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前往王城的路,苏苏发现身边的一景一物竟有了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骑着白马,风尘仆仆,身边没有半个同行人。路过仁沧,有酒厮的小二在街旁招揽着生意,见到她时还扬起手来向她喊着:“姑娘,赶路辛苦,来咱们这里小坐片刻吧!”
仁沧千古不变的淳朴民风让她有些心生怀念,一尘不染的古老城门,连守城的人都大抵没有变。街头刚出炉的包子让马上的女子侧目过去,若是以前,她一定会停下脚步,哪怕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程也要吵嚷着去买个包子果腹。由此,她还被三小姐冠以了“吃货”的称号。一堆人疑惑地望向那个队伍中身材娇小的少女,对方裂开嘴笑着解释道“是指爱吃东西的人,这是个爱称。”
三小姐……
苏苏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少女温暖的笑容。五年间,她未曾得到过有关少女任何的消息。当然,她绝不相信对方已经不在人世。那一夜的段府的火海还不断出现在她的梦里,所有人将希望的重担交付到了少女瘦弱的肩膀上,她作为少女的替身,本没有想过还能活着逃出去的命运,只是造化弄人,叫她不由得信了什么叫命。
苏苏摊开手掌,那里有一道深深的陈年刀痕。
她攥紧自己的手心,毛糙的疤印犹如聚居在她内心多年的爬虫,一点一点地将她的记忆啃食干净。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欠下了别人的命债,接下去的人生,会是如此辛苦。
那天她原本应该将自己锁在三小姐的房中,喝下毒药,并以三小姐的身份死去。然而,当火苗蔓延到梁顶上时,屋门却被什么人猛得踢了开来,她拿在手中的毒酒杯被什么人一掌掀翻。
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萧游,那个被称作是铁面冷汉的暗卫营营长。他不顾自己的阻挠将她强行拖拽了出去。宅子已经被一团烈火包围,火焰中传来声声不绝的嘶喊,在死亡的恐怖笼罩的夜宅之中,没有一方灵魂能够平静地魂归天际。满面鲜血的汪远从主屋中冲了出来,他拉住萧游的胳膊,一剑刺穿了他的肩甲。
“懦夫!”他大骂着萧游,伸手抹去了眼角沾上的血渍。
也许是看到三小姐逃出生天后,有人不愿与段门共生死,所以汪远才不得不动了屠刀。他是段祖玉的忠实信徒,大半辈子都在为整个段氏卖命,对段家的祖训有着比他人更深的执着。死到临头的疯狂湮灭了仅存的人性,在府上做了大半辈子守护神的老者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骇人的修罗。
“汪总管,萧游这辈子没求过你任何事,我只求你放了苏苏。”
“你说什么!”
那一刻,苏苏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失灵,她差异地望向萧游,不明白男人所谓何意。
“不行!她是三小姐的替身,没有她的话,骗不过赫连家的人!”
萧游捂着受伤的肩膀,挡在苏苏的面前,脸上那不知是血污还是汗迹的液体沿着额角滑下:“属下已经找到了别的替身,有个藏在柴房里还没离开段府的女奴……汪总管,现在放苏苏出去,还能追上三小姐。三小姐才十五岁,她的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萧游的话似乎说动了汪远,他迟疑了一秒钟,但很快一双染血的双眼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那只是你们的砌词狡辩!老夫刚刚已经手刃了十八夫人,也不怕在这里多一条我刀下的亡魂!”
