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五日,各宫之中俨然沉浸在一片喜庆的节日氛围众。
金灯红绸,绵延数里,红梅芳香,枝头并蒂。皎洁的月色之下,一行行抬着珍器宝玉的太监宫女穿梭于各个宫闱,点点的灯光如同夏夜的萤火,遥遥看来让人眼花缭乱。
喧闹一直持续到子时才算消停。今夜凤羲和并没有招寝,而是自己一个人歇在凛染殿。随着夜幕临近,各宫中的妃嫔也纷纷宽衣入梦,整座长卿宫陷入了一片宁静中。
梅满伺候朱秀诺睡下后,将锦绣宫的守夜侍卫安排妥当,便回到自己的寝屋中,熄灭了烛灯。
片刻后,她听到外面已经逐渐没有了动静,便嗖得一下扯掉了自己的外裳,露出了早就穿在内里的夜行衣。她蒙上面罩,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几个转身便从锦绣宫的后门溜了出去。
她的目的地是庶务房。
这次的晚宴由庶务房负责全全筹备和安排,那里一定有出席晚宴的名单和座次排位这些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她想要在这些名册中,确认一个人的消息。
自从知道了朱秀诺要参加这次晚宴,她辗转反侧了几日,始终觉得这么逃避下去不是办法。她已经在宫中沉寂了三年,却连半点父亲当日猝死宫中的消息都打探不出。原本她也想过要与段蓉姐妹相认,与她协力调查父亲的死因以及当年温家执意起事的内在缘由。但站在昭和宫前,见到愁眉不展的二姐时,梅满还是没有勇气上前相认,而是默默地躲进了角落。
段蓉虽然在四年前刚刚生下皇子的时候荣宠一时,但羲成二年段家的那场谋反便让她很快失去了自己理因母凭子贵的良机。当时段蓉被软禁昭和宫,刚刚出生的小皇子也被领去皇后娘娘座下抚养。凤羲和虽然在下旨诛杀段氏一门时并没有将她的名字列在名册之上,但在事情平息后,段蓉在宫中的地位却一落千丈,不仅此后一年多未被召见,这个初出的母亲再也没能见到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
皇宫向来是个趋炎附势的地方,段蓉一失势,各宫对昭和宫的态度也显然与之前大相近庭。如今,且不论后宫品级较高的凌贵妃和玉妃等人,连一些身居嫔位的妃子也都同气连枝,对她冷眼以待,在背地里笑话她是个残疾帝妃。人情冷暖,可想而知。
冷风灌入了梅满单薄的衣衫,她裹紧了衣裳,穿过平日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的小巷,绕过夜巡守卫较多的主要干道,连续跃过了好几道宫门,终于到达了庶务房。
一个守夜的小太监正撑着木杖,站在门前偷偷地打着瞌睡。四面环墙的偌大院子中,除了潇潇的北风之外,听不到半点人声。
梅满猫着腰,蹲在角落,捏着鼻子学了两声猫叫。
不出意料,那原本打着瞌睡的小太监乍醒了过来,探着脑袋环望了一圈四周,嘟囔着了一句:“哪里来的野猫?”
