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梅满没有等到弥容的归来,却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当那群看守的侍卫将她们从小屋中释放出来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直以来,她所做不到的事情,弥容却轻易地做到了。当然,那是她用自己的身体所换来的代价。
在管家的带领下,她们这群面黄肌瘦的落魄女子被带入了主宅的大厅之中。一开始还颇有些狐疑的大家在看到满桌的美酒佳肴之后,就顿时忘记了危机的存在。她们个个如同三天未进食的恶鬼一般,不顾形象地冲向了摆满酒菜的桌子,连屁股都顾不得坐烫,便抄起了菜盘往自己空荡荡的胃腹中倒去。
管家朝这些毫无礼仪的异族女子投去了一个鄙夷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慢慢吃,少将军吩咐了,等吃饱了再召见你们”
那些听不懂汉语的胡人女子一边咀嚼着油腻腻的肉食,一边朝着管家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梅满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拿起一个鸡腿,饥肠辘辘的胃液在她的身体内汹涌翻滚,但最后还是被她放下。这些食物是弥容为她们换来的,她几乎能够想象到她昨夜所遭受的屈辱。她捏紧了自己的袖口,转身朝着管家的方向走去,停在他的面前。
“弥容呢?”
管家完全没有想到这群胡人女子中竟然有人操着如此一口标准的汉语,不禁有些意外地瞪着梅满看了几眼。但是很快,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便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整理了一番领口,说道:“弥容姑娘还在少将军的房内,你这么急着找她,所谓何事啊?”
“有些话,我要当面对她说。”
管家一脸不屑地看着梅满,变了个声调,缓缓说道:“哎,弥容姑娘今时不同往日,小丫头你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你们是老爷买去的,但弥容姑娘现在可是少将军的人,大家身份有别,就算你们之前在自己的族里再亲密也好,将来的路总是不同的。”
说到这里,管家突然猛得转过身去。梅满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远远走来一个穿着藏袍的男人,衣冠锦带,仪表偏偏,与昨夜现身在小屋内的醉熏男人截然不同。
未免柳阡陌认出她的身份,梅满只得暗暗地退到一旁,混迹在一群狼吞虎咽的女子之中,暗中观察男人的举动。
管家殷勤地招呼了一声“少将军”,柳阡陌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瞟了一眼在大堂中群聚的异族女子,便折道朝着一旁的茶室走去。
管家也不再理会她们这群粗蛮之人,紧紧地跟在柳阡陌之后走向了茶室。
过了一会儿,大厅之前出现了一个弥容的身影。她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鹅黄色绸缎,腰间系了翠绿色的丝带,脸上似乎也抹了几缕胭脂,只是那被装点出的红润之下依旧不时地透露出几份憔悴。她站在那里,犹如一弯杨柳,风吹即倒。
她望着梅满,淡淡地露出一份笑容,只是那笑容如同浮萍,转瞬便被眉眼间的泪水取而代之。
梅满心口一痛,三步并作两步急速走到她的身边,伸过手臂一把抱住了憔悴的弥容。被梅满温暖的怀抱一抱紧,弥容的眼泪更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砸了下来。
大厅之中,刚刚还在狼吞虎咽的异族女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吃食,安静地朝着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投去一个百感交集的眼神。或许她们是为了自己的姐妹能够出人头地而感到喜悦,又或许是她们看到弥容能够活着回来而感到庆幸,无论怎样,弥容顺利地保住了她们的片刻安全,这个才是她们最最为之动容的。
梅满抓着弥容的手,注视着她手腕上的伤痕。那个昨天还没有的红印怕是被柳阡陌弄出来的,她不便详问弥容昨晚的事,只是定定地握着她的手,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对她道:“弥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弥容的眼睛亮亮的,但只是一瞬间,又很快暗了下去。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对梅满道:“不用了,昨晚,是我心甘情愿的。”
梅满的手指有一瞬僵硬,她怔怔地看着一脸愁容的女子,仿佛要看穿她那伪装的坚强。
弥容继续说道:“或许梅满你不能明白,但即便连我自己都不能明白我自己。但是经过昨夜,我的心却是动摇了,我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最卑贱的婢女也好。”
“怎么会……”梅满不知道昨夜一去不返的弥容究竟和柳阡陌发生了什么,会让她有如此大的变化,“你不想离开这里了吗?你不想回到族中,不想见到自己的亲人了吗?”
弥容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没有家,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就算回到那里,我也只会重蹈覆辙地被卖来顺州,这就是我的命运,一辈子都无法改变。梅满,你明白吗,其实我是何其幸运,柳公子对我很好,他给我新衣穿,还能给我餐餐饱饭,我真的很开心,我感到很幸福,真的。”
“既然这么幸福,那你为什么又要哭。”
梅满凝视和着那些不断从弥容的眼眶之中滑落的泪水,如此冰凉,如此悲伤,明明处在这么深的矛盾之中,却硬是要将这些不幸视作幸福,将这些虚情视作自己赖以生存的希望。梅满再次重重地握紧了弥容的手,说道:“弥容,我们一起走吧,外面的世界才是我们真正的落脚之处,你跟着他,终究只会自取灭亡。”
梅满只当弥容是一时糊了心智,如同一脚踏入泥沼的人抓到了被吞没前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才会有此念想。哪知弥容在踌躇了一阵之后,竟然甩开了她的手,抹干了眼泪,含笑对她说道:“梅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这些日子我早就已经绝望了。是你让我有了勇气,昨天的事,我并不后悔。其实柳公子跟你想象的不一样,那个人,有那个人的苦衷。他的苦衷,我能理解,所以,我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可他对你……”
“柳公子对我很好。他说,我像他的一位故人。”
“真的?”
