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子时,远方的天空似乎亮堂堂的,让人一眼难以望尽。
梅满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迹,她强烈地压制着胸口剧烈的起伏,一双墨色正浓的眼眸徜徉向殿外的黑夜,无数重叠的幻影在那片空旷的大地上集结成一个个实体。
“救兵来了!是御林军!我们终于有救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那犹如在池塘边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一线希望让凛染殿上几乎要陷入绝望的人们重新振作了起来。
那些闯进凛然殿的来人如同一阵狂风般的席卷了整座殿堂,梅满只感到自己耳边的发丝微动,身边突然出现了什么人的身影。
那个矗立在她与赫连槙之间的人,是曾经在自己的脑海中不断被遗忘,又不断被记起的青色之风。有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身处梦境,对方脸覆面具,发丝微扬,眉眼狭长,形如鬼魅,手执长剑,犹如中古世纪的骑士,驾着战马而来。他剑锋如梭,瞬间斩杀了扑向他的两个黑衣人。
梅满张开了嘴巴,眸光微闪,那个在自己的心中被埋藏了千余个日夜的名字将要呼之欲出。
“影,御林军的人是你引来的?”
对方沉默的表情似乎在是对赫连槙的提问表示肯定,他瞟了站在赫连槙身边的女子一眼,神情不动地道:“主公,铁统领的人已经从其它方向赶来,属下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告退。”
“等一等。”梅满伸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衫,微微震动着双唇,视线在瞬间模糊了一片。
有太多话想要倾口而出,却一时间迷失了方向。那一刻,梅满才知道,原来真正到了这样的时刻,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无力,除了眼眶中不断涌上的热泪和将对方的衣袖越抓越紧的力道,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赫连槙的一句话,抽空了梅满手上的力道。在那力量消失的瞬间,男子的身影便如同一缕青烟一般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从来未曾相见。
“我忘了告诉你,他现在的名字叫影,是只忠于我赫连家的影子杀手。”
“什么?”
“这件事,请容许我以后详细对你道来。”
*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输的从来都不是本事,而是气势。
随着御林军进入凛染殿的那一刻,原本被裴云牢牢控制在手心中的大殿,形势大肆逆转。刚刚还贪生怕死的王公贵族们不知从来来的勇气,瞬间变成了一头头好战的野兽,奋力地抵抗着杀手们的攻击。随着将士们将包围在凛染殿外的敌人一举歼灭,大殿之上的情势也重新被皇族们控制在手。
厮杀声逐渐消退了下来,御林军的大部队冲进了凛然殿,将殿上的残党绞杀殆尽。一把把的兵器掷地有声,被穿着精甲铁胄的禁卫军保护起来的人们露出一脸喜悦的神情,仿佛在庆幸着自己的命不该绝。
裴云的势力逐渐被孤立,他的面前骤然出现了一排接着一排穿着统一兵服的人,那些人不断地聚拢起来,将他与凤羲和的距离越拉越远。
“裴大人,我们无处可退了。”
挡在裴云面前的人是他曾经麾下最崇敬他的老兵,一辈子都守卫着这个长卿宫,从来都只想做个尽忠职守、为国捐躯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却为了完成裴云杀生成仁的夙愿,甘愿在这里作为一个大顺的叛徒死去。
“你们想要动裴大人一根汗毛,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着,他奋不顾身地举起了手中的双刀,朝着一个个迎面而来的御林军砍杀而去。无数道的光影擦着裴云的眼角而过,他的目光逐渐被眼前的鲜血染红,一颗心随之沉落到谷底。
——这里的人,无论他们是杀手也好,死士也罢,他们忠心耿耿地跟随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忍心让他们为你送命吗?他们也有亲人,也有爱人,他们的生命并不比我们低贱!
当那老兵的覆满刀伤的血躯横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人一把抓住。
“裴大人,属、属下……对不起,属下不能再跟、跟随裴大人、的脚步了。”
一双逐渐暗淡下去的眼神与脚踝间突然松开的力道狠狠地在裴云的心窝间凿下了一个洞,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咬紧牙关用力地挥舞着利刃。一起一落的银光之下,陨落的是生命,凋零的是信念。
他蹲下身子,用双手阖上了那个老兵垂死的眼睛。看着自己那覆满鲜血的手掌,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感受着那从掌中沁出的粘腻液体所持有的温度。
“裴云,投降吧,凛染殿已经被御林军包围了,你没有活路可走了!”
顺着柳阡陌的一声大喝,裴云重新睁开双眼。目光中的一切仿佛已经苍凉了许多,他看不清那些包围在他身边的人的身影,只觉得有无数的重影交叠在自己的面前。充斥于耳畔的声音仿佛被模糊了,灌入耳窝的是一阵孩童的银铃哭声和女子的笑意盈盈。
“云郎,你看我们的孩子脑门多大呀,日后一定像你那样聪慧过人。”
“夫君,朝中真的这么多事吗。今日段蓉那丫头,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哟,这不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裴大人吗,哪里来的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裴云,我段莹嫁给你真是瞎了几辈子的眼。”
“收下这封休书,你我从此恩断义绝!”
