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梅满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她凝望着那一排逐渐逼近的宫灯,后退了一步,用背撞开了寝殿的大门。
殿内的李太医一脸被吓破了胆的表情,七零八落地收拾着自己的药箱,将那些散乱在桌上的药剂和器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他无暇去注意站在门口梅满,一边收拾一边喃喃自语道:“太、太妃娘娘怎么会来……”
“镇定点。”榻上的凤羲和支撑起自己孱弱的身躯,稳住李太医,示意着柱后的幕帘,“你先去那里暂避,朕会想办法打发他们。”
李太医这才意识到凤羲和略显吃力地喘息着,连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说道:“不行啊,皇上,治疗才刚刚进行了一半,您现在的身体根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若是被太妃娘娘发现了……”
“你以为她来这里做什么,她又不是不知道朕的事,她只是想来看看朕是不是真的大限将至。”
“可是……”
“你无需多言,今日的事,朕不会让你难做。你医术精湛,是大顺不可多得的人才,朕无意要你与太妃为敌,这些年你照顾朕的身体,朕很感激。”
凤羲和的一席话让李太医感动地泪流满面,他颤颤地跪了下去,不助地磕着头:“老臣能够侍奉皇上左右,是老臣的福气,老臣誓死都会站在皇上这边,捍卫凤家的王权。”
“李太医,时间不多了。”
在凤羲和的催促下,李太医匆匆忙忙地背起药箱,连同怀中抱着的一堆杂物,躲进了幕帘之后。幕帘发出几下晃动后,便没了动静。
就在李太医藏身完后,刚刚还勉强直着身子男人突然微微朝前一倾,瘫软了下去。梅满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了凤羲和的身边,用自己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撑住。
“喂,你不要紧吧。”
近在咫尺的凤羲和脸色苍白,额上密密地沁满了一排汗珠,那宽大的衣袍湿湿地沾在他的背脊上。他努力地稳定着自己的呼吸,勉强地睁着疲软的眼眸。
“朕……没事,你出去。”
“还说没事,你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待会儿太妃和皇后来了,你的状态只会让他们徒增怀疑罢了!”
“一切……有朕担着。”
“担着,担着!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够担起多少。是,你是皇帝,但是现在,你只是个病人!”
话音刚落,殿外的脚步声已经愈行愈近。情急之下,梅满突然心生一计。她二话不说地将凤羲和重重地甩在床上,随后伸手解开自己外衫的纽扣,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个精光。
“你……”
顾不得凤羲和的惊讶,梅满一咕噜地钻到了他的床榻之上,放下床边的纱帘,又扯过一旁的绸毯,将男人与自己的身体一同盖住。
凤羲和怔怔地地看着梅满,对方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透进了他的身体,让他冰冷的四肢稍稍温暖了起来。
“躺好,别乱动。”
他凝视着梅满清澈的双眸,皱着眉道:“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殃及无辜。”
在梅满强势的命令下,凤羲和只得默许地将身上的毯子掖了掖,顺势又将女子的身子往自己的身边拢了过来。等他刚刚做完这些动作,寝殿的门边便被什么人缓缓推开了。
穿着一袭亮眼的金色凤袍和橘色的茉莉锦纱裙的皇后和柔太妃一前一后地踏入了寝殿之中。
几个开路的小太监见凤羲和依旧躺在床上未下榻迎接,便识趣地跪到床榻之外,透过纱帘轻轻唤道:“皇上,皇后娘娘和太妃娘娘来了。”
凤羲和低低地“嗯”了一声,伸出一只胳膊撩起了纱帘。
小太监刚想上去扶,想不到下一瞬竟看到榻上的绸毯之中还藏着一个人影,一时间僵直了身子,“啊”得叫了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我的床上有女人,很奇怪吗?”
