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长鸣,锣鼓滔天,距离新年还有约莫一个时辰,长卿宫这座古老的宫殿终于即将卸去了旧颜,迎来了自己新一番的面貌。
凤羲和一身金色皇袍,胸前龙纹勾饰,绣线交错,器宇不凡。他头戴鼎礼之冠,墨发披肩,一双狭长的凤眼清澈深邃,高扬着下颚立于大殿的入口。
梅满跟在他的身后,眼见殿上满目金碧之色,苍华炫目。坐于大殿两旁的人群见到君王入殿,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着凤羲和的方向跪下。
“吾皇万岁。”雷霆般的礼声从大殿的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人群纷纷对着男人露出相同的表情,让整座华美的殿堂更显肃穆之风。
这样壮观的场景梅满是第一次见,恐怕也永世难忘。她不禁抬眼朝着那个立于身前,背脊挺得笔直的男人望去。相比起长卿宫的悠久历史,他亦算得上是年轻,然而这个统治着整个大顺的年轻男人不仅拥有着君临天下之风,更有着一抹深藏不露的恐怖。
“众卿平身。”
“谢万岁。”
随着簇拥在两边起起落落的人群,凤羲和率领着身后的皇家仪仗队步入了殿堂正中央的红毯。与他同行的,还有姗姗来迟的西顺主事人赫连槙。
梅满混迹在一堆穿着统一宫服的宫婢之中,加上仪仗队人员众多,极不容易被人发现。而赫连槙则不同,他跟在凤羲和的身后进入殿堂,与九五至尊一同接受群臣的跪拜之礼,于情于理,都着实有些不妥。虽然他已掌管西顺之地多时,早就有了一土之王的风范,但能够参加这个夜宴的宾客也并非泛泛之辈,其中不乏身份尊贵的中北二顺的主事人。
不知道凤羲和是有心还是无意,当赫连槙在殿外向他称述两人一同入内于理不合的情形时,凤羲和制止了对方,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赫连卿想得太多了,这是国宴,更是家宴,你我虽为君臣,但其实情同手足,朕没有兄弟,所以早已将你们当成了至亲。赫连卿不必介怀,就随为兄一同进去吧。”
他脸上的笑意看似亲和,但却让梅满感到冷若冰霜。她知道赫连槙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皇命难为,无奈之下,只能随着男人一同入殿。
徜徉的曲声伴随着凤羲和踏入高座的脚步声逐渐响了起来,待他坐定之后,座下的首席中有人站了起来。
“柳卿,有何事啊?”凤羲和低低地瞄了首席的柳阡陌一眼。
柳阡陌抿嘴一笑,向高座上的男人施了一礼道:“王城即将迎来新年,微臣特别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恭贺皇上龙体安康,来年大顺能够风调雨顺,福享永世。”
“柳卿有心了。”
凤羲和话音刚落,只见柳阡陌单臂一挥,恭候在殿外的两列侍卫手携长矛长枪疾步入殿,如此阵仗,顿时让分列两边的王孙贵族吃了一惊,坐在凤羲和身边的妃嫔也陷入了一片小小的惊叹。
宫中如非得到许可,决不能持器入殿,柳阡陌明明知道这样的规矩,竟然还视为无物地将自己的部将带入殿上,说得不好听一些,这是公然地向凤羲和叫板。
柳阡陌嘴角微扬,长袖一挥,在他的号令声下,殿上的侍卫双目煞圆,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一声整齐的喝声。一刀挥尘,一枪斩气,在为首侍卫的带领下,两列穿着铁甲的侍卫舞起了手中的兵器,如同雄狮一般向在座的众人展现了孔武不凡的一面。
原本还觉得有些心惊胆颤的看客顿时放松了下来,随着殿堂上丝竹器乐的合奏声逐渐响起,那几十人的练兵队呈现排山倒海之势而来,他们出刀迅猛,神鬼难挡,坐席上的王孙贵族逐渐拜倒在他们训练有素的英武之姿下,红毯之上又多添了几抹难得炫目之态。
当一曲终了,围成一圈的侍卫们纷纷横过手中的长枪,站在排头的首领会意后朝着那由长枪搭成的屏障纵身而去。一阵疾风袭过坐席之边的宾客,有些人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便看到眼前一个男人踏上了簇拥在一起的枪茅,然后直直地朝着殿堂的顶端飞去。
“啊!”
皇后娘娘身后的某个妃嫔轻叫一声,只见那首领侍卫已经哗得摘下了装点在大殿顶端的一排彩绸。彩绸落下之时,那距离最近的宾客宴席上却未占分毫污秽。正当众人惊叹于此人技艺高超之时,殿外的金钟突然一声长鸣,彩绸从中间被十数把长枪猛然撕裂,散成了一片片的碎末,纷纷扬扬地洒在宾客席中。
“微臣柳阡陌恭祝吾皇岁岁平安,大顺年年有余。”
凤羲和并未立刻答话,但殿上的人却似乎已经被柳阡陌出人意表的方式震惊了。雷动的掌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连一群妃嫔之中都朝着柳阡陌投去了羡艳的目光。
“柳卿的这份贺礼还真是别出心裁啊,这些年来,每逢除夕,不是献歌就是献舞,如此阵势的表演,朕自有记忆以来,似乎还没见过。”
“皇上过誉。”
凤羲和的嘴角卷起一股耐人寻味的笑容:“不知这群精英是出自柳家军的那个阵营啊?”
“回皇上,他们并非微臣柳家的部队。”
“哦?那是何方神圣?”
