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忠在茜楚宫一命呜呼的消息于第二日清晨传遍了整个长卿宫。由此,那座曾被众人淡忘了多年的宫殿,以及那深锁的宫闱中住着的传奇女人再次走近了人们的面前。
凤羲和单手抚额,于堆满了奏折的书桌前静静地沉思着。梅满在侧座磨着墨,一边听着跪于书桌面前的内务府掌事太监张友才滔滔不绝地汇报着有关昨晚在茜楚宫发生的事由巨细。
“奴才们谨遵皇上旨意,欲将程公……不,程忠他克日逐出长卿宫,谁知这厮不仅不知悔改,还买通了内务府地牢的狱卒。企图行窃茜楚宫,夹带私逃。幸被奴才手下几人抓获,因程忠极力反抗,且对太妃娘娘出言不逊,奴才迫于无奈,将其当场击毙,以儆效尤。”
张友才的原职在程忠之下,为人狡诈,善于察言观色。原本他以一条巧舌讨得程忠喜欢,算算也是他党羽中的一人。可眼下程忠才刚死,派系之中便树倒猢狲散,众太监群龙无首,一心只巴巴地盯着那个御前的最高位,谁都巴不得和程忠划清关系,与他有如杀亲之仇,恨不得能在他的尸体上多踩上几脚才甘心。宫闱之中,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也算不得奇怪了。
梅满冷眼低视着跪在地上的张友才,见凤羲和依旧默默地执着一支笔,既不吭声,也不动弹,于是她便搁下墨砚,绕到书桌前面,对着张友才发问道:“张公公,就你所说,程忠他是想要去茜楚宫盗窃,被茜楚宫的宫人们发现了,才乱棍打死的吗?”
张友才愣了愣,勉强从嘴角中挤出一丝笑,道:“满姑姑说的不错,奴才们正是在他行窃之时将他当场抓获,他反抗激烈,拒不听从奴才等人的斥令,还打伤了奴才一众人,所以奴才才领了内务府的宫人一同将这个罪人当场仗毙。”
梅满“哦”了一声,转而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到是不知道程公公一把年纪了,是什么时候学的如此好的功夫,内务府这么多年轻的小太监都抓不到他,反而还被他一个老人家打伤?”
梅满话音刚落,张友才的额上沁出了一排细密的汗珠,他猛地对着一言不发的凤羲和叩了叩,急切地回道:“皇上,奴才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呀!那程忠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道,力气大得吓人,他拿着一口钟鼎敲了好多人的脑袋,小灵子这会儿还在内务府里躺着呢,头上肿了好大的一个包。这些东西都是茜楚宫的珍宝,程忠他死性不改,临逐出宫还要搜刮宫中的所有物,他死有余辜,请皇上明鉴啊。”
“哈哈,张公公你急什么,皇上又没说程忠他不该死。只是你说的那些话里破绽百出,程忠罪犯滔天,原本能够留得一条性命已是先帝庇佑,但他却在被逐出宫前一晚还要以身犯险,去到茜楚宫行窃,这若不是偷东西偷上了瘾,恐怕就是程忠他早已疯了。”梅满莞尔一笑,转了转眼珠,一拳击在掌上,“对了!说不准还真是程忠疯了,所以蛮力打开,回光返照般地击退了好几个年轻的小太监,最后还要大家一同群起而攻,才能将他击毙,真是不容易。”
在梅满这番讽刺的语调中,张友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拼命地卷着衣角,企图能够找个更贴切的因由反驳梅满的话,只是横看竖看,到处都是漏洞,已经难以弥补。说到底他也是受害的,深更半夜地被茜楚宫的宫人从被窝里拖了起来,他还没睁开惺忪的眼睛,便被一路带到了柔太妃的面前。他在女人妖媚的眼皮底下根本无所遁形,程忠断了气的尸体就这么直直地躺在他脚边不到一丈的距离。女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他的前路瞬间定型,一是跟程忠一起死,二是做程忠原来的位子。如此的路,只要是个人都会去选。只是他历来怕事,要他狐假虎威还行,真的到了皇上面前,他突然又变得胆怯起来,编造的故事竟然连皇帝身边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婢都能够一眼揭穿,无奈他已经罪犯欺君,不得不将这条路一股脑地走下去。
“皇上,奴才敢用性命担保,奴才说的话,句句属实……”
“啪”的一声,不等张友才把话说完,一直沉默着的凤羲和突然猛得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够了,你以为朕真的这么有兴致在这里听那个狗奴才的事吗?”凤羲和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冷漠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张友才,薄唇微抿,“柔太妃的眼光未免也太差了,程忠至少要比你能干百倍,凭你的资质,也想站上朕面前的这个位置吗?”
张友才瞬间睁大了眼睛,他内心所想的一切竟然毫无保留地被凤羲和一一揭穿,他心头一颤,害怕地匍匐下身子,对着面前的男人猛磕响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句句实言,奴才忠心可昭日月……”
“拖出去。”凤羲和闭上眼睛,轻轻地摆了摆手。
嚎啕般的悲鸣停滞在耳际的边界线,长卿宫中,很快又将有一个生命如同草莽一般地陨落下去。这里,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每一滴的血,每一行的泪都在不断地镌刻着这座古宫的历史,直到阳光再次普照进来,岁月改写着陈旧的篇章。
御书房内很快便只剩下梅满与凤羲和两人,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其实这几个月来,梅满已经渐渐熟悉了与这个危险的男人独处的步调,也习惯了他的处事方式。他有自己所谓的底线,虽然至今仍不知道他将她留在身边的目的为何,但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对她也似乎懒得多加干涉。
凤羲和很快又翻开了手边的另一卷奏折,一边一目十行地扫着,一边对梅满问道:“对了,近来秀妃的情况如何?”
