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灰,秋雨当空。赫连槙一袭白衣铠甲坐在他的御驾之上,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绵延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额发,不断有水渍顺着他高耸的鼻梁滴下来,他全然不理,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面前那道紧闭的城门。
铜迹斑斑的门扉,青墙灰石的砖瓦,这个曾经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城墙,如今就这样矗立在自己的面前。
十一年前,不,准确的说是十二年前,从这座城墙之中汹涌而出的铁骑部队手持武器攻入了他那毫无一丝防备的故土。意气勃发的段氏首领率领着千军万马将他的父亲逼入死境,无数战马铁蹄践踏着西顺的黄土,碾压过西顺百姓的身躯。赫连一族在那一刻名存实亡,族人的尸体推挤如山,腥臭的血气漫天弥撒,战剑纷飞,火光迸天。年幼的他在摩肩接踵的逃亡者中摔倒在地,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斩杀于敌人刀下。
“阿槙,你要为赫连氏报仇。”
这是他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含着血泪,死不瞑目。
十几年来,他一手重振着西顺,但心中却永远无法忘记母亲最后那怨恨的眼神。
他未曾踏入过南顺,只要一靠近这里就让他感到浑身难受。也许是害怕被仇恨的血液蒙住了心智,也许是唯恐被激发起自己那深埋在心底里的兽性。一直以来,他都避免与南顺起冲突,因为他了解自己。比起复仇,他更不希望看到战争,他的理想是能够让西顺的百姓安居乐业,康健太平。但是,这次当他听说温家和段家联合起事失败,他却难以控制自己地奔赴了王城,在得了皇命恩准后率军收复南顺。在那日夜兼程的日子里,他突然将自己的心看的一清二楚。
他,依旧无法做到淡薄豁达,依旧是一个灵魂肮脏的人。
一匹赤色的马驹行至赫连槙的身边,马上的少女张望了男人一眼,嘟着一张小嘴道:“槙哥哥,你还在犹豫什么,如此报仇雪恨的良机就摆在我们面前,这不是你等了十几年的机会吗。”
“主子,进城吧。”
身后传来铁储的声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赫连家奴和王城的援军部队。
雷霆般的吼声穿透了云雨之层直达天际。霎时间,浓雾渐起,秋雨下得更密。赫连槙一手紧紧地捏着马缰,另一手高高举起。
“攻城。”
淡淡的声音得到了身后几万余人的震天高呼。他的身边有无数战马和士兵穿梭而过,长长的云梯在他的面前架起,一支支的火箭矢被射上城墙,扎根在枯松的泥地中。
这是和当年几乎如出一辙的场景,无论在眼中过滤多少遍他都不会忘记。所有的战争无论正义与否,本质却永远都是一样,那便是用鲜血谱写的长歌,用生命堆积的战壕。
赫连槙紧紧地咬着牙,他高举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此时,他突然想起了小金,那个在生死竞技赛中为他死去的孩子。举在空中的手不禁握成了拳状,他是如此痛恨,他知道自己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会让多少无辜的生命付之东流,但是他却不得不送他们去死。
正在这时,眼前的大门突然徐徐打开。所有高喊着冲锋的战士们顿时停止了动作,怔怔地看着那道铜色的古门。
赫连槙的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在一片湿狞的雨水中,以城门为界,与自己仅仅相隔百米的距离的对面,立着一个身披珊瑚色风袍的女子。她身后跟着绵延数里的庞大的军队,但是娇小的女子却未骑战马,未穿战甲,未带任何兵器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静静地凝视着遥遥相对的赫连槙,眼神仿佛在说着:你终于来了。
赫连槙欲驾马上前,却被身边的铁储一把拦住:“主子,小心有诈。”
不等他回神,一旁火红色艳衣的少女却突然认出了来人,她惊叫一声,扬起手中玉鞭便朝着敌军阵营驶去。
“竟然是你这个逃跑的女人!你怎么会在这!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赫连冉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两军之中的所有士兵都为之一愣,大家都心里纳闷起来这个赫连家的少小姐怎么会称段家三千金为“逃跑的女人”。
赫连冉冉没有顾忌这么多,她情绪激动地一跃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梅满面前,揪住她的衣襟便破口大骂:“该死的女人!我槙哥哥到底哪里不好,你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你伤了他的心,我恨死你了,我要杀了你!”
说着,她抽出身侧的细剑,便朝着梅满的胸前刺去。
叮的一声,一把长刀轻轻抵住赫连冉冉的细剑。刀下的男子神情冷落,一双狭长的眼睛向上瞟了一眼赫连冉冉,猛一用力,将他连人带剑推出了一丈之外。
“姑娘,她叫段妍,是段家的三小姐。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赫连冉冉长大了嘴巴,难掩脸上的惊讶。她看了看刚才说话的青衣男子,又望向神情未动分毫的少女,喃喃自语道:“你是段家的三小姐?那你岂不是……”
赫连槙不知何时驾马来到了冉冉的身后,他沉首俯视着一脸愕然的少女,冷冷说道:“是,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语一出,两军中的所有人几乎都被这不知道唱的哪出的戏彻底搅乱了神经。他们个个睁大了眼睛看向集中在城门之前的那几个小小的人影,一时间没了方向。
梅满缓缓抬起头,看向赫连槙那张肃冷的脸庞。半年不见,对方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的模样,孤高清冷,永远都有半层水雾覆在眼帘,让人难以靠近。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赫连槙要说这样的话。他们作为敌人站在相对面,在这里点名他们已经不可能实现的关系根本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她看了赫连槙良久,直到身前的一道黑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一袭熟悉的青色布衣。
“抱歉,三小姐已经不再是赫连公子你口中的那个人了。若你身后的军队再靠近城门一步的话,所有南顺的百姓也会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愿做出反抗。”
赫连槙看着应洛寒,眼中难掩一丝愠怒的神情:“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南顺百姓说话,他们的命都交到你手上了吗?”
