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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3章 冰释前嫌

  一月未见的朱秀诺相比以前似乎更添了一份女人味。她穿着一身罗兰色的纱裙,外头裹着厚厚的披风,高高的发髻完成胧月状,细细看去,别有一番风韵。

  朱秀诺时年二十二,比梅满还要长上两岁。但一直以来,梅满却觉得自己才更像她的姐姐。大概也是因为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前,她早就是个年过二十五的成年女子,所以才会对偶有粗枝大叶行径的朱秀诺特别照顾。

  如今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离开了梅满的朱秀诺俨然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谈吐间少了几分俏皮,看着这样的她,梅满不经想到了那个时候从南顺逃出来的自己。一夜蜕变,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竟是如此容易。

  “不知秀妃娘娘大驾光临,有何吩咐?”梅满欠了欠身,对朱秀诺道。

  朱秀诺深深地看了梅满一眼,紧皱的双眉未曾松动:“小满,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奴婢不敢,外头风大,娘娘若是应允,就和盈风一同进寒舍暂避吧。”梅满一边朝杵在边上的盈风投去一个眼神,一边对朱秀诺说道,“这里深宫,唯恐隔墙有耳,有话进来再说。”

  听梅满如此说,朱秀诺的神情才顿时缓和了下来。她顺着梅满的示意,与盈风两人进入了小小的舍寮。

  屋内的温度虽然比外头高不了多少,但头顶着这样小小的三角形梁檐,心里终究还是温暖的。隔着方桌上的一盏烛灯坐下来,微弱的光线盈盈地照亮了她们的眼眸,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是在那一刻,两人却仿佛心如明镜般地看透了彼此的心意。

  “小满,很久没有和你好好坐下来说会话了。”

  “是呀是呀,姑姑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多少大事等着处理呢。”不等朱秀诺说完,一旁的盈风便插话道。

  梅满站起身,凑着一边的火炉煨上一小壶茶,对盈风说道:“你这丫头真是一百年都改不掉这样的习性,现在娘娘有了身子,你身为她的贴身侍婢应该多担待着些,如此轻浮的性格,要是给别的嫔妃看见了,还不下了娘娘的脸面。”

  盈风微微涨红了脸,低着头诺诺地说道:“姑姑还关心咱们锦绣宫吗,姑姑都不来看我们。”

  一句话将梅满喉咙口的话堵了回去,一阵寂静的氛围在不大的空间中弥散开来。嘶的一声,火炉上的木屑烫了梅满的手,她吃疼地移开了眼神,将那壶茶从火炉上取下。

  “真是抱歉,娘娘,奴婢太粗心……”

  还未等她的话说完,朱秀诺便用自己的双手迎了上去。两手相触的那一瞬,梅满的心坎顿时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般,她仿佛又想起了三年间她与眼前的这个女子在冷宫中熬过的日日夜夜,她们互诉衷肠,无话不说,在失去了应洛寒和苏苏后,她是唯一一个能够让她感受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娘娘,您不必如此屈就,奴婢只不过是……”

  朱秀诺的手顺势抵住了梅满,她平静地直视着她,缓缓说道:“小满,对不起。”

  夜风吹在窗框上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盈风识相地去关紧了窗,紧跟着走出门外,将这个私密的空间留给了屋内这对恍如隔世的昔日主仆。

  梅满怔怔地望着朱秀诺清澈的双眸,水色露浓,她依稀看见了女子眼神中的那抹温柔。

  “对不起,凛染殿上我对你说了重话。对不起,明明心里想要和解却总是莫名地对你冷眼以待。对不起,那个时候,我竟然……怀疑了你。”

  朱秀诺说得字字铿锵,一双眼神紧紧地望着梅满,仿佛想要从她的瞳孔中读出她此刻的心中所想。

  梅满低下头,松了松眉眼,道:“娘娘太多虑了,娘娘从未做过对不起奴婢的事,也从未想要真心伤害过奴婢,一直以来都是奴婢对娘娘做不到坦白,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说着,梅满在朱秀诺的面前俯身跪了下来。

  “小满,你别这样,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愧疚。”

  烛光的亮度突然变暗了许多,在这样暗色调的光线内,朱秀诺才又一次看清了梅满眼中的诚挚的目光。

  “娘娘,你愿意安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吗?”