“真的。”弥容肯定地点点头,“你放心,这里的姐妹,还有你,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逃出去的。”
“你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去劝服柳公子,或者去跟刘老爷商量……”
“不可以。”梅满毅然决然地打断了弥容的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弥容,你想要留下我不能勉强,但是你千万不要太天真了。柳阡陌是怎样的人,柳万山又是怎样的人,你永远都不能想着去劝服,或是去商量,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一定会有办法解决。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尊重你,现在我唯一想要拜托你的是……”梅满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坚定,“保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要活下去。”
“我、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柳阡陌从茶室之中出来。相比起昨日,他的眼神中已经俨然卸去了几份戾气。梅满安静地退到一边,在角落中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个男子。
只见柳阡陌朝着弥容伸出一手,弥容低着头,会意地将藏在袖内的小手轻轻地贴上了他的掌心。男子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张阴冷的脸依旧是如此可怕,他眼角边的刀疤还是那样显眼,给他人一种震慑之感。
正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家奴匆匆地从大厅之前跑过,看到柳阡陌便急急忙忙地跪了下去。
“少、少将军,老、老……”
跟在身后的管家嫌弃地看了眼年轻的家奴,斥责道:“急什么急,话都说不利索!”
年轻的家奴吞了吞口水,抬头说道:“少将军,老、老爷他来了!”
前脚刚刚踏出官邸,苏苏便回头催促着身后的男人:“应洛寒你这个乌龟,能不能加快点速度啊!汪总管只给我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找不到三小姐的话,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别点到名的年轻剑客仍旧是一袭青衣,嘴角的淤青尚未完全褪去,整个人似乎又比之前苏苏与他失散的时候消瘦了不少。
那一夜苏苏与萧游死里逃生,但由于萧游受伤过重,无奈之下苏苏只能带着他先行返回南顺救治。后来应洛寒传来消息说他与三小姐被赫连槙所救,如今身在赫连府中,万事安好。说实话,苏苏着实送了一口气。哪知在她前脚刚刚回到段家主宅后,应洛寒也跟着后脚归来。但归来也就罢了,他竟然只是只身回来,而将三小姐独自留在了赫连府之上。
为此,汪远勃然大怒,虽然后来赫连槙也来信向段祖玉知会了此事,但对于将主子独自留在他处的奴才来说,实在是让人不可理喻,也难怪向来明理的汪远会将他囚于铁牢,执行家法。
苏苏不止一次地想要询问应洛寒这么做的原因,但对方只是很轻描淡写地说:“她不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苏苏不明白,应洛寒说这句话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那股子忧伤究竟源自何处。应洛寒向来是个蠢人这点她是知道的,他虽然嘴上轻佻,但对于三小姐,他向来是很忠心的。虽然赫连槙是三小姐的未来夫婿,也救过他们的命,但仁沧之乱,赫连槙究竟是敌是友还无从分辨,他就这么将三小姐留下,就连苏苏都觉得这家伙的行为太过奇怪了,所以当汪远说要将他压入囚牢的时候,她并没有站出来反对,反而是有些觉得他罪有应得。
应洛寒被苏苏从牢中释放出来的时候才听闻了梅满失踪的消息。他睁大了眼睛,硬硬的拳头猛得砸在了铁牢的门框之上。
苏苏白了他一眼道:“早知今日,又何必把三小姐一个人留在那里,她一定恨死你了。”
“是,她会恨我,她一定不会原谅我吧。”应洛寒唇白如粉,挂满了鞭伤的身体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他死死咬着唇,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真是傻瓜。”
“是啊,你真的是世界上最笨最无药可救的大傻瓜蛋!”苏苏冲他恼了一肚子的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他说明了这次任务的艰巨性,“要是找不到三小姐的话,我们就以死谢罪吧。”
出府几日,他们一路打探,却没有三小姐的半点消息。就在他们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满城撒网的时候,应洛寒却说要去仁沧的官邸一趟。苏苏对他的这个做法表示相当的不理解,直到离开官邸,她都不时地催促着浪费时间的应洛寒,就差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拽走了。
“苏苏,你先不要急。我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之前是我太急躁了,没有好好冷静下来想一想。”
苏苏被应洛寒一说,心中更是焦急,她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怒道:“想什么想,总之三小姐是在仁沧失踪的,从仁沧都南顺所有的通路关口,我们一个个查过去,总会有蛛丝马迹的,等你冷静想完,三小姐说不定早就……呸呸呸,我再说什么呐!是咱们,咱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应洛寒停下脚步,眼神中飘出一抹清冷:“不对,三小姐没有通关文牒,她根本不可能离开仁沧。可是仁沧大小客栈和可以栖身的地方我们都已经查探过了,却都没有她的身影。这么说,三小姐应该已经离开了仁沧,苏苏,你想一想,唯一不需要通关文牒就可以离开仁沧关口的,会是谁?”
苏苏被应洛寒这么一问,到是细细地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应洛寒的推断:“这么说来,五大家族的人去自己的属地确实不需要通关文牒。”
“没错。从三小姐失踪到现在,通过仁沧关口的世家之中只有赫连家和柳家。那么你认为,三小姐会混在谁的队伍之中?”
苏苏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她恍然大悟地以拳击掌,道:“是柳家!”
“走,去追柳家的队伍。”应洛寒一跃上马,对苏苏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