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装言情 穿越之浮梅破寒

8、第07章 破日风雪

  十二月二十三,放了几日晴的天空像是承受不了连日来寒冷的重压,顷刻间,愁云蔽日,乌冰漫天,虐雪成狂。

  这一天,是黄历上的破日,日来云蔽阳光,夜来群星黯淡,是为大凶之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侵袭了整座王城,城中客栈提早关上店门,做小生意的老百姓也纷纷打烊回家,才刚过酉时,王城中最大的中城街上已经人烟罕至,只留下一盏夜灯还在这暴风雪中莹莹地闪着亮光。

  御漫庄园里门庭冷落,积雪深厚。就在刚刚,总管家汪远领着从皇城策马而来的使者进入了段祖玉所在的华园,片刻后,段祖玉一身整齐地出现在段府的门庭之前,貂裘风袍,面若玉冠,风采不减当年。他侧身上马,单臂一扬,一骑绝尘奔向暗夜之中的皇城。

  段祖玉走得匆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少了家主的段府顿时陷入了一片人心惶惶之中。好在总管家汪远代段祖玉坐镇众议堂,一句话打破了众人的议论纷纷。

  “刚刚皇城派使者连夜传来一道秘制,说是蓉妃娘娘有喜,老爷这是去皇城见娘娘了。”

  汪远口中的蓉妃娘娘就是段祖玉的二女段蓉。她虽然从小残疾,但幸得老天庇佑,贵人多福,在当今皇上还是太子之时被纳为侧妃。一年前的天地更换,时年二十二的太子凤羲和一朝荣登宝殿,定年号为羲成,成就了大顺的新面貌。

  朝代更替,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多半旧臣被一道诏书请回了老家耕地,比如段莹夫婿裴云的老父亲,便从此卸甲归田,司马一职由他的次子裴云继任。原本这就不是世袭的职位,当是能者居之。就算是世袭,千轮万轮也绝不应该是裴云,首选必是当时裴家的长子裴穆,但当日凤羲和钦定的诏书之上拟的竟是裴云的名字,而裴云继任后,这一年在朝堂之上也可谓是呼风唤雨,俨然一副宠臣之势自居。反观裴穆,一贬再贬,郁郁不得志,潦倒半生,竟然在数月后便驾鹤西归,实在令人不敬感叹。一朝君子一朝臣,裴云此人的心机,决不在他的老父亲之下。

  纵观陪在凤羲和身边的女人,则基本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安排。太子妃被顺理成章地册封为皇后,执掌凤印,入驻中宫。其余的侧妃、夫人、侍妾等也各按身份品位赐封相应的后宫等级。这一年来,后宫稳妥,也算是一桩欣慰之事。段蓉当年在太子府是位居太子妃之下的两位侧妃之一,所以进入皇宫后自然地也被册封为蓉妃,位居皇后和贵妃之下。由于凤羲和历来对段蓉以礼相待,并未荣宠,也不冷淡,所以她在宫中的日子尚算过的稳妥。如今,嫁给凤羲和的第三个年头终于喜而得子,此后母凭子贵,也算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然是个喜讯,但听到这个消息后,段家迅速呈现出两极分化的局面。

  段莹万万没想到,以段蓉这等性格品貌竟然能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实在是让她感到当年是自己轻敌,才会让段蓉逃出段府,有机可乘。段莹表面上是长房正妻生下的嫡女,身份尊贵,荣宠一时。但实则这二十年多年来,她没有一天不觉得段家暗流涌动,几方势力互相争夺,站在她身后的叔长兄辈各个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段蓉虽然是三夫人所生,身份远不及她,但她从小安守本分,勤勉自强,在各个世家中的口碑极好。段莹心中知道,此人不除,将来必有大患,所以她想尽心机地要将段蓉赶出段家。段莹觉得,就算段蓉被纳为了太子的侧妃,也不过是个虚名,一旦进入凤家,以她这个二妹的本事必然是被始乱终弃的料,绝对难成大器。但是如今看来,她当初的一步棋走错了,导致如今几乎满盘皆输。

  段蓉的声势在段家一时间风生水起,虽然她的儿子已经不可能姓段,但难保将来不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来和段子清争夺家主之位。况且现在段莹的身边还有一个半路杀出的三妹段妍,这小丫头也是她的心腹大患,她一时间感到腹背受敌,骑虎难下。

