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转眼已经二月。早春的暖意拂撒着长卿宫的各个角落,枝头的积雪渐化,莺鸟偶来,许久无人问津的御花园中乍然一片盎然之意。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已经平复了一月有余的后宫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掀翻了天。
经众位太医院的大夫会诊,朱秀诺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经验老道的院首李太医为其诊脉,观胎气动向,此胎极有可能是一男胎。
消息传出,后宫震动。各宫的妃嫔仿佛一夜之间忘记了对除夕那场杀戮的后怕,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于朱秀诺的这一胎上。
其实也难怪那些女人紧张,凤羲和虽登基多年,但膝下子嗣却甚少。除了段蓉产下了长皇子外,只有凌贵妃膝下还有一女。对于凤羲和这个一国之主来说,他的孩子未免过少了一些。而且,据梅满所知,凤羲和登基后就越发淡漠后宫,只是偶尔夜招侍寝,期间皇后还联名了朝中的几元大臣一同去劝过,只是被凤羲和一句话堵了回来:“子嗣众多,杀身之祸。王位之争,如何避免?”
大臣们纷纷哑口无言,他们不敢抬头去看高座上的男人,因为他们知道他的王位,也正是在他们这些人的拥护和支持下,从他的兄长手中夺来的。
后来,东南二顺战乱一起,凤羲和所幸将段蓉刚刚诞下的皇子领到了皇后的宫中抚养。皇后向来是个迂腐的人,就如同凤羲和的母亲一样。当年凤羲和奉了母亲的旨意,与她结发,但两人却向来都只是貌合神离。也不是说他们对彼此有多大偏见,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子嗣的事情勉强算是平息了下来,只不过令梅满有所不解的是,历朝历代,王位的争夺都在所难免,身为天子,若仅仅因此而妄视了子嗣的绵延,岂不因小失大?她的直觉告诉她,凤羲和绝不会单单因为这个理由而疏远后宫。
秀嫔有孕的消息刚刚传出,各宫的态度都显得不甚明朗。除了皇后那厢出于道理上的慰问和赏赐,其它各宫似乎还处在探听消息的状态,谁都不愿打破这长卿宫中维持了多年的和谐,去做这出头鸟。
一连三日,梅满几乎每每路过一个宫苑,都有小宫女会探头而出,将她左推右挡地引进宫去。光是玉妃和慕嫔那里,她就被招去了好多次。有的讨好,有的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众人皆知她是锦绣宫出身,曾经又是秀嫔的贴身宫婢,如今到了御前,在凤羲和面前也算是极为说得上话的人。各宫旁敲侧击,无非想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得知了这一消息后,究竟是个什么反应。
然而,世事难以预料。不等从梅满这儿探听出半点消息,凤羲和便出人意料地一道旨意,将朱秀诺进封为秀妃,彻底堵住了后宫众人的悠悠之口。
凤羲和有此旨意,那即是说他对与朱秀诺的这一胎是极为重视的。一时间,后宫风向逆转,讨好巴结锦绣宫的浪潮纷至沓来。原本心里头还有些不服气的慕嫔也凑着热闹去了锦绣宫探望,只有向来看不惯下等妃嫔的玉妃还强扭在自己宫中,不肯屈服。
锦绣宫的地位突然扶摇直上,打乱了后宫中维持了多年的平衡。
纵观后宫局势,除了执掌凤印的皇后之外,在妃位之上的总共就只有区区四人。凌贵妃与凤羲和从小相识,她在后宫也向来特立独行,不饶纷争。她早年产女,公主如今已经七岁,一直养在她的身旁。凌贵妃虽不多话,但在后宫却有着难以动摇的地位,人人都说,她是凤羲和的红颜知己,况且有一女傍身,根本无所畏惧。除了贵妃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已经失宠的段蓉,向来小姐脾气重的慕容玉希,以及新晋的朱秀诺了。
朱秀诺是唯一一个在凤羲和登基后从一个普通秀女一路进封为妃的女子,更何况眼下她身怀六甲,一跃成为了继皇后和凌贵妃之外,宫中最有地位的女人。梅满自从除夕那夜后,便未在宫中见过朱秀诺,也不知道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比谁都敏感的昔日好友究竟如何了。
对于后宫之事,梅满向来插手不多。因为比起这个,她有更重要的使命。
待在凤羲和身边,虽然大大增加了她暴露的危险性,但也不惶有些益处。比如能够更进一步地了解程忠的动向,以及打听到有关当年段祖玉天牢丧命的消息。
程忠不愧是身兼了十余年的御前总管太监,在王城中人脉甚广,家产无数。比起朝中最高品级的官员,他俸禄外的意外之财简直多得让人叹为观止。如此数量巨大的财富若说是通过正途所取,恐怕实在有些难以令人信服。顺着这条线继续摸下去,梅满发现程忠与王城中的几位古籍商人都往来密切。恐怕这几年宫中所平白消失的大小奇珍异物,也都是从这个口子流转出民间的吧。
盗窃宫中珍宝,一旦被查处那必然是杀头的死罪。但此时牵连甚广,虽说程忠是领头人,但其下参与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不计其数,很多人甚至都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就莫名地成了销赃的帮手。虽然这貌似是个让程忠就范的良机,但若这事真的败露,恐怕又会掀起长卿宫的一片腥风血雨。
除此以外,让梅满烦心的事还有一件。
