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段蓉的传闻,梅满听过很多。无论是在段府的时候也好,皇宫里也罢,无论是上至段祖玉,还是下至宫中的太监宫女,对于段蓉,都无一例外地叹其身世,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
段蓉出生的时候,因为适逢长房独霸段府,因此对于这个所有夫人同气连枝,排挤她的母亲三夫人,将这个女儿和母亲视之为不祥。很快,三夫人郁郁而终,年幼的段蓉则被寄养在大夫人身边,与长女段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与段蓉不同的是,段莹从小被人捧在手心中长大,无论是母系背景还是身份地位,都比起段蓉要高出一大节。段莹年长段蓉三岁,故此一直以大欺小,段蓉敢怒不敢言,每每受了欺负,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渐渐的,她在段家的地位越来越低。
那个时候,段祖玉长居南城,传闻他在那里看中了一个歌姬,时常流连烟花之地,乐不思蜀,根本无暇顾及家中的儿女长短。大夫人一怒之下在主府中下了紧闭令,勒令所有的女眷自省自罚,小小的段蓉跟着所有的夫人一起彻夜抄写女训女诫,为她们打下手,磨墨搅砚。虽然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但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自小清苦且任劳任怨的段蓉终于还是得到了大多数夫人的怜悯,段府的情势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微妙的转变。
这样的转变自然让一些人无法忍受,其中就包括向来将这个妹妹踩在脚底下的段莹。
那一日正值炎夏,树上的知了发出嘈杂的响声。大夫人烦躁地摇着扇子,一块秀帕之上半面尽被汗水沁湿。祖堂中的香火烧得她心烦,于是便早早地命人关了房门,拉了幕帘进午睡去了。
少了大夫人的监督,各方夫人也忙里偷个闲小憩了一阵,偌大的段府主宅之中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还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段蓉刚满六岁,但心智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她知道在这个家中自己身份低微,一切都要看长姐和大夫人的眼色行事,所以在段莹吩咐她去给后院的砍柴奴胡四帮忙时,她想都没想便应允了。
胡四块头很大,由于常年砍柴,所有双臂肌肉强健,令小小的段蓉感到有些畏惧。大汉裹着白色的毛巾,不屑地昵了一眼跟前的小妮子,闷闷地哼道:“管家老爷又是哪里找来的小侍婢,这小胳膊小腿的,能顶个啥用!”
胡四并不知道段蓉的身份,全当是新买回来的小奴隶,再说段蓉的衣裳穿的并不名贵,乍眼一看跟普通的侍婢并无太大区别。也兴许是段蓉想着要干活,便换了身简洁的衣裳来,总之这样那样的误会缘起,那一天终究还是成了段蓉的噩梦。
当喝饱了酒的胡四漫不经心地劈着柴时,段蓉蹲着身子,一个个的将木柴放上木桩。其中一个不知道怎么的,斜插纵横的树杈勾住了她的小指,当她还未来得及抽手的时候,那一臂长的斧子便猛得砸了下来。顿时,痛觉全失,她只感到自己的鲜血柱状地喷射了出来,将眼前的壮汉吓了一跳。
她吃疼地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只见自己的左手小指缠着厚厚的纱布,多日未见的父亲坐在她的床边,向来高高在上的长姐跪在她的床榻之下,梨花带雨地哭成个泪人。
原来,她因为胡四的粗心大意而永远地失去了一根手指。但当她躺在温暖的被窝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父亲炙热而关切的目光。
“蓉儿,爹来迟了。”
她感到一双大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发,那种慈祥的感觉让她心头一热。小小的她甚至还为此感到庆幸,其实失去了手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以为小小的痛苦,能够换来大大的幸福。
然而她错了,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从来就没有苦尽甘来这等好事。她的伤势逐渐痊愈后,才知道那个砍伤了她的男人胡四被理所当然地处以极刑,而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段莹却依旧活得生龙活虎。有些事,并不在于看本质,而是地位决定一切。段莹依旧对她呼风唤雨,将她内心燃起的小小火苗瞬间扑灭。然而,那个时候,她却还不知道落下了残疾这件事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中还将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
段莹有着出人意表的美貌,她十二岁便跟随父亲行军,是段家军中的一段传奇。虽然她十七岁的时候意外地嫁给了当时默默无闻的裴家二公子,但当时的裴老将军是朝中的大司马,位高权重,想必假以时日,这个在外人看来略显不如人意的夫君也会有一番作为。年龄一天天的增长,当段蓉发现自己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动了思春之情时,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不完美。