小太监连忙将头低了下去,不敢与凤羲和直视。他见男人身体微湿,额上有汗,一脸筋疲力尽的神情,心下已经了然。他赶忙朝后退了几步,跪到了纱帘外,颤颤地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见太妃和皇后娘娘深夜来访,行事匆忙,唯恐有急事与皇上商讨,这才领了进来。奴才打扰了皇上,奴才罪该万死。”
被小太监这么一说,原本站在一旁的皇后和柔太妃脸上也有震色。她们大张旗鼓而来,原本只是想来突击地探视一下几日未上朝的凤羲和究竟情况如何,但显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刻的凛染殿上,竟然春色缭绕。
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地窘迫,她别过头去,退到了柔太妃的身后。
柔太妃则很快镇定住心绪,轻咳了一声道:“哀家听闻皇上有几日未上朝,皇后她来请安的时候也担心皇上的身体,所以这才漏夜前来,不想惊动其它宫里的妃嫔。既然皇上身体并无大碍,哀家也不方便在此打扰,皇上自便吧。”
“母妃难得出一趟茜楚宫,儿臣又岂能只顾自己而不出来迎接呢。”
说着,凤羲和便撩开纱帘,坐起身来。躺在凤羲和身边的梅满顺着男人的动作暗暗地将他从床上撑起,青烟色的纱帘之外,两个锦衣华服的女人肃穆端庄地站在那里。
那大概是在梅满来到长卿宫的四年后,第一次与这个传闻中的柔太妃互相对视。柔太妃虽然已年近四十,但容貌却实在胜于翘楚,与二十七八的皇后看来似乎并无太大差异。她身姿曼妙,眉眼如花,语调委婉,犹如天籁,难怪不止是段祖玉,就连先帝都为她着迷。有一刹那,梅满几乎不敢相信那样魅力的女子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心下感慨,拥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姿容,却为何会变成了红颜祸水。
“不知皇帝身边的美人是哪一位?哀家好像听说皇帝已经有段日子不曾招寝了。”
凤羲和回头瞥了眼身边的梅满,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满随即翻身而起,跪坐在榻上,将头埋得很低:“奴婢给太妃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哦?竟然是御前的人。皇帝也是,既然身边有如此佳人陪伴,怎么也不给个正式的名分,哪怕是赐个主宫之位也不甚为奇啊。”
“奴婢受皇上抬爱,奴婢不敢渴求什么名分。”
“天下哪有什么女人不希望入驻后宫,常伴天子身边的?女子不问出身,你也别太谦虚了,既然皇上看得起你,赐你个位分也是你应得的。”
见柔太妃步步紧逼,凤羲和开口圆场道:“母妃说的是,对于这丫头的名分,儿臣考虑之后自然会昭告后宫。只是母妃刚刚这么突然地闯进来,着实吓着了她,有失礼之处,还请母妃多加谅解。”
柔太妃上前一步,笑脸盈盈地说道:“还真是枝还未熟透的红杏啊,要哀家说呢,后宫里的那些妃嫔们也都在宫里有些年岁了,要是皇帝看腻了,适时也可在民间挑拣些,宫里也是许久没有选秀了。”
“太妃娘娘……”皇后略显焦急地打断了柔太妃的话。
柔太妃瞟了眼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皇后也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皇后双颊微红,眼神中透出的那丝不情愿很快被柔太妃顶了回去。她低下头,淡淡地答了句:“是,臣妾也觉得,只要皇上喜欢,宫中多些姐妹,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皇上日理万机,还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皇后。”柔太妃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提高了半度,“皇上年轻力壮,更何况一直以来皇上的龙体都有太医院的院首大夫照顾,怎么会有事呢?”