趁着小太监举着木杖,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口的方向移动的机会,梅满悄悄地从他身后一个闪身溜进了屋内。
一道严实的房门阻隔了外头的冷风,梅满原地打了个哆嗦,便朝着黑洞洞的屋内深入。
庶务房是内务府存放各类资料的地方,一般会把各种事项按照轻重缓急分别记录在不同颜色的折子之中。根据梅满多年来待在宫中的经验,像筹备夜宴这种重大事项应该都被掌事的老太监记录在一本绣金的折子之中。于是她取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点燃后,扫向了那纵横交错的一行行木架。
很快,一本醒目的绣金折子进入了她的眼帘。
她匆匆地从架子上取出折子,一手举高火种,迫不及待地翻开折子一目十行起来。
果不其然,这次除了一些重要的皇亲国戚参加之外,西、中、北三顺的各家家主也依照惯例聚集到王城中。根据他们如今的座次排位来看,手掌兵权,且立有收复东顺之功的柳阡陌当属三顺之中的中流砥柱,而赫连槙和卞红情则紧随其后。
反观皇室这边,以皇后为首,被邀出席夜宴的妃嫔一共有九人,段蓉的名字并不在列席名单上。
梅满心中微微一沉,但扫向字里行间的视线却并没有停止下来。很快,她便在名册之中找到了她想要一见的那个名字。
裴云,羲成元年由凤羲和亲自赐封的大司马。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这次夜宴的出席名单之中。
梅满合上手册,将它重新按原样放回到架子上。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眉心逐渐拧紧。
这个销声匿迹了将近四年的“姐夫”,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王城之中。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梅满不慌不忙地侧身躲在木架之中,透过层层的书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好哇,你小子被爷抓到了吧,你知道擅离职守的后果有多严重吗!要是这庶务房里的卷宗弄丢了一册,我看你是几个脑袋也砍不过来!”屋外传来一个老太监的声音。
“李爷李爷,您大人有大量绕了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刚刚真是捉猫去了,不信您听,这院子里确实有猫叫声啊。”
“我呸!你小子偷懒就偷懒,还扯这么低级的谎话,今儿个好在是被爷我捉到,要是爷去程公公那儿参你一本,你就等着杖刑伺候完,被赶出宫去吧!”
小太监双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李爷您可千万要对小人手下留情啊,小人家中弟妹尚有,老母又身患残疾,他们可全指着小人的一点月钱过活了啊。”
梅满认出那斥责小太监的人正是内务府的管事李临,他是御前纵观程忠派系里的人,向来狐假虎威,专门欺负新晋的小太监。只见李临哼了几声,低睨了一眼抱着他大腿的小太监,道:“要爷不告发你也可以,来,东西拿来。”
“东西?”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然不明白李临的意思。
李临眉梢一挑,伸手便朝着小太监的衣襟抓取,熟门熟路地从里头顺出一串铜币:“才这么点,真是个穷奴才。算了,爷今天心情好,有总比没的强,这次就饶了你吧。”
“李爷,这些钱是小人要给老母捎去的啊。”
“嗯?”李临瞪了一眼对方,怒道,“那又怎样,你这狗东西到底是想失了这一次的月钱,还是想失了以后所有的月钱啊?”
小太监双眸含泪,委屈地看了一眼李临,便不再说话。
眼前的这一幕是宫中经常上演的以大欺小的戏码,那些恶贯满盈的老太监态度嚣张,仗势欺人,这么多年来搜刮了不少小太监的辛苦钱。说实话,梅满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打断李临的狗牙,但目前的情势还不允许她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能够赶快从这里逃出去。
想到这里,梅满后退了一步,将身子贴向了后窗边。庶务房内的后窗年久失修,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梅满小心翼翼地伏在墙边,却不想窗缝中突然钻进一阵寒风,刺骨的炎冻让她浑身打了个冷颤,胳膊肘不当心敲上了窗框,发出“砰”的一阵动响。
“什么人!”李临在一排排木架后大喝一声。
梅满见自己行踪暴露,只得推开窗子,猛得纵身翻了出去。
视线一瞬间沉浸于夜露浓重的天色中,她很快适应了黑暗,嗖得一下便钻进了眼前的一片矮木从中。身后不断传来李临“刺客!抓刺客!”的吵嚷声,以及那个小太监哭喊着“李爷,是猫是猫!您看,我刚刚真的没说谎”的辩解。
以庶务房为圆心,很快亮起了一大片烛灯。巡夜的侍卫寻着李临的喊声而来,梅满腹背受敌,额上沁出了一排细密的汗珠。
原本计划好的逃跑路线已经在眨眼间围上了一圈侍卫,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另辟蹊径。
穿过矮木丛的背面,有一堵高高的红墙,这里是哪个宫苑她一时间也无法分辨清楚。她刚想委身通过,却不巧此时红墙上的一扇苑门被什么人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人探出脑袋,向外张望。她的手中端着一摞衣物,许是被外头的深夜躁动吵到,才出来探个究竟。梅满心如火燎,听身后愈行愈近的脚步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一时间进退两难。情急之下,她只得把心一横,猛得从矮丛中窜出,蹦到了那宫女的面前。
宫女见黑夜中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鬼影,“啊”了惊叫一声,随即晕倒在地。梅满心下窘迫,伸手凑向那倒地宫女的鼻间,见对方尚有鼻息,只是被吓晕了而已。无奈之下,她只得勉强托起宫女沉重的身体,把她抬进了苑内。
外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东至西而去,她听到有人大喝一声:“该死,人呢?明明看到往这个方向过来的!”
