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烟雨,又是一年严冬上头。
长卿宫外,御花园中,穿梭着无数忙忙碌碌的身影。斜阳当空,雪地之上的白色颗粒逐渐化成水渍,但很快便被几把大扫帚刷刷地扫了个干净。近来王城雪下得结实,已是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晴天。扫除声中传来一阵女子的嬉闹之声,枝头的梅花开得正艳,叫人不禁驻足多流连几眼。
“满姑姑,快点过来,快点过来!”
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召唤,梅满扬起脑袋,拂去额上的汗珠,对着不远处呼唤她的小宫女招了招手:“别叫了,我听到了。”
几步走到了小宫女的面前,见她正蹲着身子伸手在雪地里刨着什么,梅满不禁好奇地猫下腰去,凑着脑袋看了起来。
顺着小宫女挖开的洞口,梅满看到几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昆虫正排成一行整齐的队伍匆匆地钻进了泥地中的小洞里。这里是花坛,虫子多并不稀奇,但这中虫子周身圆黑,到是从来也没见过,难怪小宫女看得出了神。
“满姑姑,你说它们把巢住在这里,不是找死吗。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偏偏要在这长卿宫里。”
梅满扑哧笑了出来:“我看盈风你这个丫头才是找死呢,这样的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要是传到了主子的耳朵里,还不把你手脚都拆了。”
“娘娘才不是这么坏心肠呢,娘娘对我们这些奴婢可好了。”
盈风口中的娘娘是锦绣宫中的秀嫔娘娘,也正是梅满和盈风现在的主子。
晃眼已经过了四年的时光,她不再是当年南顺大地上的段家三千金,而是流落到王城,成了皇宫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
那日她含泪逃出段府,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和期冀。金石城中兵荒马乱,百姓纷纷围上了街头注视着他们曾经仰视的一地之主在他们面前陨落覆灭。她裹紧了头巾,回望身后浓火漫天的大宅,污迹斑驳的脸上除了一潭死水的表情,再也没有其它。那一瞬,她突然明白了赫连槙年幼时那几近毁灭的经历,明白了他的痛,他的仇恨。擦身而过的马匹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没有再回头去看,决定从此只能一路向前。
所有在段府中找到的焦尸在赫连槙一一严明正身后,按照惯例悬于金石城楼曝尸七日。她并没有去围观,只是偶尔听到街上的百姓议论起那样的惨状,她突然胃酸上涌,一把捂紧了嘴巴,直冲进空巷子里呕吐了起来。
吐了一阵后,她擦干了嘴巴,重新振作起来。她攥紧了袖管中的那些信笺,她决不能辜负那些为了她而付出了生命的人。既然赫连槙并没有发现她已经逃出升天,那么她便要在这里舍弃段妍这个死人的身份,从新开始。但是,在她下定了这个决心后,又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凤羲和因为段氏并未遵照圣旨所意斩首示众,勃然大怒,迁怒于南顺随从起事的权贵之族,即翁成霜这些夫人的娘家氏族。一个月后,凤羲和一道诏书,屠杀了南顺大地上的所有权贵氏族,这样出人意表的举动几乎给南顺带来了灭顶之灾。原本富饶繁荣的城池一瞬间充满了流民草寇,由于朝廷下拨的粮饷有限,还爆发了一系列的灾荒动乱。无奈之下,赫连槙只能从西顺调配人马,并逐一打通了南顺和西顺的贸易往来,这才使南顺慢慢恢复了生机。
梅满在南顺中又待了三个月,直到事情渐渐平息,百姓的生活也逐渐恢复到正轨之上,她才放心离开。
那时正值隆冬,她出城的时候遇到了赫连槙的部队正在巡查。孤高清冷的男子坐在威严的雄马之上,静静地俯视着这片饱受重创的大地。她隔着很远的距离望着赫连槙,轻轻地在心中对他道了声谢谢。她知道要他牺牲西顺来帮助南顺转危为安,于他来讲是有多么的不容易。但或许只是为了那个与她的约定,他才放下了心结,帮助南顺度过危机。果然,将南顺交给他这样的人,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汪远给梅满的包袱里有伪造的通关文牒和身份证明。她出城并没有收到任何阻碍。彼时,南顺充满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很多有条件远走他方的都携家离去,在那些放行的官兵看来,梅满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他们自然不会对这些人进行过严的核查,若是这样,他们一定会发现她包袱中那不同寻常数量的信笺,以及信笺之上所写的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内容。
梅满已经决定了要去王城,她要去为段家平反,为无辜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有朝一日重振南顺。
无论花上多少年,多少时间,哪怕是穷尽了她的一生,她都不能辜负那些死去的人交到她手中的希望。
初入王城的时候,她抬头看向那片狂风呼啸的天空,突然想起了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这里终有一天将会成为你们的战场。
是啊,她终于还是站上了这片土地,这个充满争夺、杀戮、离间、背叛的地方。命运让她不可违逆地执起了手中的长剑,直指向长卿宫中那个至高之位上的暴君。
一晃四个春秋,她从十五岁的婷婷少女长成了一个知性温和的妙龄女子。如今的梅满,已经十九岁,在宫中的地位也在她谨小慎微地苦心经营下逐渐地水涨船高。
