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装言情 穿越之浮梅破寒

62、第61章 临别谏言

  过了晌午,梅满接到凤羲和的召见,急急地朝着凛染殿的御书房赶去。

  一路上途径俑南道,遥遥地看到一行车队正出宫而去,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安静地目送着离开的人群。

  身为凤羲和的御前宫婢,她自然知道今日是三顺之主回到各自属地之前,向皇上来饯别的日子。由于温倾当年驻足王城而掀起那场动乱后,为了避嫌,柳阡陌、赫连槙与卞红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的,每年只在除夕夜宴前赶来王城,而夜宴一旦结束,他们便很快整装待发,返回属地。

  俑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人打扫得一干二净,墙边的青石稍有斑驳掉落的痕迹,正午的阳光投在上面,刻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记。望着他们出城的背影,梅满突然感到有些羡慕起来。她已经有将近四年没有离开过长卿宫,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她恐怕也有些淡忘了。尚且留在脑海中的,只有那年与应洛寒一同看过的世外梅园,还有他们镌刻在树干之上的名字。

  雪化心冻,她不知道自己要在四堵高墙之中待上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出去。

  梅满晃了晃脑袋,将杂乱的思绪清空了出去,转身没入了俑南道后方的一扇宫门。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俑南道的另一个方向传来。随着那阵追声逐渐临近,骑在马上的人跃马而下,朝着那抹逐渐消失在宫门背后的身影追了过去。

  梅满只觉得自己肩膀一重,回过头去的时候,一副年轻男子的清俊面容落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还以为没机会见到你。”对方底子很好,赶得如此急,呼吸却并未紊乱。

  梅满转过身,正视着对方道:“赫连槙,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说话比较好,宫中耳目众多,你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这种出格的行为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不是不知道。”

  被梅满一冲,赫连槙却未觉狼狈,反而眉眼微弯地说道:“你终于肯承认自己就是段妍了吗?”

  “你!”梅满别开视线,愤愤地道,“有话直说,我不想在这里跟你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凤羲和召见我,若是被他知道我在这里驻足与你闲话,以那个人的脾气,你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怎么样。”

  但梅满的表情越急躁,却越发让赫连槙觉得有趣:“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位在宫门处左一个奴婢不知道,右一个大人认错人了,如今却反过来要别人有话直说,不许拐弯抹角,我赫连槙今天当真才知道,原来段家的三小姐竟然是个如此蛮不讲理的人。”

  “我走了。”梅满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

  “三小姐不想知道关于你那个家奴的事了吗?”

  赫连槙的一句话如同电流般从到到脚地贯穿了梅满的神经,她原地颤抖了一下,立刻转过身来,几步走回到赫连槙面前,扬起头,凑近男子道:“你、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视线慌乱地在赫连槙的脸上游移了一番,索性将心里憋着的一连串问题吧啦吧啦地倒了出来:“他为什么会变成你的影子杀手?他为什么会在出现在夜宴上?还有,他为什么……不记得我?”

  “你的问题真多。”赫连槙淡淡地看了梅满一眼,垂首轻笑道,“只有在说到关于他的事的时候,你才会对我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

  仿佛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梅满尴尬地别开脑袋,否认道:“我没有。”

  “有也好,没有也罢,我不知道该说是他幸运还是不幸,整整昏迷了一个月以后才苏醒过来的人,既没有了以前的记忆,身上也到处千疮百孔。”

  梅满缓缓转向赫连槙,一双清澈的瞳眸闪烁了起来。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要去救他,对于他这个只剩下一副躯体,如同行尸走肉的人来说,活着才是最痛苦的事。他一直都沉默不语,不问别人自己的名字和身世,似乎一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一个异类的事实。后来他的伤势逐渐好转,虽然一只眼睛已经不能用了,但身手还算灵活,铁储就顺势把他安排在了守卫之中。那个时候,我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偶然间有一次在去南顺疏通水路工程时,行进的队伍在山涧中突遇了暴雨。我们几百人被围困,山体滑坡掩埋了很多人,后来是他带我们找到了出路,等到暴雨骤停后,大部分的人才得以生还。呵呵,真是可笑,我赫连槙向来自视甚高,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这么一个不中意的男人所救。”

  仿佛是一个冗长的故事,梅满听着白衣男子缓缓道来。她几乎能够想象他口中所述的画面,一点一点地了解着应洛寒这些年来她所未知的生活。

  “我问他为什么如此熟悉这里的山脉,他回答我说自己也不知道。大概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故土,已经扎根在他的心里罢了。那个时候距离段家灭族已经将近三年的时间,他依旧沉默寡言,似乎与其他守卫相处地并不好。回到西顺后,我命铁储将他招来,那个时候,跪在我面前的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梅满不禁问道。

