶忙俯身招呼道:“原来是赫连家的铁统领!恕老奴眼拙,失敬了。”
铁储不似汪远如此客套,他风尘仆仆而来,取出一封信交到了汪远手中:“我家主人要铁某前来传句话,前几日,赫连家已经从仁沧出发,返回西顺去了。”
汪远接过信,疑惑地道:“那三小姐?”
铁储似乎早有准备似的答道:“三小姐并未跟我家主人在一起,她留书出走,已经五日了。”
“什么!”
汪远如此冷静之人,听到这一消息也不免叫出声来。刚想追问铁储详情,对方已经前一步跨上马背,抱拳说道:“汪总管,铁某告辞了。”
“等……”未等汪远说完话,铁储的墨驹已经犹如一缕闪电,绝尘而去。
汪远愤愤地咬了咬下唇,意气难平地将那手中的信件揉破了一角。段府前乱未平,如今三小姐又无辜失踪,这样骑虎难下的局势实在让汪远感到难以招架。他鬓角的神经突突地跳着,一双不满皱纹的老脸阴了下来。在找到三小姐前,这个消息绝对不能让段祖玉知道。他暗暗地下定决心。
“苏苏,你过来。”
随着汪远的召唤,一直站在汪远身后的人影朝前走了一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你去大牢里传我的命令,让他们放了应洛寒,你们即刻南下寻找三小姐,将功折罪。”
“是。”苏苏沉首。
“还有,这次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要是在找到三小姐前传到了老爷耳中,你们以后再也不用回来这里了,明白了吗。”
苏苏咽了咽口水,坚定地道:“属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