一把冷若冰霜的刀刃直直地指向了应洛寒的喉尖,两个男人对视的眼神在绵薄的雨丝中对撞出一丝激烈的火花,吹弹可破的气氛让两军的队伍凝固到了极点。
一双细玉的手臂轻轻地撩开了架在应洛寒面前的剑刃,随着僵局的破除,所有人的视线纷纷集中到立于两方之中的少女身上。
梅满甩开衣袍的一角,走到赫连槙面前,高扬起下颚,抬头仰视着他道:“赫连槙,我段妍代表所有南顺的百姓与皇室进行谈判。我可以开城投降,但是我也要你们答应我不伤百姓分毫,不毁城中之物,维系治安,保护他们的财产安全。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些条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赫连槙冷冷地看着梅满:“你以为你一个人能为这件事负全责吗,如果真有这么好,当年我爹的一死为何没能保得我赫连全族和西顺百姓的平安。”
“你果然无法忘记那时的仇恨。”梅满说道。
赫连槙浅浅一笑:“既然说是仇恨,又岂会如此轻易地忘掉。”
“那个时候是我父亲对不起你们,害得你们家破人亡,百姓流离失所。但是南顺的百姓并没有错,这里站着的人大多都是无辜的。赫连槙,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的身后吧。若是你执意要血溅南顺,那你现在做的事,和我父亲当年做的有什么区别!”
赫连槙说不出话,他怔怔地望着梅满,仿佛要将少女的眼眸看穿。呼吸不自觉地紊乱了,手中的长剑在雨水的侵打之下微微颤抖起来。被梅满的话一震,他渐渐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最初赫连家族罪名昭雪的时候,有无数赫连死士跪在他的面前恳求他下旨去暗杀段祖玉和先皇。他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冷冷的高座之上,身边只点着两根蜡烛,幽幽的火光迷离了他的视线。
他的心中比她们更加痛恨那些罪人,父亲惨死,家族灭亡,腰间挂着的玉箫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之时,他都不会忘记要亲手手刃那些仇人的愤慨。但是,那个时候,他却拒绝了那些死士的请示,他在仇恨的漩涡中挣扎徘徊,最后闭上了眼睛选择了一条让家族变得重新光明起来的道路。
我想,如果是他的父亲的话,一定不会让他为了一时之气毁掉了百年来辛苦建造的基业。他是赫连家最后的一点血脉,他的生命比他的尊严来的更加重要。他可以丢弃灵魂,可以抛却信念,他要做的,只是好好代替所有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赫连族人好好地活下去,让这片西顺大地重新展现出昔日的光芒。
他真正的仇人不是段祖玉,也不是先皇,而是那永无止尽猜度着人心,向权贵势力低下头颅,挑起血流成河的战争的腐朽社会,和肮脏的心。
然而,比起眼前少女的澄澈明朗,他反而到像是成了自己心中最痛恨的那类人。
一抹自嘲的笑容在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他缓缓地收起长剑,转而掏出一封简单的信函。
那是当时梅满在仁沧出走时留给赫连槙的信。这么久了,他竟然还藏在身上。
“赫连槙,我走了,别来找我。一年以后,如果一切没变,我们还会是一对夫妻,我答应了你妹妹,我一定让你幸福。这些日子,谢谢你。梅满。”
白纸上的每一笔墨迹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入了赫连槙的胸腔。他将这封信函递到梅满面前,手上的水渍将其中的几缕墨迹打湿:“现在一切都变了,这上面所写的誓言也成了一句空言。好在我这个人从来都没体会过幸福是什么滋味,没有期待,也自然少了几分失望。你说的不错,我赫连槙并不像段祖玉这样糊涂,我答应你,我会命人请示皇上,再得到旨意前,绝不动南顺百姓一根毫毛。”
湿嗒嗒的纸上已经字迹模糊,但是这些梅满亲手写下的留言,她并不曾忘记。她想起赫连冉冉曾对她说,她的槙哥哥一直是个寂寞的人,他不会去喜欢任何一个人,他不会允许有人走进他的世界。她想起那几个和他在仁沧一同度过的太平之夜,想起他是初玥姑姑口中始终心疼记挂着的“少爷”,想起她还未曾听过的他的箫声,想起那曾经被赫连冉冉说成是西顺大地上最美丽的声音。
“这个还给你,你永远都欠我。”
梅满接过已经有些发粘的信纸,然后看到对方率领着人马头也不回地走掉,命全军退后十里。
那道重新徐徐关上的大门彻底阻隔了梅满的视线,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中一团湿湿的纸球塞进了袖口。那种异物感冷冷地搁着她的手臂,让她的内心陷落了整整一大块。
一年之约,无缘再续。她永远都欠赫连槙一份承诺。
逼退了来犯的外敌,南顺全城的百姓沉浸在一片欢欣鼓舞之中。喧嚣声从她的身后传来,但她却只是僵直着背影,拼命地忍住眼角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的身后是南顺所有的士兵,所有的百姓,所有的人都以她马首是瞻,她又怎么能在大家面前露出如此懦弱的表情。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弯安静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脑袋砸在那不冷不暖的胸膛之上。眼泪在对方的布衣上风干,她的耳畔听到了一阵坚定的心跳。
紧接着,除了应洛寒之外,面前有好几道黑影将她包围了起来。苏苏,汪远,萧游……那些对她如此慷慨,如此善良的人宽容地对待了她的软弱和渺小。比起刚才的失落,此时涌出的热泪却是被温暖的感动。
终于,她微弱的抽泣声变成了压抑许久的号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