她暗中查探父亲的事,有了一定的进展,虽然这进展,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据她所知,当年段祖玉深陷牢狱之时,凤羲和并未对他处以极刑,然而在他暴毙的时候,牢狱手记之上只简单地记载了一笔,畏罪毒亡。那么毒从何来?是谁给自己的父亲送去的毒药?又是谁逼着他喝下去?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个难以解开的谜团,在梅满的脑海之中久久不能挥散。
唯一知道的是,在段祖玉毒亡的前一天,有一个人去狱中探视过他。
那个人,就是茜楚宫的柔太妃,她的亲生母亲。
越接近真相的时候,越让梅满感到内心发凉。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正走在一条不归路上,越陷越深,逐渐被整座皇宫的阴霾氛围所吞噬,逐渐变成了跟凤羲和一样冷血无情的人。但是,她却不得不继续走下去,她只是个被束缚住了双手双脚的傀儡,被宫中那称之为“局势”的恶魔所摆布着,一步步落进对方所设好的陷阱。
凛染殿封闭一月后,凤羲和终于从云寿宫重新搬回了自己的住所。
那日,凤羲和的轿撵停在凛染殿的正殿之前,从轿中步出的他双手负在背后,抬头高高地仰视着大殿前的那口金钟。夜风吹散了他身后的发丝,他的眼中满是混沌地融进了其它颜色。
“你怕吗?”站在他身边的梅满近距离地凝视着他的侧颜,在冷风中淡淡地问道。
一袭黑色龙纹锦袍的男子悠然地回应了梅满深邃的眼神:“朕怕什么。”
“父亲对我说过,王城终究会成为战场。凛染殿只是刚刚开始,在那里被血祭的亡魂,消逝的生命,无论你将那里重新粉饰得如何干净,都无法磨灭那些罪孽。”
凤羲和哈哈大笑:“你是否想说,人是用眼看,用脑记,世事不会因为朕的一句话而改变,因为真理自在人们心中。”
“你不在乎后世的人用怎样的眼光看待你吗?”
“后世?这一世都未尝能够按照朕所期许的方向前进,朕又何须将那些自己的念想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之上。”
梅满冷哼一声,说道:“历代君王,生前权位,死后名节,你若不是在乎自己的口碑,又何必在夜宴之上当众受制于柳阡陌,将东顺之地许诺给他。”
凤羲和微扬着嘴角,一步一步地朝着凛染的高殿之上走去:“不是你这个女人经常在朕的耳边唠叨,还自由于民,还生活于民,这样才不至于天下大乱吗?”
“你会这么好心?”梅满不屑地用余光瞟了一眼凤羲和,“柳阡陌功高盖主,他的势力做大,终有一天会造成五顺的对立,到时候战火即临,黎民遭殃,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哈哈哈哈。”凤羲和一阵大笑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凝望向身后半步之遥的宫婢,“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不要忘了,你和你姐姐的命还在朕的手上,与其有时间去管他人的安危,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他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眼皮底下。有些事,朕可以由着你去查,但你不能触及朕的底线。你要记住,你只是朕手上的棋子,朕留着你的命,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梅满绷直着唇线,冷冷地注视着凤羲和:“是吗,所以裴云也是你的棋子吗?”
男人没有答话,一道冷风拂过二人的视线,四目交叠之中,有什么东西缓缓沉到了谷底。
——凤羲和,你失信于我!
那一句厉声的嘶喊仿佛要将他的心划破一般,在女子坚定的眼神中,不断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声音再次浮现了出来。他们曾经齐头并进,互相扶持,但是忠心抵不过痴心,当立场相对之时,总有要做出选择的一方。所以最后,他们选择了背道而驰。
凤羲和眼中的水雾渐起,一双朦胧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内心。
“棋子,是没有资格反抗下棋人的。”
他留下这样的话,拂袖而去。
待在原地的梅满凝望着帝王略显孤独的背影,转过身,与他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夜莺发出啼血般的低鸣,让整个暗霾的深宫显得比素日更为幽静。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假石花园,她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烛光蔓延的屋宇中似乎将什么人的身影倒影在窗框之上,纵横深浅,令人有些怀念。
梅满停下脚步,注视着那个守在门外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下顿时一沉。
“姑姑,你总算回来啦!”
欢愉的声音一如以往,只是如今听来,不免有些刺耳。对方一路小跑地向着梅满的方向而来,直到停在了她的面前,才扬起了一双红扑扑的脸蛋。
“姑姑,娘娘来了,她说有话想要对你讲。”
顺着盈风的话,梅满将视线移向了门边。一个修长的身影在烛光的照耀下乍现憔悴,朱秀诺轻轻皱了皱眉,对梅满道:“怎么了,小满,不欢迎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