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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8章 得见故人

  羲成六年的新年在一片萧条的气氛中到来。

  清晨,长卿宫中水雾深重,从正月初一开始下的那场雪,一直到了初四的清晨才算彻底停下。由于气温骤降,各个宫中都陷入了一片冬眠的状态。

  深冬的天亮得极晚,俑南道的宫门被什么人轻轻推开,青灰色的薄雾中,几个小宫女提着木桶,拿着一人长的大扫帚,在白雪皑皑的红墙内院和长廊宫门前清扫着积雪。

  “你们几个,都把这里扫的干净些,今天柳将军、赫连大人和卞小姐可都要来给皇上辞行,要是待会这里给本公公知道哪位大人因为雪滑而磕着碰着了,有的你们好看!”

  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落下,抱着大扫帚的宫女们纷纷诺诺地点了点头,低着脑袋继续干活去了。

  程忠吹了吹胡子,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那些小宫女轻轻一瞟,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一阵冷风袭过,程忠微弯着腰的这把老骨头猛得抖了一下,鼻间“阿欠”一下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身后眼力劲好的小太监干净给程忠披上了一件狐毛大氅,老太监哆嗦了两下,心里烦躁地道:“真不知道本公公是倒了什么血霉,竟然被派来监扫这种地方。皇上也不知道是哪根脑筋搭错了,自从在平安苑收了那个小贱货到御前后,本公公的地位竟然一日不如一日。这么天寒地冻的天气,光光这么件裘衣要来何用!”

  小太监被他吓得退后了几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程忠见他一副怕事模样,嘟囔道:“小灵子,你跟着本公公这么久,怎么还是如此胆小如鼠的模样,俑南道这种鬼地方向来没什么人路过,况且现在天还没亮,主子们可都在各自的窝里酣睡正香呢,哪像我们这些天生做奴才的,哼,牛马般地被使唤。”

  “公公,当心隔墙有耳。在宫中万事要谨慎,切忌口不择言,这可是小灵子第一天进宫,公公教咱们的呀。”

  程忠一甩衣袖,鄙夷地道:“本公公还教你们审时度势呢,这句话你怎么就不记着!”

  “公公已经是御前总管太监,不仅是这皇宫里数万奴才里的第一人,而且伺候了两朝的天子,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只要公公想的,没什么是办不到的。即便是这样,公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程忠昵了一眼小太监,伸手一把抓过对方的耳朵,怒道:“本公公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过!你也会说,是奴才里的第一人,说到底本公公也是个奴才。那些达官权贵,王公子弟,即便是三顺的主人也未必有本公公在王城只手遮天的权利,然而本公公看到他们,不管是多么不情愿,还是要下跪,还是要磕头,就因为本公公断了子孙根,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吗!”

  小灵子被程忠一语吓到,他连忙捂住了嘴巴,慌乱地一边点头,一边摇头。程忠看了,心里又是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本公公这么多年,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胸无大志的徒弟!”

  小灵子将自己的身子俯得更低,心乱如麻地说道:“公公,这些话要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哼,杀头,你以为本公公的头是这么好砍的么!本公公做了十八年的御前总管,是看着当今圣上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三皇子一路坐上太子之位,登上金陵宝座的。他的心里有多少秘密,本公公比谁都清楚。虽然他不如先帝对本公公百依百顺,但是他有把柄握在本公公的手上,只要他在位一日,这个长卿宫,本公公就能只手遮天。”

  见程忠说的如此坚定不移,小灵子的额上不由得泛起一阵密汗。又是一阵寒风吹进了他单薄的衣衫,但是身冷不如心冷,他交环着双臂打了一个冷颤,轻轻地抹去了额上的汗珠。

  于此同时,与俑南道相对的另一处宫宇,堆满了白雪的屋院中有一扇窄窄的门被推了开来。

  伴随着一下一下的踏雪之声,白茫茫的雪地上布上了一曾浅浅的脚印。内院之中的景色与当年御漫庄园中的净雨亭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墙更高,天更暗,风更冷。

