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哪个时空,哪个世界,都会有这样的一类父亲。他们深信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却又唯恐这份掌握在手中的权利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篡夺,所以一直以来视妻如衣,视子如鬼。在这个天底下,他们除了相信自己,不信任何人,哪怕连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子都日夜提防。很不幸的是,柳万山正是这样的父亲。
他的到来让身为儿子的柳阡陌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梅满猜测他们的父子关系并不怎么样。
外界所传,柳氏家族骁勇善战,当年是凤权最有力的辅佐者之一。柳万山身为一族之首,对大顺自然功不可没,他的儿子柳万山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镇国左将军,少年英姿,独领风骚,一代忠臣,名喝天下。只是柳家历代族中动荡不断,争权夺力者层出不穷。柳万山子女众多,纵然柳阡陌一枝独秀,多年以来,柳万山始终不肯退位让贤。坊间早有传言,柳阡陌的名声越是远播朝廷,柳万山在属地之中对他则越是排挤。
虽然表面上看来,柳家下任家主之位早已是柳阡陌的囊中之物,但柳万山一日未钦定他的地位,按照规矩柳阡陌便无从插手族中之事。他的兵将在中顺的地盘上不被重用,多年来郁郁寡欢,壮志未酬。柳阡陌自然也因此对他的老父颇有微词,只是碍于颜面,不曾详表罢了。
柳万山一袭松竹水墨衣袍,优雅淡漠,足上的一双黑靴已金纹勾饰,豪迈霸气,他的腰间系着一枚玲珑玉佩,右手上提着的是他形影不离的金色烟管,乍一看去全然是一副翩翩长者之风,实在与他那为人所不齿的恶心癖好相去甚远。
柳阡陌见到老父,脸上虽有不情愿,但还是躬身行了个礼:“父亲,许久未见了。”
柳万山两撇白须,斜睨了一眼柳阡陌,道:“哼,老夫确实是许久没见到我这个好儿子了。如果不是我收到消息说你在南顺,恐怕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父的乖儿子竟然在躲着为父。”
柳万山这句话话中有话,是人都听得出来。刚刚还在正厅之中吃食的几个胡族女子如今都被管家赶到了一边,她们一个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诺诺地看着这个两鬓有些花白的男子,心中无不猜忌着他的身份。
柳阡陌被自己的父亲如此讽刺,到也不恼,只是头也不抬地淡淡答道:“儿子并不是在躲父亲,只是宫中恰逢蓉妃娘娘有孕,王城诸多事务,儿子未曾得空抽得时间与父亲聚首罢了。”
“好一句未曾得空。”柳万山摆了摆袖口,走到一旁的红圆木椅前,安生坐下,道“鼎鼎大名的镇国左将军哪里有什么空闲时间来见我这等没有一官半职的小人物,为父也是随口一问,少将军不必多做解释。去年你姐姐产下一子,你说南蛮有贼作乱,要前去剿灭。前年你弟弟阡喜出生,你说先皇病危,宫中局势不稳,要驻守王城。大前年你娘病逝,你说太子大婚,不能回来尽孝。你事事亲为,堪称国之栋梁,又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一句不是。”
柳阡陌缓缓抬起头,看着柳万山那双聚光的老眼,说道:“父亲说的是,族中之事以父亲为长,我就算回来了也插不上半句话,多行无益。我的职责在于王城,您的权利在于中顺,你我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柳氏从来不需要我这个人,我也从未想过要占柳氏的半点风光。”
“你!”柳万山愤怒地指着眼前的男子,硬是将那句想要骂出口的那句“你这个逆子!”吞回了肚子。
柳万山是极易动怒的脾气,从小到大,他不知被这个儿子气过多少次。虽然每每入宫过年,皇上总是对他这个得力之子夸赞有佳,但他表面风光,内心却极度不平。虽然他对卞家和温家两位家主如此壮年便退位让贤的风格嗤之以鼻,但说到底,他终究是羡慕的。卞红情和温倾少年英雄,人称龙凤,堪当大任。他虽然也曾想过在自己百年归去后能将柳主之位交到自己孩子的手中,但唯一成气候的柳阡陌却似乎与自己渐行渐远。
柳阡陌的生母是柳万山的大夫人陈氏,陈氏在临逝之前抓着他的衣襟对他说:“老爷,我好恨。”他以为是陈氏恨自己将要西归,儿子都不肯回来尽孝道,哪知陈氏一双擒满怨泪的双眼盯着他说:“那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把阡陌当做过你的儿子!”
