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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6章 宫中情谊

  朱秀诺被承欢轿抬回宫的时候,梅满正伏在案上打着瞌睡。

  自从朱秀诺被赐了锦绣宫主位,这些日子以来和内务府的往来几乎就没有停过。梅满是朱秀诺亲自认命的掌事姑姑,在锦绣宫里几乎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由于临近新年,宫中杂事繁多,无论是各宫赠送的玉器首饰,还是内务府运来的绫罗绸匹,事无巨细都要梅满一一把关。

  朱秀诺轻轻地推开屋门,一道阳光跟着她点地的猫步安静地洒了进来。她见一袭柳绿色衣裳的女子正闭着眼睛,头靠着胳膊沉沉呼吸,不禁捂着嘴窃窃笑了起来。

  梅满其实并没有睡沉,她一早听到朱秀诺屏退了下人,独自推门进屋的声音。待女子蹑手蹑脚地走近她身边时,她才微微抬起脑袋,耷拉着眼睛道:“娘娘怎么不陪皇上多待会,这么早就回来了?”

  朱秀诺见梅满已醒,心里默默地“切”了一声,嘟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玩,每次都吓不倒你,真是气死人了。”

  梅满讪笑:“娘娘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性子怎么还跟孩子一样。”

  “好哇好哇,你竟然说我年纪大,要造反吗!人家姑娘十八一枝花,我这朵花顶多就是比人家开得更熟了些。”

  梅满被朱秀诺的话逗乐了,她见朱秀诺也在哈哈大笑,心里不禁温暖起来。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能够遇到如此真性情的女子,真是她的福气。其实当她利用汪远为她伪造的身份一个人进入皇宫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很多时候,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朱秀诺犹如那时的苏苏,表面随雅,但骨子里刚烈,在一步一深的皇宫中实属义气之辈。这也是为什么梅满愿意全心全意地帮她,辅助她到达了今日这等地位的原因。只是对于朱秀诺,梅满的心中还有一点顾虑,那个顾虑便是凤羲和。

  “娘娘真的这么喜欢皇上吗?”

  朱秀诺一边掰着果盘上的蜜桔,一边点头应道:“是啊,怎么了?”

  “为什么喜欢?皇上有哪点特别吸引娘娘?”

  朱秀诺送了一瓣橘子到嘴里,扑哧笑道:“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爱打听人家的私隐了,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夫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嗯,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这里是宫中,朝不保夕,每走一步都犹如踩着铁丝。娘娘蛰伏两年,才有了今日的成就,理应更加小心谨慎些,与其花太多心思在皇上的身上,不如多多维系和其它各宫之间的关系。娘娘你看,皇上登基的这些年来,不曾盛宠过谁,但也不曾无故冷落过谁,所以保全自己才是这后宫中的生存之道啊。”

  朱秀诺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没把梅满的教诲听进心去。

  见朱秀诺心不在此,梅满默默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道:“娘娘,内务府的李公公昨日命人送了一件袍子过来,我看式样很是大方,到是可以放在除夕那夜穿着过年。”

  朱秀诺瞬时来了精神,一拳击在掌上道:“对了,小满,本宫差点忘了一件事。皇上昨儿个跟我说,除夕那夜的长卿宫设宴,叫我也出席参加!”

  朱秀诺话音刚落,梅满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大意了,竟然没有想到除夕夜的这场盛会!

  皇族的夜宴向来是每个新年的头等大事,当天晚上,不仅有来自各个权贵氏族的参与,皇亲国戚也是一列排开,排场之大,让整个王城和五顺都叹为观止。当年由于顺逸川突发的水难,她没能如同其它家族一样入宫朝贡。那一年的除夕她与应洛寒两个人在孤岛之上度过,如今想来,却是她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新年。

  入宫三年,她在这四面红墙的长卿宫中度过了无数个孤清的日日夜夜。

  三年前的除夕,她十六岁,作为刚刚进宫,人人都可以随便欺负的一届小宫女奉旨在冷宫中守岁。

  两年前的除夕,她十七岁,结实了初近的秀女朱秀诺,与她一壶清茶,一盏明灯地遥遥聆听着长卿宫内的歌舞喧嚣。

  一年前的除夕,她十八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枯井边,对着月光展开了应洛寒曾经留给她的信笺,一字一句地默念着,将这封几乎看过了百遍,每一笔墨迹都已经烂熟于心的信笺又重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抬头看向埋在乌云间的清冷月光,微微动唇,口中吐出一缕白雾:“应洛寒,生辰快乐。”

  三年来,她在宫中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为担心自己的身份被识破,连累到二姐与赫连槙,她尽量不与任何有可能知道她身份的人接触。即便在昭和宫外偶尔撞见了蓉妃,她也只是绕道而行,躲在假山后默默张望着这个与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女子。至于汪远口中的段妍生母柔太妃,由于她素来深居简出,长卿宫内天大地大,以梅满区区一届小宫女,根本无从得见。