“母妃,皇后的担心也并无不妥。”凤羲和打断柔太妃,将视线转向皇后,“朕还要感谢皇后前些日子给朕送来的西域熏香,全靠了这些东西,朕才能安心地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直到深夜都不感困倦。”
皇后的脸色陡然煞白,她怯怯地朝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喃喃地回道:“皇、皇上要是喜欢,臣妾可以再差人送点过来。”
凤羲和嘴角轻轻一勾,说道:“那可就多谢皇后了。”
寝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梅满偷偷地瞄着凤羲和镇定的侧颜,但却注意到他窝在毯下的拳头正在不助颤抖。她不知男人是因为心中的愤怒还是身体的状况,不由得轻轻握住了对方那打颤的手。
凤羲和突然感到了手中流过的一瞬暖意,他的眉角微松,紧接着缓缓站起身子,走出帘外。
“皇帝不必起身,哀家和皇后也准备回去了。”
“儿臣平日因为政事繁忙,疏于关心母妃,全靠皇后代朕略敬孝义。下个月是母妃的四十华诞,宫中也许久未举办过什么庆典了,秀妃还有三个月就要临盆,到时候诸事共庆,也好让整个长卿宫热闹热闹。”
柔太妃抿了抿嘴,俨然一笑:“皇帝真是孝顺,哀家欣慰。”
“那庆典的事宜就劳烦皇后多加看顾了。”
皇后诺诺地欠了欠身:“臣妾遵旨。”
*
步出凛染殿后,一行宫灯匆匆地离开。身着金色凤袍的女人形色匆忙,刚刚与凤羲和的对峙着实吓出了她一身冷汗,她一时软了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没与走在前头的柔太妃撞个正着。
柔太妃拍了拍袖子,回过头来,嫌弃地看了一眼女人,啧道:“亏你还是六宫之主,如此沉不住气,殿上失仪,还被皇帝反将了一军,看来哀家的眼光还真是大不如前了。”
皇后凤钗凌乱,慌忙地跪下身来:“太妃娘娘恕罪,臣妾只是听到皇上提起了那香,心中忐忑才……”
“哼,我看你就是没用!哀家是信你,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但你连皇帝身边多了女人都不知道,哀家还要你来有何用!”
见柔太妃真的动怒,皇后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臣妾错了,求太妃娘娘不要抛弃臣妾,臣妾就只有太妃娘娘您这一个依靠了。”
“蠢材!这里又不是茜楚宫,你如此喧哗是想卖了哀家吗!快起来!”
“臣、臣妾……”
柔太妃顺了口气,但眼神中难掩一丝鄙夷。她上前几步,扶住皇后的手,缓了口吻说道:“哀家知道,之前告诉皇后的那个秘密着实让你失了心神,但是皇后要记住,你所能依靠的从来都不是哀家,而是大殿下。”
皇后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着柔太妃。
“大殿下虽然并非你亲生,但如今却是皇室唯一的继承人。你不必觉得自己对不起皇上,身为皇族的人,我们一心向着的是大顺的百姓。如今顺逸川那头的几大家族蠢蠢欲动,皇位不稳,王城随时可能改姓他土。皇上虽然现在没事,但迟早……你若是撑不住,那大顺的将来要交给谁?”
“臣妾只怕责任重大,臣妾担不起。”
柔太妃叹了口气,宽慰道:“算了,你也别想太多。如今你要做的就是让皇上尽早立大殿下为太子,掌握实权,要是真的等秀妃生下孩子,你就势单力孤了。争分夺秒的事,一瞬的犹豫就是一世的哀怨。”
“臣妾明白。”
“去吧,哀家也要回茜楚宫了。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切不可张扬。另外,皇帝既然要办庆典,你就大大方方地搞起来,也好在别的妃嫔面前长长脸。”
“是。”
皇后泪容渐收,待柔太妃挥手告别后,也就匆匆地朝着自己的宫中赶去。
夜莺的低鸣旋绕着整座宫闱,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后,柔太妃的面容突然变冷,一双细致的眉宇紧紧地拧起。橘色的锦纱在夜风中轻轻舞动,一抹曼妙的身影渐渐拂袖而去,空气中只留下了她那淡淡的轻语。
“真是个靠不住的女人,看来还得哀家另辟蹊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