柳阡陌抬起眼来,对凤羲和道:“是东顺的民兵队。”
柳阡陌此话一出,大殿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沸沸扬扬的热议声中。有人露出了惊悚的神情,有人交头接耳地询问着各种因由。梅满偷偷地瞄向凤羲和,男人神情淡定,嘴角边还挂着一丝笑意,饶有趣味地与首席上的柳阡陌对视着。
正在此时,座下第三席上,一个红衣女子缓缓地站起身来:“柳将军好大的魄力啊,相信将军应该知道持器入殿本就不合规矩,而且将军带的还是一群大顺的罪民,这不是公然地昭告天下,罪民无罪吗。”
“卞家小姐这么说可就有失偏颇了。纵观历史,古来就有将功折罪一说,犯了罪就永世不得翻身的说法,似乎从来都不成立。本帅掌管东顺的这些年来,眼见东顺民风淳朴,民众一心只为大顺,当年翻下如此滔天之罪,也全因温家累人累己,所以微臣斗胆在此恳请皇上,恕东顺百姓之罪,准予他们脱离奴籍,还他们自由。”
柳阡陌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让在场众人为之动容。卞红情也自觉理亏,坐下身去,不在发话。
东顺的百姓这两年确实很苦,由于羲成二年的动乱,东顺遭到了全面镇压,南顺因为立场不定,且事后有赫连槙一力担保,并未遭受如此不平等的待遇。如今柳阡陌竟然为了东顺的百姓挺身而出,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梅满一边琢磨着柳阡陌的意图,一边观察凤羲和的神情。
“柳卿有这样的提议,足以证明柳卿着实是体恤百姓,以民为本。”话中带刺的回应,向来是凤羲和最拿手的。他将视线移向另一边,问道,“对于这件事,赫连卿有何高见?”
被点到名的赫连槙不得不站起身来:“微臣认为,若柳将军此举完完全全是为了东顺百姓考虑,那的确是个好提议。”
坐在一旁的卞红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柳阡陌自觉脸上无光,瞟了卞红情一眼,说道:“卞家小姐有什么不妨说出来,既然是为大顺百姓,你身为一方之主也理当有发表高见的权利。”
卞红情向来自傲,从来不买柳阡陌的账,她站起身,心直口快地道:“柳将军没有听懂赫连大人刚才的话吗?若柳将军真心是为东顺百姓,那东顺的百姓必定对柳将军感恩戴德,但如果柳将军是看中了东顺这块肥沃的土地,别有用心的话……”
“荒唐!”柳阡陌喝止了卞红情的话,一张脸瞬间染上了怒意,“卞家小姐休要在此诋毁本将军的诚意。东顺归属,一切有皇上裁决,哪里轮的到你我说话!”
卞红情见自己已经成功激怒柳阡陌,与身旁的赫连槙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柳阡陌整顿了一番情绪,对着一旁的赫连槙说道:“赫连大人这些年协理南顺,虽不是一地之主,但也有条有理,想必渐渐地已经把南顺的百姓当成自己的亲人。本将军在东顺驻军多年,眼见东顺黎民苦难,于心不忍之情恐怕赫连大人能够略晓一二。”
赫连槙笑了笑,并未做过多的回应。他将视线投向高座上的男人,等待着对方的一锤定音。
被众人晾在一旁多时的年轻帝王慵懒地俯视着座下的三人,缓缓开口道:“朕坐在这个帝位之上已经五个春秋了,东顺的兴亡依旧历历在目。当年的温倾是朕相当中意的有才之人,只可惜他野心太大,妄图以一己之力一下克上,颠覆大顺百年基业。此人的所作所为在朕看来,与贼无误,幸得忠臣如柳卿、赫连卿之辈为朕维稳江山,大顺才能够继续走下去,朕理应封赏。这桩事摆在朕的心中,却迟迟未能履行。”
梅满一字一句的听着,凤羲和的话中满是锋芒,他虽然名言温倾,但实则暗讽与温倾一同参与起事的南顺也着实草寇不如。他冷冷的语调犹如一把利剑扎着梅满的心,君王的城府之深,非她所能理喻。有些事,即便已经是过眼云烟,但留下的伤痕却永世难以磨平。
“至于柳卿的提议,朕亦觉得是个良策。适逢新年,朕登基也即将满六年,那朕便传令大赦天下,东顺的百姓得以恢复农作,脱离奴籍。”此语一出,整个大殿之上一阵喧哗。凤羲和顿了顿,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柳阡陌说道,“那么以后东顺的事宜也就拜托柳卿多多看顾了。”
柳阡陌万万没有想到凤羲和竟然如此轻易地便将东顺交给了他,激动地道:“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于南顺嘛……”凤羲和灵眸一动,将视线转向了赫连槙。
柳阡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这出精心准备的戏码原是他为了取信凤羲和,让其做出东顺归属的决断。想不到君主之心,群臣难策,放在同样的地位考虑,赫连槙这些年在南顺做的事也同他在东顺一样,若是凤羲和在此一并将南顺交到赫连槙的手里,那柳阡陌则着实得不偿失了。
大殿上安静极了,除了凤羲和的声音之外,连半点杂声都没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视着高座上的男人,等待着他的下一句发言。
“南顺的主人,朕思量多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适当的人选。”
他话音刚落,从大殿后席中缓缓步出一个人影。一袭水蓝色衣袍,素雅端庄,与华丽炫目的殿堂形成鲜明的对比。
梅满怔怔地望着来人,心中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草民裴云,参见陛下。”
那人抬起头来,依旧是一副凛然清洵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