  赫连槙深深地望了梅满一眼,继续说道:“他希望自己能够为我办事。他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杀手,虽然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但一看到自己的双手,就觉得上面沾了太多人的鲜血。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只有找到自己的信念,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梅满紧紧地压着自己的心脏,一丝痛楚在心间蔓延开来。

  “所以我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就是继续用别人的鲜血来填满自己空虚的信念。”

  有许多尘封的回忆瞬间涌进了自己的脑海,当她对他说着要带他一起离开段家,一起简简单单地过小日子的时候,她从来未曾注意过他背后的迷惘。一个从小就在暗位营过着杀手般生活的男人,真的能够诚如所愿拜托原来的生活吗?当习惯变成自然,灵魂被头顶上常年阴霾的黑夜所吞噬,人,也许真的就很难找到出路了吧。

  她想起了那曾经留在《畅谈路》上的那些墨迹,男人的笔记还历历在目。

  ——大家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自由。

  或许以前的自己太过天真,只是一厢情愿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身边的人,而从未真正去了解过他们的内心。他跟在她的身边,按照她为他计划好的轨迹努力前行。但是他从未说过,自己真的能够适应那样的生活,他也许不懂,也许学不会,所以临别的遗言,他对她说了“谢谢”,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卑微的爱意。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

  赫连槙的问话将梅满的思绪从冥想中拉回了现实,眼前的男人轻轻皱眉,一双如墨般的眼眸安静地凝视着她。

  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塌了一片。她紧紧地捏着自己的裙角,低头沉默。

  眼前的视线突然一暗,她只觉得赫连槙微微倾身,凑到了她的身前,轻轻抓起她紧握的拳头,递到了她的面前。

  顺着男人宽大的手掌,一股逐渐深入的力量将自己的拳头缓缓掰了开来。她看到自己的指甲印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掌心的肉漕中,红红的血痕,让人触目惊心。

  “你没有必要逼的自己这么紧,我知道你想要查清楚当年的事,为段家的亡人讨回公道。但是长卿宫是个深不可测的地方,这里的君王更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当年赫连家蒙冤,我跪在雪地中三天三夜,都未能得见天颜,有的时候,人的执念却会变成一种阻碍,也许你最想要的答案并不会让你感到释然。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听我一句话。”

  梅满看着赫连槙认真的眼神,她从未觉得他能够像现在这样认真地注视着自己。

  “人活在世上,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有信念也好,惶惶度日也罢,终究是要向前看的。别太过执着于过去,那些不过是流雨浮云,是你的绊脚石而已。”

  “……”

  “什么时候你要是觉得累了,赫连府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连南顺都能够逃离的你,要离开这区区的长卿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说罢,赫连槙松开了梅满,背过身去向她摆了摆手。

  梅满怔怔地呆在原地,伸手抚摸着自己掌心上那些深深的指甲痕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叫住了赫连槙:“为什么?”

  赫连槙转过头来,遥遥地与梅满对视。

  “为什么还这么关心我?我骗了你,你却从未怪过我。”

  赫连槙沉首轻笑,良久,他才开口回道:“因为我直到现在,都还把你当做我的妻子,你信吗?”

  “我……”

  “二十岁生辰快乐。”

  留在梅满视线中最后的一抹风景,是赫连槙荡漾在嘴角的暖色笑容。她目送着男人跨上马,扬起鞭子,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些令人难以消咽的话,滋扰着她的神经。

  曾经那样骄傲的少爷,那样冰山的少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将她这样的女子看得如此重……

  待梅满回过神来,才发现嗒嗒的脚步声不知何时飘入了自己的耳际。

  “嗨,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呢!皇上急招,要是耽搁了,你能担待的起吗!”

  一阵阴阳怪气的苍老声音从梅满的面前传来,她抬起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改变。

  “要劳烦程公公特来差遣,奴婢罪过,奴婢这不正要赶往凛染殿去呢。”

  “快走快走,皇上今儿个心情不好,别怪本公公没有提醒你,你待会可别得罪了皇上,不然有的你好看。”

  “谢公公提醒。”

  随着程忠的催促,梅满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朝着那个虎穴深潭迈进。赫连槙的临别谏言,并不是要劝她知难而退,更不是要让她放弃多年来的坚持。他只是要她知道,不要为了证明过去而以身犯险,而要为了未知的未来去开拓努力。无论前路是怎样的荆棘丛地,信念不能变,她,要活着离开这里!

  那么首先……她瞄向眼前大摇大摆的老太监,就从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到突破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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