“头儿,会不会逃到这里面去了?”
梅满的心猛然揪住,她紧紧抱着那个昏迷的宫女,生怕她要是现在醒了就一切都完了。
好在,隔了一会儿,她听到外头传来呵斥的声音。
“蠢材,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平安苑也是你小子敢闯的?当心你的小命!走,去别处搜!”
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让梅满一颗悬着的心新总算落了下来。
琢磨着刚刚外头侍卫的话,这个平安苑看来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极高,只是她入宫三年,竟然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宫苑,更不知道这宫苑之中所居何人。
从方位上来看,这里及其邻近凤羲和的凛染殿。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够居住在这里的妃嫔必然应该是最有天时地利的。但是她回头朝着那夜色中的宫苑望去,门前几盏幽幽的明灯,肃穆古朴,似乎并不奢华。她闯进来这么长的时间,竟然都没有宫女太监出来查探,守夜的人似乎也太不谨慎了。
外头正被一团巡夜侍卫包围,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梅满转了转眼珠,心下有了一个主意。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晕倒的宫女搬进了前院的一个空房内,然后双手合十,恭敬地拜了一拜后,伸手脱下了她的外衣。
穿着夜行衣在外行走实在过于醒目,抓着了这一身衣服便是证据。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借了这个无辜被她吓晕的宫女衣裳,等待时机再找溜回锦绣宫。
梅满刚刚换完衣裳,推门走出去,不想竟然忽的从转交闪出一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一个拂尘便猛得朝她的脑袋砸来:“我说你跑去哪儿了,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一会儿主子等急了,是你担责任,还是本公公担责任啊!快,把主子的衣裳拿去。”
梅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端着的衣裳,那也是刚刚从晕倒的宫女手中借来的“道具”。
“快快快,跟本公公走!”
出师不利,竟然这么快就被人逮了个正着。虽然似乎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是个冒牌货,但难免那个他口中的“主子”会认不出。
正犹豫着要不要就地“解决”一下这个眼前的障碍,对方突然猛得拉过她的手,一路领着她朝前小跑而去。
原本尚算明亮的月色此时被乌云遮蔽,黑黑的长廊之上梅满一时无法分辨对方的身份,只觉得刚才那几句声音似乎之前在哪儿听过。
她跟着对方七拐八弯地走到了宫苑门前,内里折射出朦胧的暗光,照亮了对方一张耷拉着息肉的老脸。
梅满瞬间睁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啦,是不是怕死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进她的耳畔,梅满立刻将脑袋沉沉地低了下去,用手中所端衣物挡住了自己的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正面。
“我知道你们一定听说过,每个来平安苑伺候过主子的宫人不是离奇失踪,就是死得莫名其妙,但这一次既然派了你来,都走到这门前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怕主子生吞活剥了你么。”
梅满怎能不怕。
因为此时站在她眼前说话的人正是皇上的御前总管太监程忠,而程忠的主子只有一人,那人便是当今大顺至高无上的权力者,凤羲和。
正在此时,面前的宫苑门已经被程忠伸手推开,一道暗沉的微光从偌大的屋宇内投射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撩人视线的白色雾气。
“快进去伺候皇上沐浴更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