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议堂上,难得的出现了一番对垒之势。
十多年来,在这个段祖玉掌权,并以段莹为首的长房一家独大的段氏家族中,这种场面确实不多见。总管家汪远已是一把年纪,他不露声色地看着堂下的这对姐妹。姐姐雷厉风行,嚣张跋扈,妹妹初来乍到,宠辱不惊,他心中暗暗笑道,终于在二小姐走后,又有一个人能牵制住段莹了。
原本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无非是段祖玉要调一个奴才的职,但让段莹感到不满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竟然没有顾及她这个当家长女的面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询问两人意见,如同将她段莹与区区一个久养在外的庶女摆在了同样的地位上。
段莹手中的锦缎帕子被死死地捏住,但脸上依旧是春风般的盈盈笑意,她扬起一手,葱白无暇的指尖轻轻滑过墨发,将发梢后的珠翠碧簪重新扶了扶,起身道:“只是一个奴才罢了,莹儿又岂会与三妹相争。还是三妹说吧,三妹要是喜欢,就放在三妹的院子里,做个护院也不错。”
段莹何等玲珑心思,一下子将这个难题抛给了梅满。若是她要了,段莹也能落个孔融让梨的美誉,若是她推辞,段莹也照样不吃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梅满的身上,看她如何见招拆招。
梅满站在原地想了想,便径直走到内堂中央,对着高座上的段祖玉道:“父亲,我想要他。”
话音刚落,堂内皆惊。
原本一副等待着看好戏表情的人顿时都傻了,只有上座的段祖玉和汪远仿佛预料之中地看着正中央的这个粉衣小女子。毫无心机,毫无掩饰,她只是很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与人无尤。
段祖玉嘴角一抿,支起左臂,对梅满道:“妍儿,你可得多谢谢你长姐。”
被点到名的段莹脸色有一刹那的煞白,原本只是想看看那小妮子出丑,没想到这下子反而让自己变得进退两难。她咬了咬下唇,朱红的色彩显得更加耀目。
“爹,女儿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一来这个奴才虽说是暗卫营的,但始终没在院子里当过差,三妹才来了咱们段家没几日,放个陌生人在她院里,我这个做姐姐的始终不放心。二来女儿听说这奴才获得了生死竞技赛的优胜,想来武艺也了得,正好子清也到了该习武的年纪,有个会一招半式的人在子清身边,也可让那孩子长几分心思。”
又是一阵峰回路转。段莹的一席话听来颇有几分道理,加上她声势浩大,让梅满的处境更加不利。在段莹心里,这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奴才之争,而是她这个段家的长女要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面前立威,让她好好看清楚,谁才坐的上段家的第二把交椅。
面对着段莹的压迫,梅满并不恼,她沉默了一阵,然后退后半步,向上座上的段祖玉作了个揖:“谢谢父亲的赏赐,今日是妍儿擅闯众议堂,父亲非但没有责怪,还赏了女儿。妍儿感激万分,妍儿告退了。”
说罢,她便径直来到应洛寒面前,对他道:“父亲把你给我了,跟我回去吧。”
梅满的话语一起一落,把众议堂上所有的人几乎都看傻了眼。连当事人应洛寒也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面对段莹的步步紧逼,这小女子不仅没有选择正面应对,而是大胆地无视了她。如今更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带他离开,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心思。
“放、放肆!”
一个尖叫声从角落里发出,梅满回头,直直地看向段莹,这才发现原来说话的是她身边的长房丫鬟灵犀。灵犀红着一张小脸,纤细的眉毛吊得高高的,乌溜溜的眼珠像是要吃了梅满似的瞪着她:“没听到我们大小姐说话吗,竟然敢擅自带走大小姐的人,你、你算是什么东西!”