  梅满穿着一袭莲蓉色的宫婢服侍,袖口和毛领处镶着一卷白色的绒毛,胸口的刺绣虽不是上等货色,但也选的极为精致,一看便与普通的宫女有所不同。

  这是御前宫婢的衣裳,一般人还穿不上。来到这个深宫的第四个年头,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下级宫女一路扶摇直上到如此地位,能够更接近自己的仇敌,更接近掩埋在这个深宫中的真相,这一点自然让她雀跃高兴,只是如果不是用这么特殊的方式的话。

  她微扬着脑袋,将目光集中到花苞朦胧的枝头。今天是她在这个世界中的生日,也就是段妍的生辰。挺讽刺的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的生辰几乎没有一次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五年的岁月让她忘却了太多前尘往事,如今她能做的,只是咬紧牙关,挺下去。

  空气中散落了一阵梅花的香气,悠然迷离的香味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那片世外梅园。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凡尘中不曾一见的景致依旧让她难以忘怀。那个时候,她还十分天真地思量过自己的未来,想着去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相夫教子,与夫君情意绵绵。一晃岁月如昨,她都已经记不清那些淡如流水的日子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开始习惯过着像这样今日不如明日的生活了。

  “笑起来的样子,很适合你。”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谁曾经说过的这句话。那个一脸狡黠的男子,微微地垂着狭长的眼睛,倚在树边轻轻呼唤她的人。

  她与她一同将名字刻在了那片桃园的树干上,而且用了自己的真名。对方当时的容颜似乎与脑海中的其他重影交叠了起来,让她顿时感到眼前一黑,心中如同被针刺般的绞痛了起来。

  那一天凤羲和在凛染殿上亲自手刃了裴云,众人一片哗然。无论是赫连槙还是梅满都知道,这样类似泄愤的举动并不是身为君主的凤羲和的上上之选。既不利于自己的威名,也难以将有可能隐藏的一些线索挖掘出来。

  由于梅满在与裴云对峙之时将自己的身份暴露,虽然当时的大殿之上一片混乱,但是她不能保证没有什么其他人知道了自己身份的秘密。好在随后凤羲和便安排她尽快离开,并命人将整个凛染殿封锁了起来。

  御林军的主力部队层层把守住了这座沉浸在血色中的宫殿,他们在禁宫中大肆扫荡了裴云的余党,将多年来裴氏力量的余孽一并连根拔起。

  那一夜的宫门外聚集了众多王孙贵族的队伍,一具具的尸首被抬了出去,哭号之声绵延数里。想不到这场除夕的皇族夜宴,转瞬间变成了血宴。皇族的力量又被进一步地削弱,隔天早上,王城的流言便漫天纷飞。

  梅满在兵荒马乱之中与赫连槙失之交臂,所以并没能得到问清楚他口中所谓日后会对她详细道来的真相。究竟当年理因被困于段府中的应洛寒为何今日会以赫连家影子杀手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他那半张面具下的表情为何又会如此陌生而冷静,这一点,她不敢去过多地猜想,甚至一想起来便会迷失了自己一直一来所坚持的信念。

  “姑姑,原来你在这儿啊,奴婢找了您许久。”

  一个细小的女声从院落外传来。梅满回过神来,看到一身桃色衣衫的小宫婢正艰难地迈着步子朝她的方向移动而来。

  她一边挥手,一边向她喊道:“姑姑,皇上已经起身了,他喊你过去呢。”

  “才五更天,皇上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小宫婢蹒跚着走到了梅满的面前,抹了抹脸上的霜痕,道:“皇上这几日睡得不好,大抵也因为不是自己习惯的地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吧。皇上喊得急,奴婢这才出来找,姑姑你还是快些去吧。”