……
自古多情空余恨,无奈此恨绵绵无绝期。裴云望着那群手持兵器站在他面前的禁卫军们,痴痴地笑着。原来自己死到临头,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除了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女人。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撼世之才,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能代替自己。他的存在,除了对于那个女人来说独一无二,并没有什么特殊价值。
“不要杀他,朕要活的。”
耳际内飘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他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于那一袭皇袍加身的男子之上。曾经的岁月已在他为人夫、为人父的岁月中被逐渐磨平,那个对他来说太过遥远的回忆,太过遥远的人,他一刻都不想惦起。
“这次的温段之乱,裴卿当记首功。你放心,朕虽然现在将你软禁于此,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待事情平息,朕一定复你之名。”
“微臣不求官复原职,微臣只希望陛下能够放过段家。”
“为什么?”
“微臣受段家恩惠,不想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裴云,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妇人之仁,难道你忘了曾经答应过朕,要永生永世追随于朕,与朕共同看尽这江山画卷,共享大顺的繁华盛世吗!”
“微臣无才,微臣唯恐自己辜负了陛下的期……”
“对了,今早南顺已经传来了消息,段家的长女魂断金石城。”
“什么……不,这不可能。”
“君无戏言,你以为朕有什么理由需要编造这样的一个谎言来瞒骗你。段家已经败了,南顺朕大可以交给你们裴家来掌管。属地易主,不过在朕的一念之间。”
“陛下,微臣恳请你不要对段家出手,微臣入赘段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微臣能有今日成就,除了陛下的赏识,段家的栽培微臣一日不曾忘记。微臣的孩子是姓段的,微臣也是段家的人呐。”
“冥顽不灵!朕认识的裴云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当日你离间挑起朕的兄长之争时,可完全不是像今天这般模样。”
“恕微臣迂腐,微臣只求陛下这件事,望陛下能看在微臣多年为您效力的份上,放过段家,这是微臣最后的心愿。”
“你什么意思?”
“为了不让陛下烦恼,微臣愿意引咎辞官,还大顺一个清静的朝堂。”
“呵呵,朕认识的裴云从来不会向现在这样懦弱,为了一个已经被定上败寇之名的家族跪在这里向朕求情。那好,朕就应允你,朕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朕的身边,也从来不需要一个无用之人。”
“谢陛下。”
那一声声叩首的声响还缠绕在裴云的耳际。裴云抬起头,望向矗立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英眉剑宇,手执长刀,一袭染血的皇袍更衬出他那撩人的气势。
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反抗之力的他掀开衣袍,跪在了凤羲和的面前。高扬起自己的头颅,目光清洵,一尘不染。
大殿已经完全被冲入其中的御林军所控制,在那鲜血绽开得如同娇艳花魁的殿堂中央,一袭明黄和水蓝的对撞让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裴卿,朕告诉过你,阎王的死门从来都不像想象中这么好闯。”
一把染了半面血渍的刀刃架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他的性命只在对方的转念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此时此刻的裴云却觉得自己的心境从无如此透彻分明。厌倦了在兄长的压制下成长起来的年少时光,厌倦了为争名逐利而与天子的同流合污,厌倦了尘世,厌倦了权位,他在辞官后为自己的发妻和早夭的孩儿造了一座小小的墓碑,与竹为伴,与泉长眠,这样的日子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也说不定。
只是世事弄人,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除了自己那已经变了质的爱情。
“陛下,是你错。你说君无戏言,但你却失信于草民。”
凤羲和指间微怔,他的唇色微微发白,喉咙干涩。
身后不断有人再劝慰着他,程忠大叫着要将裴云千刀万剐,柳阡陌得意地道着要将这群乱党一网打尽,好好用刑审问,妃嫔们簇拥在一起,哭丧着脸请求他要为她们正名。凤羲和知道,自己的身后正有无数双御林军的眼睛在看着他,看他这个天下之主会如何对付一个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的手下败将。
“凤羲和,你失信于我!”
哗的一声巨响,凤羲和的侧脸上溅起了一滩污秽的血迹,男子的声音被戛然折断。
身后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他的眸光微沉,看着眼前那水蓝色的身影缓缓地栽倒于地。无数流年的时光侵袭过他的脑海,他的唇角微微地卷起了一个疲惫的笑容,闭上眼睛将面前的一切隔绝在黑暗之中。
沾血的刀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身后的黯哑之声越来越响,充斥着他的耳膜,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他冷冷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地陷入无底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