  朱秀诺突然僵直了身子,也许她已经意识到梅满的后话将会是什么,但她咬了咬牙,深深地注视着她,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在这个长卿宫中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自己隐藏了多年的身世。一边说着那些话的梅满一边在内心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能够将自己心中的秘密告诉值得自己信任的人,是多么幸福的一桩事。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痛苦和无奈,不甘和屈服,都有人与她一同分享。

  听完了梅满一席话后的朱秀诺无法克制自己脸上震惊的表情。她呆呆地坐在凉凳上,努力地消化着刚才的一切。

  “也就是说,皇上他知道你的身份,才特意将你调到御前的吗?”

  梅满点了点头,说道:“也许娘娘说的对,他是个深不可测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下的每一步棋,落的每一颗子,都让人难以预计。”

  朱秀诺顿了顿,转而再次握住了梅满的手:“小满,你听我说,皇上他并不想你想象中那样坏。”

  “你是在为他求情吗?”

  朱秀诺摇了摇头:“他虽然是我夫君,但是你也是我的好姐妹,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了伤害,我都会于心不忍。其实……我有了身孕以后,皇上他来见过我。”

  “他去过锦绣宫吗?”梅满惊讶地说道,“但是我整日在御前,也不见他有问过你的半点事。所以我还以为……”

  “皇上她很关心我,也很关心这个孩子。他只是害怕若是对我太加照顾,只会引起后宫的争端,让我陷于不利的境地,才对我若即若离。那天其实外头下了很大的雨,他只身前来,连斗篷都淋湿了。是盈风接待的皇上,我第一次看到皇上那样狼狈的模样,几乎都吓到了。他坐下,连姜茶都没来得及喝,就问我情况怎么样,老实说,我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感动过。”

  梅满细细地听着朱秀诺的话,见她双颊浮起淡淡的粉红,想必正沉浸在那时的温暖回忆中。

  “皇上他低着头,伏在我的肚子上认真地听着胎心的跳动。我笑他说,现在连孩子的手足都还没长全,哪里来的什么声音。他就蹲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要我平安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因为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朱秀诺的双眉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的玉手也渐渐地握成拳装,“皇上从来没有如此对我说过话,他的神情那样认真,那样令人揪心。于是我斗胆地问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问他的话,他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梅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朱秀诺。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身来要我好好休息,他说他一定会保护我和孩子。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求助韶华宫的凌贵妃,还有,他说……”朱秀诺将视线移向梅满,“他说小满你是值得信赖的人。”

  梅满一时怔住,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朱秀诺,细细地解读着她口中的那个凤羲和。毫无戾气,富有血性,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与那个成日坐在高座之上,与凛染殿的千年鬼魅相互斗争的男人相去甚远。

  正想着,她突然感到自己的头顶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所覆盖:“那个时候,皇上也是这样安抚着我,要我信他,他决不会失信于我。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发现我竟然会这么着迷于一个男人真挚的眼神。”

  “决不失信……”梅满轻轻地重复着朱秀诺口中的话,心下渐渐有一片阴霾被拨开。

  原来他还是在意的。裴云的死,以及他死前的话。

  送走了朱秀诺,梅满静静地倚在木门边,抬头仰望着一尘不染的夜空。皎洁的冷月当空高悬,仿佛照净了人世间的一切,却找不见某些人深陷混沌的内心。人心难测,难测人心,若是这个世界上真有一双慧眼能够将人心看透,恐怕他们也不用穷尽于俗世纷杂,能够更加坦然地昂首于理想的康庄大道之上了吧。

  三月的草长莺飞,四月的柳色春梅,眨眼间,五月即临,整个长卿宫中又是一片疏影横斜的盎然景致。洞庭的夜湖青青打散了思归人的报晓,粼粼的波纹在倦鸟的脚掌间埋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几个月间,朝堂之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御前太监总管程忠倒卖宫中珍宝的消息不胫而走,左大臣赵中舒上奏参他一本,并将程忠在先帝在位期间所干的坏事一一罗列,共整理了十大罪状,毫无预兆地当众叫他一败涂地,羞愤于人前。凤羲和一怒之下将他贬为庶民,克日逐出皇宫,并没收了所有家产,生生世世要在王城黎民的指责下度日。然而与此同时,隔日的第二天,以右大臣秦光道为首的“保程党”便又向凤羲和提请了一封对程忠歌功颂德的奏折,意指他二代为仆,鞠躬精粹,忠心可昭日月,还成列了“驳十大罪状”的蓝本,将朝堂上的争议推向了难以覆灭的高地。