  梅满“哦”了一声,便跟着小宫婢匆匆地朝着云寿宫赶去。

  云寿宫是凤羲和以前的故居,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变一直住在那里。以前的云寿宫也是整个皇宫中数一数二的宫殿,只是自从太后过世之后,那里就变得冷清寥落,无人问津了起来。

  这位先朝的贵妃娘娘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自己的儿子继承大统的那日便驾鹤西归,太后之名也是等到生后才追封的。自从凤羲和十五岁时在太子之位的争夺中出人意表的成为了最后的胜者后,这个向来胆小怕事的女人就一直忧愁不断,生怕自己的儿子会重蹈长皇子和二皇子的覆辙。虽然明知这个宫中已经没有什么人能够威胁到凤羲和的地位,但是她还是事事忧虑,最后郁郁而终。

  比起这个毫无建树的母亲,更了解凤羲和的人恐怕是当时先帝的柔妃。

  柔妃入宫后圣宠不断,她居住的茜楚宫几乎门槛都要被纷至沓来的赏赐队伍踏破。先皇后过世之后,柔妃一举成为了皇后之位的有力人选。只是因为她出身不高,且无过硬的身家背景,在当时群臣的反对之下,她最终还是没能登上皇后的宝座。

  先帝灰心丧气,也无意再立后,于是后位一直悬空,整个宫中只有柔妃的茜楚宫和贵妃的云寿宫够得上实力互相抗衡。但是贵妃懦弱,柔妃无子,两方都有着一击即破的致命弱点。在宫中如此变化莫测的局势之中,这两个女人最后决定联合起来,取长补短,共同驾驭整个后宫。

  事实证明,这两股本应敌对的力量一旦联合,威力无穷。凤羲和的太子之位得到了更牢固的保障,两宫之主也力压群雄,稳坐后宫的头两把交椅。

  表面上,贵妃势强,柔妃势弱。但事实上,柔妃却比贵妃更像是这个后宫的女主人。

  别的不说,凤羲和对这个并非自己亲生母亲的女人,倒很是尊敬的。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对柔妃的深度有所侧目。

  进入云寿宫的大院,一阵清冷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积雪虽已被清到了两边,但宫苑之中,那一扇扇紧闭的门扉间总是隐隐地传来让人难以自持的可怕气氛。

  “姑姑,这边。”

  顺着小宫婢的催促,梅满跟上她的步子,朝着内里的一座宫宇赶去。

  斑驳的红墙年久失修,常年无人居住的屋内时不时地散发出一阵阴冷的气息。瓦砾发出沙沙的声响,院落中那些摆满盆栽的花圃也丧失了应有的生气。

  随着小宫婢一路穿过层层冷院,一直到了内里的一座高墙深宅。梅满抬头望去,还隐隐亮着暗光的宫灯在风中微微地摇曳,温暖的橘色光线也难以让人感到亲切。

  “姑姑你进去吧,奴婢在这里侯着。”

  见小宫婢如此说,梅满沉了沉。

  凤羲和只招她一人入内,必定有什么不想被外人知道的事。她环望了一眼四周,见一直和凤羲和寸步不离的老太监程忠竟然也不在此处,心中不免起了狐疑。

  她深呼吸了一口,一路上前走到了门边。然后轻轻叩了两声,一把推开了门。

  殿内十分安静,掀开藕色的帘帐,穿过雕花镂空的红木高架,一盏长长的水墨屏风后,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跪在地上。

  梅满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驻足停在屏风旁边。

  “你终于来了,有人等了你许久。”

  凤羲和一袭青灰色的龙纹便服,支着胳膊,斜过眼睛,轻轻开口瞄向了她。

  那跪在地上的身影闻声回过头来,几枚银色的珠钗在她的发髻上晃了晃,苍白的脸蛋微微泛红,两行清泪从眼眶中夺眸而出。

  “三妹,二姐可见到你了。”那人跪在地上,呜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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