成年的时候,父亲想要给她与南顺的达官子弟说亲。只是做媒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波,却始终没有见到提亲的人前来。她久居深闺,并不清楚外面的动向。只是偶尔一次路过庭院的时候,听到几个侍婢在怯怯私语,说着“二小姐的事整个南顺都传开了,说她是个残废,没人要的。”
她驻足在墙院后,一直到那些侍婢走远了才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清泪。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锦帕,只可惜左手的小指已断,就算想要握成拳装也不可能。她无处宣泄自己心中的哀怨,原来自己忍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却最终还是没有人愿意带她离开这个无底深渊。
彼时段莹的孩子已经出生,段祖玉似乎因为沉浸在喜得第三代的愉悦中而忘记了她的婚嫁之事。她一直独守着空房,慢慢地不再抱有希望。
春花秋月终了时,已是白首心空空。她一路行尸走肉地或者,直到十七岁的除夕夜宴,她跟随着父亲前赴王城,在那里,她终于等到了将她拯救出去的人。
那一天,不知是谁的特意安排,她与一些年轻的权贵女子一同侯在御花园中,等待着某人的来到。她依稀记得,初见凤羲和的那天,他穿着一身柳带青袍,乌黑的发丝垂髫背后,狭长的凤眼如星如月。围坐在石桌前的少女们纷纷雀跃了起来,其中有人玩笑着“要是被太子殿下看中的话,岂不是说以后有做一国之母的可能”这类的话。
待那高高在上的男人驾临,围坐在一起的女子们纷纷摆出各种嫣红柳绿的姿势,使出浑身解数引起男人的注意。对方姣好的容貌和令人神往的风度让坐在角落中的段蓉倾眸遥望,只是这样的人距离自己太远,她无可能触及半分。终场的时候,随着什么人撒娇地叫着“太子殿下你说说咱们这些姐妹里你最中意谁”的起哄声,整场酒宴都惜字如金的男人缓缓地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言未发的段蓉身上。
人群中起了不小的躁动声,有人不服气地嘟囔着,有人甚至还扭捏着对凤羲和指了指她背在身后的手,小声道:“太子殿下,您不知道吗,她可是个残废啊。”
段蓉的脸色极差,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反胃,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下去。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宴席根本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反正她这样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受人耻笑,一辈子都解脱不了。
正当她自怜自艾之时,男人的流星大步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抬起头,一双星辰般的眼眸落入了她窘迫的视线中。被凤羲和如此深邃的眼神盯着,即便早就已经放弃了希望的她也难免慌张地措施的方向。
“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一边说着伸过手来牵起她的左手,眼神中有几缕微光闪现,“不过这样难道不是很特别吗?”
花园中顿时变得一片安静,原来还叽叽喳喳的娇小姐们顿时都傻了眼,只看着那男子朗然一笑,转过身来对所有人道:“本殿下阅人无数,世界上的女人,美丽也好,丑陋也好,温柔也好,个性也罢,不过恍恍而过,即便这后宫之中,比你们漂亮的也要多少有多少,只在乎表象的人本殿下觉得肤浅,太过注重内在的人,本殿下视之做作,如果你们还想问本殿下今晚最中意谁的话,本殿下不妨告诉你们,段家的二小姐淑和秀中,令本殿下心仪。”
宴席上一片哗然,所有的女子都大惊失色,纷纷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而站在凤羲和身后的段蓉也怔怔地睁大眼睛,轻轻地仰视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若是说那一刻她未曾心动,一定是骗人的假话。她终究不过是个女子,虽然已经自断了后路,但那颗尘封已久的心却还是会为了什么人跳动起来。
再之后,太子殿下在宴席之上看中了段家残废的二小姐的传闻闹得漫天风雨。她很快便得到了长卿宫运来的一箱箱聘礼,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风风光光地坐上了凤氏的喜轿。
原本以为终结了那样命运多舛的生活,然而却不知一切只是刚刚开始。那些,只是后话而已了。
此时此刻,梅满的脑海里有无数的疑问闪现了出来。她微微地张了张口,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声来。
“朕还要早朝,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姐妹重逢了。”
凤羲和的声音打断了梅满的冥想,男人掀开衣袍,从前座上直直地站了起来。他低眉扫过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女人,轻轻地与僵硬着双足滞留在原地的梅满擦身而过。
“吱呀”的一声闭门音隔断了太多前程往事,梅满已经无暇顾及那个绝尘而去的君主到底在打着什么注意,她如今所惦念的是,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血亲姐姐,她究竟应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
毕竟,那个是她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