一把巨型的屠刀落下,挡在苏苏身前的萧游顿时血光乍开,然后那个铁血一般的男人单膝跪地式的截住了汪远的攻击,一片混战之中,苏苏的手被刀锋顺势划开,缠斗中的两人以互相刺中对方要害的方式倒在了地上。
之后发生的事让苏苏的思维陷入了一片混乱,送走了三小姐折返而来的应洛寒目睹了一切,他蹲在那两具奄奄一息的躯体旁边,一边听着苏苏有一句,没一句的混乱阐述。
待苏苏说完,应洛寒转头对苏苏道:“走吧,这里交给我。”
苏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应洛寒伸手将自己的掌心摊开,对苏苏道:“营长把你交给我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的掌心之上,煞然嫣红的血迹书写着一个“苏”字。
苏苏再次望向那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对方却已经连最后一丝呼吸都没有了。那一刻,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仿佛比自己死去还要难受,比与三小姐分开还要痛苦,她怔怔地望向面前的应洛寒,受伤的手掌上有鲜血不断滴落。
“苏苏,你不想死吧,为了营长,活下去。”
冷落冰霜的匕首被交到了她的手上。那是应洛寒刚入暗卫营时被赐予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镌刻着他名字的武器。
“保护三小姐,拜托了。”
刺鼻的烟雾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她的记忆逐渐模糊。这么多年来,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段府,怎么一路寻找着三小姐的踪迹,怎么风餐露宿,怎么徒步走到了北顺,投入了卞红情的门下。
她不愿去西顺,也无法前往王城,幸好有北顺这样的大漠和草原容纳了如同她那样流民。五年间,她坐在马背上遥望着天际,想象着蓝天之下的那片土地,思念着生死未卜的故人们。她的优秀很快得到了卞红情的赏识,卞家的女权主义令她有了出头之日。但是,这千百个日夜间,苏苏都没有忘记过应洛寒对她说的最后那句话。
——保护三小姐。
是的,她的主人,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的故乡无论变成了何种模样,都无法湮灭那些曾经的记忆。
路过客栈,越过小桥,穿过大街,绕过人潮,苏苏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往里探了探,并没有半个人的影子。她一勒马缰,翻身下马,将绳子拴在一旁的木桩上,只身走了进去。
此处的巷口比想象中更为僻静,她是第一次奉卞红情的旨意来交换情报,也从未见过接头人长得什么模样。
她谨慎地小步走着,一双灵动的眼眸四处打量,不放过任何一处细枝末节。当她走至转弯角时,头顶突然一暗,有什么人的身影越墙而下。
对方带着面具,她一时间没有看清,只觉得面前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赫连家的人吗?”她试探性地问道,一边侧身撩开衣衫,暗暗地推开了隐藏在腰侧的刀,“我是卞家的新接头人,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站在那里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苏苏首先注意到了他两边腰侧的长双刀,滑鞘而出的寒光灼人眼球。顺着那宽大的衣袍包裹着的消瘦身躯向上看,男人下颚锋利,未挡面具的那半张脸庞上有嵌着一双寒意刺骨的眼神。琉璃色的眼珠缓缓地滑向了苏苏所在的方向,一张稀薄的唇瓣崩得笔直。
一瞬间,苏苏感到自己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她的瞳孔逐渐放大,直到将面前的男人完全装入了视线。
“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喃喃自语,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依旧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读懂苏苏浮现在脸上的那一瞬震惊。
“应洛寒,为什么会是你?”