  不行,一定要除掉一个。段莹在心中暗暗想道,而且,就在今晚。趁段祖玉不在,段家就由她段莹说了算,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段妍那丫头也将嫁他人,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戌时,皇城传来消息,凤羲和在长卿宫夜宴段祖玉,恐怕今晚是不会着家了。段莹传令下去,连夜调开了净雨亭前厢的守卫,以风雪肆虐,打扰了段子清的夜眠为由,要护院镇守在后厢之中,以隔板为墙,为小少爷挡风遮雪。与此同时,她招了灵心于净雨亭内庭密谈。

  漏夜时分,净雨亭三小姐的闺房内雾气弥漫。外头的风雪小了,但窗框上尽是积雪,屋内虽然生了几个暖炉,但气温依旧很低,光光坐着不动实在让人感到一股刺心的寒冷从脚底蔓延上来。梅满已经吩咐贴身婢女阿印去准备洗漱沐浴,此时此刻,她只是在无聊的等待中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消磨时间。

  屋内只有她一人,静悄悄地只余下她偶尔翻动书册的声音。突然,梅满感到视线内的烛光微动了一下,一个黑影忽得笼罩上来。随着那下震动,桌上的油灯轻轻地晃动了几番,再抬头看去,对面的桌子上已经稳稳地坐了另一个人。

  “走路连声音都没有,想吓死人吗。”梅满嘟着嘴,轻轻埋怨。

  对方的身影在油灯的照耀下显得秀丽颀长,一身青色布衣,虽然连一丁点简单的花纹都没有,但也算的上素淡干净。只是这身衣服过于单薄,外头又是风大雪大,男人的肩膀上已经湿漉漉的一片雪迹,头发上、眉毛上也淋了一些雪粒子。

  “在下只是刚刚路过三小姐的寒舍,顺道进来避个雪,难不成三小姐要我打着锣敲着鼓进来吗?”

  应洛寒淡淡的笑容里满是倦色,他的鼻子高挺,只是被这天冻伤了,微微地有些泛着红。他的眼睛里带着水汽,初看觉得氤氲,细看又觉得迷离。自从被梅满如此高调地要去后,应洛寒似乎养成了逢见必戏的习惯,与梅满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一个欺负对象更为确切。不过梅满到是不以为然,反而觉得这几天来自己与应洛寒的关系好了不少,所以也不介意他的故意调戏,经常是一笑了之。

  “你不怕被别人知道闯了我的闺房,然后被人乱棍打死吗?”

  “那你不担心我这么个大男人在这种时候待在你房间,被人说起闲话,有损你的名节吗?”

  “这有什么,失节事小,没命事大,更何况我也没真的失节。”

  应洛寒抿嘴一笑,随手端起桌上的油灯把玩起来:“三小姐还真是奇怪,别的女子为了保住自己的贞洁连命都可以不要,三小姐在这方面到是大方。对了,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

  梅满顿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应洛寒,只得将脑袋深深地埋到书册中,装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好在应洛寒似乎对此也并未深究,只当是梅满懒得理他,默默地转向了外头的周黑世界。

  晃动的烛灯穿插在两人静谧的呼吸之间,一种幽然的暧昧感牵引着梅满胸口的心跳声,咚咚地发出震动感。她悄悄地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侧颜。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一门之隔的风雪夜,他的眼睛极深,仿佛要把这黑夜看穿一般。

  梅满将视线重新移回手中的书册,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古学书籍或是女诫女训之类的读物,而是她自己发明的《畅谈录》。畅谈录顾名思义就是让人畅所欲言的东西,将所见所想、所想所愿统统都写在上面,类似于匿名的留言册。这是她在某天看到净雨亭的一个小丫鬟对着一口闷井大声咆哮的时候所想到的。说出来不如写出来,写出来不如画出来。

  她召集了所有服侍自己的丫鬟奴才,告诉他们若有何想说的,想做的,就可大胆写在这本册子上,如果写不来字的,也可以画画。册子被大大方方地悬在净雨亭的前院之中,那里方位隐蔽,生人不近,是极好的交流场所。最初大家都觉得这个古灵精怪的三小姐又是哪根筋不对,想要变着法子的来整他们这群奴才,不过过了几日,那本畅谈录上的痕迹越来越多,有狂草的,有涂鸦的,甚至还有自己在上面画押的。一时间,这本《畅谈录》风靡了整个净雨亭,梅满又想出了新的花样,比如每日在上面提出一个具体问题,然后大家可以匿名留言。当然这灵感是取决于她在原本世界中的虚拟社区交流法。