虽然从汪远的口中得知她的生母即是宫中的柔太妃,而另一边因被谋反一事牵连备受冷落、却未被褫夺妃位的段蓉这两人都应该能够成为梅满初来乍到时的依靠。但她却两方都没有选择,而是在入宫伊始机缘巧合地被指派去了照理新一届入选秀女的衣食住行。也正是因为这个机会,她得到了当时还是初入秀女,而如今已经成为了秀嫔娘娘的朱秀诺的信任。两人一同在暗潮涌动的宫中闯荡三年,朱秀诺在梅满的帮助下,终于获得了锦绣宫的主位的荣耀。
回想起来,这四年间梅满着实成熟了不少。她没有哭过一次,无论是在被老嬷嬷责罚的时候,无论是在朱秀诺受到冷遇时,无论她的身上淋上几次伤,被剥下几层皮,她都毫无怨言地仰视着那个至高之位上的男人,等待着与他进一步,更进一步接触的契机。
庆幸的是,朱秀诺的容貌虽然在佳丽遍地的后宫中不是最出众的,但是她温婉聪慧,有话直说,并不做作的作风得到了凤羲和的青睐。一年前的一场盛世皇宴,朱秀诺这个不起眼的小嫔妃在众人南蛮使者面前破解了他们所下的谜题,随即被召侍寝。两年安静的等待后,她如同破茧的蝶燕,一招飞上枝头,荣宠终于降临到她的面前。
但没有人知道,当时成就了朱秀诺的那道谜题破解者,其实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那个毫不知名的小宫婢。
也就是盈风口中被称为“满姑姑”的梅满。
“盈风去年开始进锦绣宫伺候娘娘,到现在快一年的时间,都没见娘娘会拆了什么人的手脚,娘娘温柔大方,才不像姑姑说的这样吓人。”
梅满见盈风还顶嘴,心里有些不爽道:“哼,你仗着有娘娘给你撑腰,气就粗了是不是。那好啊,我看你要是敢把刚才的话对着皇上说一边,到时候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姑姑就会欺负人。”盈风对着梅满吐了吐舌头,继续用手指抠了抠洞口,想要看得更深些。
“喂,你当心别把它们弄死了。”
梅满刚想伸手阻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踏雪之声。不一会儿,一声轻咳敲入她的耳畔。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提着宫灯的老太监正眯着眼打量着她们两个鬼鬼祟祟蹲在雪地上的身影,神情中似乎有些不快。
“大胆,竟然敢在此偷懒。”
梅满心下一惊,赶忙抓了盈风匆匆跪下。这个老太监名叫程忠,正是凤羲和的御前总管太监,他在后宫权势极大,平日里与凤羲和几乎寸步不离。即是说,程忠出现在这里,那么凤羲和他……
程忠的身后跟着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在一堆人的簇拥之中,一个穿着龙纹黑袍的年轻男子踏雪而来,一双金线锦靴出现在梅满的视线中,她顿时觉得胸口一紧,压低了脑袋,不敢大声喘气。
“坏了皇上赏梅的雅兴,你们要怎么负责!说,哪个宫的。”
“锦、锦绣……”
“回程公公,奴婢们是锦绣宫秀嫔娘娘的宫女。”打断了盈风哆哆嗦嗦的话,梅满不卑不亢地答道。
“哦,是秀嫔娘娘。”程忠的声音似乎没有刚才响了,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捋了捋嗓子道,“既然是秀嫔娘娘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在花圃里鬼鬼祟祟的?”
“回程公公的话,秀嫔娘娘见今天天气好,锦绣宫里又许久没有新鲜的花卉了,所以命奴婢们来挑些好看的花,若是皇上来了,心里看着也高兴点。”
“秀嫔的心里到是时时想着朕。”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如同暗夜诡秘般的嗓音,那嗓音的主人梅满心里再清楚不过,除了他没有别人。
听到皇帝的声音,身边的盈风暗哑了一声,头低得更低,前额几乎要贴近了冷冷的雪里。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被凤羲和听到,以他的强权霸势,刚才那些话已经属于宫女私议主子,扣个十项八项罪名,拖到午门凌迟了再丢进池子里也不算过分。而且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确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主。
梅满沉沉地低着脑袋,通过雪地上反射的黑影揣测着男人下一步的举动。
然而,男人却拂袖背过身去,静静地朝着满园的梅树凝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朕也有些日子没见到秀嫔了,程忠,今夜便招她来凛染殿吧。”
程忠微微抬起眼睛瞟向凤羲和:“可是,皇上不是应允了蓉妃娘娘今儿个去她那……”
“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凤羲和打断了程忠,冷漠的语调让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太监从头到尾地打了个冷颤:“是是是,奴才这就派人去通知两宫,皇上请放心。”
话音刚落,以男人为首的踏雪之声便渐行渐远。
来如风,去无影仿佛是这个男人一贯的作风。对于后宫这片是非之地,他向来是男权主义,说一不二。他从来不曾拜倒于任何女人的万千风情,也不会痴迷于各色芳伶的百媚千娇。若真是要讲,不如说是这后宫里所有的女人为这个谜样的男人着了心魔,失了心智,神魂颠倒到不可自拔。这个后宫与梅满心中的后宫极不相同,这里的女人所争夺的并不是权力和地位,而是那个男人看不见的心。
二十七岁的凤羲和,整个大顺土地的主人,到底他的心里埋葬着多少秘密,没有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他真正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