“放肆。”
又是一阵低沉的声音,然而这次正是来自于高座上的段祖玉。
灵犀知道自己失言,一时吓得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怯怯地望向段莹,女子只是狠狠地甩给她一个凌冽的目光。灵犀顿时明白了段莹的意思,她的额角划过一缕冷汗,两颊涨得通红,一双灵动的眼睛顿时失去了光彩,慌张地转个不停。
段莹轻咳一声,睨了眼灵犀,愠怒道:“这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三妹就算再怎么不对,说到底也是段家的人。爹还没开口,你开什么口。”
灵犀噗咚一声跪在地上:“灵犀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灵犀只是不想三小姐如此目中无人,段家历来长幼有序,三小姐坏了段家祖宗定下的规矩,灵犀看不惯,这才一时出言,想必老爷也这么想的。”
“好大的胆子!”段莹玉掌一拍,几案微震,头上的珠钗也跟着她扭动的身子摇曳了一番,“本小姐养了你这么久竟然养出你这样口出狂言的奴才来!你有几条贱命,竟然胆敢揣测起主子的想法来。好啊,看来今儿个是你活腻了。”段莹眉梢微挑,对梅满使了个颜色道,“三妹,是姐姐教导无方,这个小贱奴就交给你处置了,要杀要剐千万别看顾及姐姐的薄面。”
又是一个好大的烫手山芋。才短短一刻,段莹就连续给梅满出了两个难题。
梅满虽然在这个世界并未生活很久,但她也不傻。灵犀虽是段莹的贴身丫鬟,但说到底始终是个奴才。她跟在段莹身边这么久,照理说也是个心思灵敏的人,万不会像刚才那样失言辱骂梅满,况且是在段祖玉的面前。她与段莹如此一唱一搭,着实给段莹长了不少脸。段莹借着这个奴才的嘴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又把奴才的生杀大权交到了梅满手上,这步棋不得不说下得好。
梅满原不想卷入这种家族纷争之中,她本就是个待嫁之人,根本对段家毫无留恋,无奈她的来到似乎对段莹是个极大的威胁。这几十天来,她对梅满亦柔亦刚,既在人前扮演着好姐姐,又无时不向梅满宣誓着自己在段家的主权地位。段莹是个野心家,也同样是个外交好手,她的作风果决,行事雷厉,就如她刚刚与灵犀的一个眼神中就让自己的奴婢卖出了性命。
梅满原本只想简单地带走应洛寒,但如今段莹已和自己较上了劲,看来不妥善处理难以全身而退。梅满只得重新整理情绪,走到段莹身边,微仰起头,诚恳地说道:“长姐不要动怒,妍儿没有生气。”
段莹到是没想到梅满答得如此平心静气,愣在原地。
“其实我觉得灵犀说的也没错。我只是初到段家,原本只是一只久养在外的野鹤,对于段家的很多规矩都不熟。父亲包容我,长姐也很照顾我,让我恃宠生娇,难免总会做出些失格之事。今天我并不是想与长姐争什么,只是想要这个人而已。”
堂堂段家三小姐如此看重一个奴才,不免让人心生几分疑虑。梅满未顾忌那些投向她的眼神,继续大方说道:“妹妹当日与父亲一同前往教场,见识了这个人在暗卫营中脱颖而出,对他十分信任。父亲曾叮嘱过妍儿,这次与赫连家的和亲是五大家族开天辟地的举动,不能有万分之一的差池。小则性命不保,大了恐怕要连累到家族利益,妍儿不敢有半分轻视。所以得见此人身手矫健,气势如虹,锐不可当,就想顺水推舟让他在妹妹出嫁前能够保得自己平安,也是保得家族的完全。”
梅满的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她不卑不亢,有条不紊,更令人添了几份信服。相比段莹与灵犀如此高调,反而让人觉得戏真情假。
“妹妹谢谢长姐如此为我担忧,但是父亲常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我相信这个人,所以我才会要他。至于长姐说想要让这个人教子清侄儿武艺,妹妹反而觉得不妥。若是将来被人闲话出去,段家少主的武学修为最初是席成一名家奴,这样才真正掉了段家的面子。子清想要习武,父亲的世交之中大有武学老师可供长姐挑选,长姐认为呢?”
段莹顿时哑口无言,彻底被这个她从未放在眼中的小妮子说了下去。不巧的是,原本抱着段莹裙摆的孩童听到梅满的话,亮着眼睛点了点头,一双金缕小靴嫌弃地朝着应洛寒横了横,道:“娘亲,子清才不要这样肮脏的人做我的老师呢!子清讨厌他!子清讨厌他!”