柳万山对陈氏的遗言甚是困解,陈氏如是道:“阡陌自小管教严厉,是人中之龙,可是你却从未对他委以重任,他能够得到今日地位全凭自己的能力。七岁那年他身染重病,你弃如草芥;十二岁那年他被召入宫,你未曾送别;十四那年他首征沙场,你视而不见;十七岁那年他被封为镇国左将军,好不容易回到属地前来拜见你,但你那几日只顾纵情声色,让他白等了足足三天。如今他有家不能回,只把王城当成半个窝,你可知道他这几年心里有多苦啊!”
柳万山哼了一声,甩开陈氏的手:“那他又何尝把我当做是父亲!”
陈氏含泪哭号:“父债,子偿,一切,都是冤孽啊。”随后便一语成谶。
这些年来,柳万山与儿子的关系一直不好,甚至可以说几乎已经成了陌路人。此次柳万山本想从王城出来后直接返回中顺,却在半途听说自己的儿子一直派回于南顺之地,心下腹诽,便前来一看究竟。
与柳阡陌的对话向来是不会超过十句,为免不坏了自己的心情,柳万山不再多话,而是将自己的视线转向管家:“传我的命令下去,今夜我留宿府上。”
管家应了声,笑脸盈盈地便退了下去。
柳万山瞟了一眼正厅之中的那些异族女子,对身边的年轻家奴吩咐道:“让她们晚上都去沉岚殿伺候,一个都不能少。”
柳万山话音刚落,柳阡陌便伸手挡在他面前:“父亲,这个女人你不能带走。”
柳阡陌示意了自己身后装扮一新的弥容,跟在他身边的小厮上前插话补充道:“老爷,这位姑娘少将军昨夜已经宠幸了,所以……”
“哼,你还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柳万山嗤鼻而笑,一脸不屑地说道,“刚刚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说自己从来不占柳家的半点风光,现在呢,老子的东西你也来抢了吗?”
“父亲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觉得我身只会来抢你的东西。”柳阡陌绷着嘴,冷冷地看着自己的老父,将一旁呆站着的弥容一把拉到自己的身边,“跟我走。”
“你这个逆子!”望着柳阡陌的背影,他终于还是将那句憋在心里的话骂出了口。
柳万山的突然来到着实让梅满的出逃计划瞬时夭折,无奈之下,她只能和那群异族女子一同被轰进了一所屋宇中,换上了下人们为她们早就准备好的胡女衣裳,只等待着夜幕降临后,被柳万山这个老狐狸招幸。
胡女衣裳十分显山露水,上衣只有短短的一件小袄,下身则是肥大的长裤,有点像现代印度女郎的装扮。面上以金粉为饰,头上是银器点缀,一抹粉色的轻质纱巾裹面,让人觉得风韵间又带着几分犹抱琵琶的神秘感。所有的换装过程中均有柳家侍女盯着,一丝苟且不得。梅满好不容易将原本藏匿在衣物内的匕首转移到了自己的小腿处,用一条白布紧紧系在在脚踝上方。她摸了摸,还算牢靠。
沉岚殿一行不知柳万山会用何种方式对待这群胡族女人,前路不明,她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月沉,星落。今夜的天空黑得如同一缸墨水。一排夜灯幽幽地穿过假山小溪,在那个丝毫不输给御漫庄园的花坛之后,便是她们今夜的目的地沉岚殿。
金光烂漫,丝竹靡靡,夜晚的沉岚殿上别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风色。
梅满看了看身边的同伴,那些女人有的兴奋,有的彷徨,她们用她所不懂的胡语互相传递着什么消息,梅满想大概她们见到弥容如今飞上枝头,恐怕也突然想起了裘图曾经对她们做出的承诺:“只要讨得买主欢心,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她们又岂能从自己狭隘的思维中判断出,在通向那种镜花水月的路中,她们又该付出何等的代价呢?