见对方打破了僵局,梅满也恢复了原本的表情,站回原来的位子,继续磨起了墨:“娘娘她凤体安康,如今已经怀孕六月,太医说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些送进锦绣宫的东西都一一排查过了吗?”
“所有的东西,包括各宫送来的礼品,宫外运来的贡物,就连皇上派人赏赐的东西都查过了才准送进去给秀妃娘娘,这几天凌贵妃也在锦绣宫陪着,你大可放心。”
凤羲和听出梅满的口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于是重新抬起头来,望向她道:“你怎么了?对于朕的安排有何不满之处吗?”
梅满停下手中的墨砚,望向凤羲和道:“皇上事无巨细一一亲自过问,将锦绣宫的保全工作做到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这一点,奴婢由衷敬佩。但是皇上既然如此关心秀妃这一胎,又何不去锦绣宫亲自看看,光是躲在这里,又怎知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如今好不好。”
凤羲和眉眼微弯,心中似乎有些了然:“你说得好似朕是个不顾家的男人,怎么,秀妃跟你抱怨朕了吗?”
梅满白了凤羲和一眼:“娘娘她岂敢埋怨皇上,只是奴婢在锦绣宫被秀妃唠叨,回到这里还要被皇上唠叨,实在不堪重负。若你们真是有心关心对方,又何必故意竖起一道屏障,将彼此相隔千里之外。”
“看来秀妃还真是跟你无话不说。”凤羲和轻轻笑了起来,表情如同一个单纯的孩子。
梅满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凤羲和这样的温和的表情,这几个月来,每每谈及朱秀诺和孩子的事,他似乎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初见的时候梅满也吃了一惊,她从不知道那个冷血的帝王竟然能够如此真性情的笑着,像个普通的人父和人夫,关切地询问着身怀六甲的妻子的情况。
凤羲和将朱秀诺的安胎事宜交给了太医院的院首李太医,同时又叫了凌贵妃于锦绣宫内外时常走动,还命梅满对运送进锦绣宫的物品一一校验查看。李太医和凌贵妃都是凤羲和信任的人,至于梅满,是因为他知道她绝不可能加害朱秀诺。也许是久违的龙子,凤羲和对于朱秀诺的这一胎似乎极为重视,而这种重视程度,在梅满看来,超出一般。
“什么时辰了?”
梅满望了望外头的天色,答道:“刚过未时,今日难得午后得空,皇上要午憩吗?”
凤羲和轻轻抵住梅满正欲整理书桌边奏折的手,回道:“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皇上还在考虑有关程忠的那件事?”
凤羲和瞟了梅满一眼,淡淡地答道:“关于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既然凤羲和把话说开,梅满也不想多做隐瞒,于是便将自己所打探和所猜想的事和盘托出:“昨晚程忠的确去了茜楚宫去见柔太妃,目的恐怕不用想也知道。但是柔太妃认为程忠已经没有价值,并不想插手此事,而程忠又知道太多关于她的秘密,所以杀之而后快这样的结果并非不能想象。皇上早想除掉程忠,只不过这次借了柔太妃的手,奴婢说的对吗?”
凤羲和深深地望了一眼梅满,低头笑道:“你说这话,有何证据?”
梅满义正言辞地答道:“皇上觉得,所有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奴婢是,二姐是,程忠是,就连参了程忠一本的左大臣赵中舒也是。皇上既然喜欢躲在人后操纵一切,又何须要奴婢当着你的面将这一切都揭穿呢?”
凤羲和笑意渐深:“朕早就说过,你不愧是朕选中的女人,有着超越朕所期待的智慧。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每个人在做任何事前都最好能掂掂自己的分量。”
“那么皇上有没有掂过自己的分量呢?”
梅满犀利的问话让凤羲和顿时收住了笑容。见对方不语,梅满绕到凤羲和面前,继续说道:“皇上你不是常说人不要勉强去做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不然终究会得不偿失。那么,皇上有没有在勉强着自己做一些不能完成的事呢?”
“你以为朕会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
书桌上的檀香烧断了最后一节,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梅满将自己的视线从凤羲和的眼中移开,走到帘幕后,从架子上重新拿了一支新的香,重新燃上。
“一国之君同样是人,九五之尊也难以长命百岁,皇上你不觉得自己最近的面色差了很多吗?”
凤羲和怔了怔,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朕吗?”
“只是这样伏案的身影,总会让我想起一个故友。”
凤羲和浅浅地笑着,仿佛已经猜到梅满口中的那个“故友”究竟是何人。
“那么你的意思是,朕也是你的朋友吗?”
“不,皇上只要还是皇上一天,就永远都是我的敌人。”
“呵呵,也是。那我若只是凤羲和呢?”
“若你只是凤羲和,你一定会告诉我,父亲那日在宫中究竟为何会突然暴毙。他的暴毙,与柔太妃究竟有何关系,与整个长卿宫的秘密,有何关系。”
“……”
重新点燃的清香缓缓地弥散开来,笼罩着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神。这支香与先前的檀香似乎略有差异,但闻着令人更加感到放松。
“这是哪里送来的?”仿佛像是故意扯开话题似的,凤羲和将注意力转向了香炉。
“今早,皇后娘娘派人拿来的,说是从北域来的,能够理人心脉,中土罕见。”梅满答道。
“嗯,确实是支好香,皇后有心了。”
“宫中的女人都在极力地讨好着皇上,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皇上是唯一的依靠。”
“你说的不错。”凤羲和顿了顿,一双狭长的凤眼凝视向梅满,“那么,你呢?”
“皇上别忘了,奴婢早就用自己心中的秤,掂过了自己的分量。”
一股青烟袅然升起,不知是模糊了谁的眼,谁的脸。
敌友之间,隔了千重万水,难以逾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