段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只有嘴角还惯例地保持着那抹矜持的微笑。但如今,在梅满的眼中,那抹勉强挤出的微笑也不过是自嘲罢了。闹剧收场,灵犀见段莹失势,顿时也傻了眼,一时不知是跪好,还是不跪好。她迷茫地望了望段莹,又将视线转向梅满,最后还瞄了一眼上座的段祖玉。
段祖玉从刚刚开始便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没有人说话,众仪堂内顿时安静得落针能闻。良久,站在段祖玉身后的总管家汪远才撩起袖子,指着依旧傻跪在地上的灵犀,道:“把这个贱奴拖出去,直接扔进后池喂鱼。”
灵犀大概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淡薄的身影微微一怔,轻轻地瞟了一眼段莹。这个家族之中,奴才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灵犀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那些为段莹所说出口的话,并不是她想说,而是她没办法不说。就算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灵犀早就料到了今天是她的末日。
汪远的处罚并没有错,但却让梅满觉得枷锁沉重。
那日,当她带着应洛寒回到净雨亭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和煦的冬日阳光倾洒在枝头,落下了层层积雪,梅满便坐在凉亭内久久地望着这样一片惨白淡然的世界。只是一上午的时间,已经有两条无辜的人命在她的面前陨落,而且他们的死,或多或少都是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每当此时,她总是不禁去想,难道这个世界的人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
应洛寒未发一言地看着她,直到一个时辰过去,两人的肚子同时发出“咕”的声响。沉默的空气如同一个鼓足的气球被突然扎破,两人顿时四目相对,少女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脸上浮起了灼热的红云。
“吃饭了吗?”她脱口而出地向对方问道。
应洛寒低着头,眉眼间露出潇洒一笑:“三小姐说呢?我连衣服都没有换。”
“是哦。”梅满看着眼前的男人依旧一身破衫布履,早上被余八鞭打的伤痕已经结成了痂,一条条的如同黑色的虫子布满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破开了洞的腹侧。只是这样简单一眼,又让少女的眉毛弯曲了起来:“不疼的吗?要不我去让阿印帮你处理一下伤口,等弄好了以后再吃饭。记得多吃些,身体好,伤口才能好的快。”
男人对突然回归成平凡小女子的梅满打趣道:“三小姐怎么不亲自帮我处理伤口?”
“啊?”
“因为三小姐要了我,那么从今日起,我便是三小姐的人了。处理伤口这样的事,不觉得还是亲力亲为比较好吗?”
“你、你胡说什么!”梅满还未察觉到自己被这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奴才调戏了,紧张地拨了拨慌乱中掉在额前的发丝,认真道:“虽然我们之间关系相处融洽,但我毕竟是跟人家有婚约的。况且这种事情是要看感觉的,你知道吗?”
应洛寒已经要在心里笑出声来,少女粉嫩娇羞的脸孔虽然全无妩媚可言,但却有着独特的吸引力。他明明已经不是小孩,但此时此刻,望着她天真无邪的乌黑眼珠,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再逗逗她。
少女见对方没有反应,心下有些着急。虽然已经词穷了,但她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做朋友。”
“三小姐怎么说,就怎么是了。”应洛寒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略显委屈的表情。
“那、那样就好。”
梅满哼哼着,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屋内走去,没走几步,又突然停下,僵硬地转过身来,朝着身后男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他的面前。
又一堆积雪从枝头上落下,闷闷地化在雪堆中。白景映衬之中,一席粉衣的梅满更是让人感到灵动可人。
少女抬头望向比她高出一头之多男人:“对了,我忘记你叫什么名字了。”
“三小姐刚刚还要和我划清界限,现在怎么又来问这问那?”
“那你以后要跟在我身边了,我总不能见着就叫‘喂’、‘哎’、‘你’、这样叫吧。”
“主子有给奴才取名字的权利,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只要你愿意。”
“可是我只想知道你本来的名字,因为那个才是本来的你。”
应洛寒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眸光清澈的粉衣少女,胸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让他有一刹那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大概要麻了。他沉沉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拗不过眼前这个曾经对他有一饭之恩的女孩子,向她露出了一个不知隐藏了多久的真实笑容。
“应洛寒,我的名字叫应洛寒。”
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