一阵乱风吹起了两人的衣角,那一段隔着的距离,中间埋葬了太多被人遗忘的流年岁月。
*
长天一侧,万里无云。羲成六年的夏天极短,雷雨过后,恼人的蝉鸣搅乱了后宫众人的心绪。
凤羲和连续三日没有上朝,朝中议论纷纷,来自各地的奏折都快堆成了山,左右大臣求见皇上于凛染殿不得,其它官员私下都开始对凤羲和近来的异常举动揣测不已。
后宫之中,连日来向梅满打听消息的宫人不在少数,然而她都是一视同仁地挡了回去,以“秀妃皇子即将出生,皇上诚心于祖宗祠堂斋戒祈福”为由,不让任何人闯入凛染殿。
李太医每天深夜才能够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地潜入殿中为凤羲和把脉诊疗。浮粉漫入了凤羲和的五脏,虽然此物并无毒性,但对凤羲和这样的体制来说却相当于是毁灭性的。
梅满并没有看到李太医是如何为男人诊治的,她时常是守在屋外把风。那几天,她逐渐地理清了自己的思绪,也似乎对当年父亲惨死牢狱的事实有了新的认识。
父亲临死的前一天,最后见过他的人是柔太妃。柔太妃与段祖玉相识,若她真有如此深的心机,恐怕会借段祖玉之手全面挑起羲成二年的那场暴乱。她并不知道柔太妃有没有告诉父亲凤羲和的秘密,若当年真的走到那一步,说不定就不仅仅只是东南二顺的动乱,而会演变为整个大顺的一场政变。
说不定,凤羲和当年是逼不得已才走到了要杀死段祖玉的那一步。说不定,他本并不想对裴云食言。这段时间,看着龙榻上逐渐憔悴下去的男人,梅满时不时地会去那样想。
杀一个人,总有理由。而凤羲和的理由,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来的正当。
李太医一般会在凛染殿逗留一个时辰,他离开后也会嘱咐梅满要注意凤羲和的膳食,提出了许多忌讳的食物,要她千万牢记。梅满一一记在心中,所以才编造了“斋戒”的谎话,好名正言顺地对凤羲和的膳食进行排查。
这几日,梅满也夜宿在凛染殿中,以便照应凤羲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真的变成了他的御前宫婢。料理起居,守夜看护,比整个后宫中的任何人都更加与这个天子亲近。
只有她知道,夜深的时候,男人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换下的睡袍上沁满了他的汗渍。他的下颚一点点的消瘦下去,眼窝凹陷,一双狭长的凤眸失去了以往的神彩。那种漫长而艰辛的治疗消磨着男人的意志,将他的理性一点点地逼到了零界。
凤羲和病发的第四天,深夜的凛染殿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梅满冲进寝殿的时候看到李太医正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极低。而榻上的男人则披着宽松的衣袍,露出嶙峋的肩骨。
“皇上,此药药性剧烈,您一日顶多只能使用一次,若是多用,可是会波及您的性命的啊。”
李太医的循循劝诱并为得到男人的瞩目,他只是对跪在地上颤颤发抖的老者伸出满目创痕的手臂,说道:“朕给你的旨意仅仅是尽快治好而已,朕不需要你为朕的将来考虑,朕只看眼前。”
“可是皇上……”
“朕没有将来。”他幽幽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李太医,“所以朕不需要你为朕考虑。”
冷漠的口吻让人的心霎时凉了一截,不敢有为圣旨的李太医打颤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一包药剂缓缓递向了榻上的男人。
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一把阻止了李太医,被黄色油纸抱着的药剂哗啦啦地打翻在地。
“皇上,不要勉强自己。”
顺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凤羲和抬起头来,视线瞬间定格在那个闯入寝殿的女子身上。
“你想造反?”
梅满盯着凤羲和,开口说道:“皇上,大顺的将来需要你。”
已经过了子夜,夏风逐渐消退的后宫传来阵阵凉爽的寒意。三人对立的凛染殿中,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寂静得如同结了冰。
梅满不顾凤羲和的阻拦,一手夺过了李太医手上的药剂,三下五除二地团进了手心。她刚想要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一阵男声叫住。
“你是朕的什么人,凭什么待朕决定命运!”
皇上应该知道,自从你坐上龙椅的那刻,你的命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梅满回头,正视着男人说道:“皇上难道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世吗?”
凤羲和愕然,皱紧的眉宇间有一丝消散不去的惆怅。
梅满拿着药,二话不说地退出了寝殿。双手将那道门关上,仿佛就能把那丝绝望的空气隔绝在内。
凤羲和在逼迫着自己,以一种几近自残的方式。但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梅满知道,谎言能够隐蔽一时的事实,却最终只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寂静的夜空罕有星辰,仿佛注定着那一夜又将是个不眠之夜一般,远处突然亮起的宫灯徐徐地朝着凛染殿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一刻,梅满意识到了夜风中的一丝违和感。只是当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打碎了所有的沉静。
“太妃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