  然而她差点忘记了,她一边相助朱秀诺登上高位,一边也加大了自己身份暴露的危险性。特别是那个谜云笼罩的皇族夜宴,西顺赫连,中顺柳氏,北顺卞家的家主都会前来。卞红情暂且不说,赫连槙和柳阡陌若真是见了她,是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的。虽然她这四年在样貌上要比原本更加成熟,但归根究底还是一张段家三小姐的脸,谨慎如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这次的夜宴,她决不能出席。梅满在心中暗暗下了这样的决定。

  朱秀诺似乎完全没有理会梅满不自然的神情,兴致甚高地掰着指头:“能够出席除夕夜宴的妃嫔必定是一宫主位,比如皇后啦,凌贵妃啦,蓉妃啦,玉妃啦,接下去是礼嫔、楚嫔、慕嫔、媛嫔、还有我,锦绣宫的秀嫔娘娘。”

  朱秀诺举起大拇指指着自己,昂起下颚,得意洋洋地看着梅满。

  敢情这位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梅满微微扶额,眼神一晃,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娘娘继续说吧。”

  朱秀诺哼了一声,撅着嘴道:“别人都是娘娘前,娘娘后地奉承着,偏偏就你不懂得对我说两句好话。虽然夜宴上的嫔妃席位是按照品位划分,本宫铁定只能坐个角落,但这是要是摆在去年,我还只能混杂在这鱼龙混淆的深宫中,跟你这个小宫女凑着一碗米汤过年呢。你猜猜我刚刚数了多少人?十个人哦,本宫真是佩服自己,眨眼间就已经混到了十佳妃嫔的队伍里来了,厉害厉害。”

  说罢,朱秀诺还不禁自己给自己拍了拍巴掌。她一边拍一边斜眼看向梅满,对方一脸淡漠的表情,拧着眉头,似乎在考虑什么大事。

  隔了一会儿,坐在圆桌对面的梅满才开口道:“娘娘,这次夜宴,奴婢不能去。”

  “你说什么!”朱秀诺一激动,拍了桌子站起身来。

  也许是阵势太过吓人,梅满被微微怔到。她抬头望了朱秀诺一眼,便从椅子上起身跪了下去:“娘娘赎罪,奴婢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无法陪同娘娘出席夜宴,请娘娘体谅奴婢,看在奴婢多年来忠心耿耿侍奉娘娘的份上,宽恕奴婢。”

  头顶上方没有人出声,梅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坚硬的灰色石地,冷冰冰的凉意从她的膝盖和四肢灌入胸腔。

  朱秀诺虽然平日与她没大没小,玩在一块,但说到底毕竟是主仆,上下不可逆。在这个深宫之中,逆主就是死罪,主子叫你三更死,你不能五更亡。她从一入宫,便听掌事的嬷嬷教导过这一道理。但若是真的被柳阡陌或者赫连槙在夜宴上认出了她,那么四年前殒于那片火海中的生命就都枉费了。不止如此,一旦她的身份被揭发,还会牵连蓉妃,朱秀诺和小皇子,赌注实在太大,她担不起。

  “我想知道理由。”朱秀诺一改往日的态度,音调之中有些阴晴不定。

  “娘娘,这个理由……恕奴婢不能告诉你。”

  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凝固的氛围。梅满觉得有一个人影缓缓地蹲下身子,与自己平视地蹲在她的面前。

  “小满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但是我却一个都不知道。”朱秀诺的语气中略带着一丝寂寥之感,“小满是我在这宫中唯一的朋友,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当年我父亲卖掉了家里最值钱的传家之宝才捐了个小官,好不容易把我送进皇宫。进宫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闯了祸还要小满你帮我担着。虽然那时皇上对我来说遥不可及,但只要有小满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这个皇宫,还算是个家。”

  梅满顿时感到喉咙一涩。她想起曾经与朱秀诺在其它宫中生活,因为鸡蛋里挑骨头的一点小错就被主位嫔妃责罚,她们一同跪在天井中,天上下了大雨也没有半个人为她们打伞。十一月初冬乍寒,朱秀诺染了风寒,她去御药房求了药,每天早晚三顿煎药才终于帮她熬过了难关。她连日苦役害了皮肤病,朱秀诺也不顾主子的身份,每天为她涂抹气味熏人的药膏。她的病好了,朱秀诺的一双细手却是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白嫩纯净。

  这将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中,她与朱秀诺面上主仆,私下姐妹,几乎已经成为了命运的共同体。她不愿对朱秀诺说谎,所以宁可瞒着她,不告诉她实情,也不想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那好吧,既然小满这么坚持,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夜宴那天,我会让盈风跟着一起去的。”

  “谢娘娘恩点。”

  梅满重重地跪叩在地,良久不愿抬起头来。

  “对了,小满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皇上吗?”朱秀诺话锋一转,低声说道,“因为总觉得皇上他啊,跟小满是一样的人。”

  “咦?”

  梅满猛然抬头,见眼前的朱秀诺双眸如墨,眼神如同沉浸在千丈之深的碧水潭中一般。

  “皇上他是个你离得再近,都无法真正感受到他真心的人。他的身上仿佛有太多秘密,跟小满一样。所以有时我会想,自己之所以会这么喜欢他,大概也是因为我一直喜欢着小满的缘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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