不由地梅满想太多,队伍已经前行到了沉岚殿门口。
只见一扇绯红的大宅门紧闭着,内里弦乐声乍停,幽静的黑夜中只剩下了杜鹃啼血的叫声。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老奴才从里拉开半扇门,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梅满排在整个队伍的最后,她伸了伸头,只见那老奴才看了她们这群姑娘一圈,便突然伸手拉了最排头的两个进去。
那道绯红的大门又被关了起来。过了一阵,只听到屋内丝竹之声又响了起来,隔着门上的花影,能够看到两个胡人女子正在屋内翩翩起舞。只是她们动作僵硬,似乎并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最好水平。
剩下的人都守在门外静静地小声议论,乐声过半,突然间,一声惊叫从屋内传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女子们纷纷紧张地望向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刚刚那个老奴才又轻轻地推门出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瘦弱的小奴才。而他们手上抬的,正是刚刚进去的两个女人的尸体。
见到此情此景,所有门外排成一列的胡人女子纷纷倒吸一口冷气。梅满也着实被吓了一跳,刚刚还在眼前的两条鲜活生命眨眼便香消玉殒。她们的眼睛还微睁着,胸口插着几把飞刀,似乎是一刀毙命,死状惨烈。
老奴才摇了摇头,对一旁一个相熟的女婢说道:“今夜老爷的心情不好,恐怕这班胡女都是过不了今夜了。”
这便是独霸一方的柳万山吗!因为情绪而随便要人性命,如此视他人之命为粪土,着实让人想要铲之而后快!梅满深皱了一双秀美,一双手在暗处握成拳装。
待两个女子的尸体被抬走后,老奴才又站到了她们一行人的面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后,随意挑选了两个,道:“你们两个,跟我走。”
被点到名的两个女人见到刚刚进去的同伴如斯下场,均是吓破了胆。她们纷纷地朝后退去,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惟恐被前来抓她们的老奴才给吃了。
老奴才一来没抓到人,心里有些恼,嘴上骂了句:“臭娘们,竟然还敢逃!”
梅满上前一步,拦在那老奴才面前,说道:“我跟你走。”
老奴才止了动作,一双眼睛打量了一眼梅满:“你会汉语?”
“是啊,怎么样,柳老爷等急了,可要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了。”
老奴才斜睨了一眼,说道:“可是就你一个,还差一个。”
“还有一个,在这里。”
顺着那阵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夜色中,一个已经打扮一新的女子盈盈地立在那里。晚风之中,她犹如一株白杨,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美腿让人垂涎欲滴。
“弥容!你怎么在这!”梅满拦住了一路朝着他们赶来的弥容,说道,“你疯了,柳阡陌已经免了你来沉岚殿,你又何苦自寻死路呢。”
弥容一双妩媚的猫眼中隐含着一丝凄苦之色,她拉住了梅满的手,深沉地望了她一眼:“我舍不得你们。”
这个傻瓜……
梅满心中漫出一丝苦涩。一路以来,她看得出弥容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虽然那次在仁沧之中她对垂死的古铮见死不救,但是她却知道,那并不是女子的真情实意。她想要救的,是所有人。梅满总是隐隐觉察到,在弥容的心中,还埋着一个更深、更深的秘密。
“有意思,两个会说汉语的女人,老爷定会感到新鲜。那行,就你们俩吧。”老奴才抿嘴一笑,对梅满和弥容使了使眼色。
带队的管家弓着身上前凑到老奴才身边,暗暗道:“薛总管,使不得呀,那个女人是少将军昨夜宠幸了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的没办法跟少将军交代呀。”
老奴才一听这话,横着眼睛没好气地道:“少将军算什么,在这里,是老爷说了算。老爷看上的人,就算是少将军的夫人,也只能双手奉上。”
想不到这个老奴才竟然如此仗势欺人,身为一个奴才,完全没有把柳阡陌这个柳家长子放在眼中。想必他是跟在柳万山身边久了,脾性也沾染了些傲气,真当是个不要命的。
被管家如此一激,老奴才朝梅满和弥容勾了勾手道:“你们两个,给我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