  忠君,还是爱民,向来是左右大臣争论的焦点。对于大顺这个文武双馨的国都来说,除了三顺领主和以杨棠为首的武装部队,还有一波不可小视的力量维持着顺逸川两边整片大地的运转,那就是所谓的文官。

  以左大臣赵中舒为首的改革派,和以右大臣秦光道为首的保守派,整个大顺的局势都缘起他们的那两张如簧巧舌。譬如关于程忠的这件事,其实他们的意图并非仅仅只在区区一个奴才身上,他只是长卿宫这座树立多年的高墙上的一道裂缝,只要打破了这层缝,整个局势说不定就会被瞬间扭转。

  暗流的涌动,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难以预料。

  亥时,茜楚宫。

  幽幽的一排烛灯被两个宫婢点燃,一路绵延至殿门的方向,有一个黑黑的身影跪在那里。那人面色仓惶,神情狼狈,似乎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傲气模样。

  一缕清香从铺满紫色花瓣的香柜之上满起,金色的护甲轻轻捋过那些恼人的芳香气息,高座上的女人抬起粉饰仔细的眉眼,悠远的声线叫人过耳难忘:“给哀家滚进来。”

  缓缓亮起的宫灯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身影,程忠蜷缩在红坛上的样子如同一只被猎人夹了尾巴的犬狼,匍匐着圆鼓鼓的躯干,一步一步地从宫门口挪了进来。

  “娘娘,娘娘,娘娘……”

  一声声的哀怨之气让人听了闹心,高座上的女人不禁将眉心凹成“川”字,翘起灵指拨开一只果盘中的蜜桔,挑眉说道:“哀家并非没有劝过你,那些都是抓到了证据就跑不掉的死罪,你这个奴才如此不听规劝,叫哀家如何救你。”

  “娘娘,您看在奴才一直一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奴才只求您能够保奴才一条贱命。”

  女人冷哼一声,一瓣橘子在口齿间转瞬化为汁水:“皇帝不是已经对你网开一面,没下杀令吗,你应该去感谢皇帝,来这里求哀家有何用?”

  “娘娘,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的为人,奴才只要前脚踏出长卿宫,后脚杀手就会将奴才千刀万剐的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你对哀家来说不过是只过街老鼠,哀家又何必费那闲心救你这等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废物。”

  “你!”程忠猛然抬起头,直直地朝着高座之上的女人望去。

  一张白玉般的清澈面容一如她当年进宫时的楚楚模样,只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墨色愈重的双眸中沉淀了,让她的内心被染上了斑驳的锈迹。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当年本公公在御前伺候先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先帝被你这个狐狸精迷晕了脑袋,才将皇位拱手让给了你挑中的人!如今皇上羽翼丰满,大势渐起,本公公到要看看,你的下场会比本公公好到哪里去!”

  “说的好!”冷艳的女人一舞衣袖,从高座之上站了起来。她一步一步走到跪在地上的程忠面前,低低地俯视着他满布皱纹的老脸,“哀家的下场?皇帝又怎样,后宫又怎样,整个大顺还不都在哀家的棋盘之上。皇帝的弱点,哀家和你这个老东西都再清楚不过,所以哀家当年才选择了这个孩子,等得就是今日。”

  “冯芷柔!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拖出去,乱棍打死,就说在茜楚宫里捉到了一只偷脏的老鼠。”

  “冯芷柔,你不得好死!冯芷柔,你等着天来收你!冯芷柔,你会有报应的!”

  在程忠那一声声愈行愈远的嚎叫声下,正殿中的幕帘微微抖动了一番。一个人影在微亮的宫灯照耀下闪现在女人的面前,看着那一张煞白的脸,女人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很怕吗?”

  “臣、臣妾不敢,请太妃娘娘明鉴。”

  一袭金碧暮色的衣裳下,柔太妃缓缓地伸出手,将幕帘后的人召唤到了她的身边。

  “哀家刚才说的话听明白了吗?皇后。”

  对面的人缓缓抬起眼来,诺诺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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