  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梅满的手中刷刷地翻了过去,白色的纸张上留着点点墨迹。

  问:“用一句话来形容三小姐。”

  答:“貌若天仙。”“哇,拍马屁。”“我觉得用两个字来形容,好看。”“一看就没读过书吧,我来说,小姐性格温柔,小家碧玉。”“哟,还文邹邹的呢。”“跟着三小姐一个月,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都白活了。”“可爱。”“三小姐,俺想娶你。”“这里哪个这么不要脸的!”“说梦话呢。”……

  歪歪扭扭的笔记,无奇不有的留言让人忍俊不禁,梅满夜来无事便会翻翻这些写满了字的书册,这些书册让她觉得自己虽然和家奴们身份有别,却能够紧紧地将心连在一起。他们也是人,无论出生多么低贱,无论经历了多少风霜,在这个小小的隐蔽空间里,他们都是平等的人,是满怀信念,充满希望,努力在生活着的人。

  这个问题的最后一行字留的是“应该不算正常人。”

  着墨少轻,字迹迤逦,仿佛故意不想让人看出写字人的笔记似的。

  当时梅满看到这行字还默默地小怒了一把,但转而又看到反面写的“却也是个好人”后,顿时气又消了。敢在这个净雨亭中这么贫嘴的,除了应洛寒,不做他想。

  梅满略微得意自己已经看穿留言者的真实身份,她在心底暗笑了一声,转而又翻过一页。

  那是她昨天留下的问题。

  问:“新年将至,大家的愿望是什么?”

  画着鸡鸭牛羊图案的页章跳进了梅满的眼睛,她粗略地扫过了大家关于想要多少只鸡,多少只羊,多少顿饭,多少个美梦的愿望,直接翻到了最后,找寻着那个熟悉的笔记。

  然而,在所有留言的最后,当她看到应洛寒在书册上写上的那行字后,她却微微地怔住了。

  白色的纸张上只简单的记录着两个字。

  自由。

  那个人新年的愿望,是渴望自由。

  梅满合上手中的《畅谈录》,向那个依旧凝视着窗外的男子投去了一个不解的目光。绵薄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缭绕盘旋,沉默的空气里,只剩下目光是炙热的。应洛寒突然间的回头,让梅满盯着他看的视线一时不知阁向何处。绕开了对方清隽的眸光,梅满再次感到胸口强烈地跳动了起来。她一时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情绪,却不知自己越发红润的脸蛋在应洛寒的面前已经一览无余。

  “三小姐,你这几天当心点,我怕有人会对你不利。”话题突然由热转冷,应洛寒的口吻也一改往常的不正经。

  梅满疑惑地接道:“什么意思?”

  “知道我今晚为什么露夜也要闯进这里吗?”应洛寒收住笑,眼神忽然严肃而认真,“净雨亭的守卫少得有些离奇,苏苏告诉我,段家大小姐招了人在内厅密谈,虽然她不知道密谈的具体内容,但以那位小姐的作风,也大概可以猜测一二。今晚老爷不在府上,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机了。”

  “更好的时机?”

  梅满刚想继续问,正在此时……

  “啊!”

  一声尖叫撕破了暗夜的宁静,与梅满的闺房一室相隔的浴池里传来了混乱嘈杂的人声。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一时间,整个净雨亭火烛通明,风雪无声,仿佛这一突如其来的破夜喧嚣将要演变为动乱的前奏,紧跟着的便是让人感到窒息的残酷事实。梅满突然想起,今天是黄历上的破日,黑夜无月,只有鬼影,一切皆是大凶之象。

  “三小姐出事了!三小姐溺水了!来人呐!救命啊!”

  恍惚中,她听到了隔壁传来如此嘈杂的叫喊声。那一天,也是梅满第一次看清了整个段府光鲜背后的暗流涌动,冷血无情,姐妹相残,她的命运之轮,终于在那一晚折向了另一条她始终不愿通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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