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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8章 血染澈池

  梅满在净雨亭中有一座专用的浴池,名曰“澈池”。此时月黑风高,夜莺低鸣,随着那一声从澈池发出的尖叫,梅满和应洛寒嗖得从屋内窜出,朝着叫喊声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路上,宫灯摇曳,在长长的廊檐上留下了一排笔直的痕迹。

  一推开通往澈池的门扉,扑面而来的白雾笼罩了梅满的视线。水汽横行,雾色缭绕,不知是刚刚跑得太急,还是澈池之内的水温太高,梅满的内衫很快湿了,额上也密密地沁出一排水珠。

  “在那里。”

  顺着应洛寒手指的方向,梅满提起脚步跟在他的身后。但刚走几步,她便扑腾一下撞上了男人的后背。应洛寒直直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梅满的视线。哭声仍旧不绝于耳,让梅满不禁烦躁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

  刚想绕开应洛寒的阻挡,梅满的手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你最好别看。”

  应洛寒的语气死死的,白雾吞没了他唇角的线条,只有手上传来的力量让梅满心下顿时一空。

  浴池边的哭声戛然停止,也许是方才惊叫的婢女发现了来人,顿时被吓得吞了眼泪,喃喃地说了几句胡话。诡异的安静让整个熏满雾气的澈池显得格外幽森,透过应洛寒的肩膀,梅满在那片白色的迷雾之中看到了一汪血水。

  是的,也许应洛寒说的没错,她最好别看,那并不是段妍这样十四岁的少女能够承受的场面。

  原本在澈池中的清水已经完全染成了鲜红色,在这块宽大、四方的池水中,粼粼的波纹如同大红的喜袍铺成而来。穿着单鞋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带有人体温的红色液体漫过她的脚踝,如同一把巨大的枷锁沉沉地困住了她的行动。血池之中,一具藕白色的躯体浮在中央,黑发遮面,玉体残破,梅满看着,就好像是一个凋零的人偶,被扯断了线头似的弃置在池水之中。

  突然间,一股酸液由下而上地卡在了梅满的喉咙口,她干呕了一下,又很快用手堵住了嘴巴。空气除了湿润的水汽,还隐约掺杂着一股腥臭的气味,那种气味侵略般地吞噬了她的嗅觉。

  “阿印,是阿印……”

  她喃喃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跌跌撞撞地朝前迈了几步,一脚踩进了鲜红的血水之中。

  “三小姐,你干什么!”

  溅在身上的血水很快淹没了梅满的听觉,空气中仿佛还有什么人在叫着她,但她只当是充耳不闻。身上已经完全湿透,她用双臂拨开碍事的血水,几番扑腾,她很快便接近了那具躯体。

  捋开额前的湿发,梅满心下一沉,那张熟悉的脸孔正是她的贴身婢女阿印。此时的阿印一脸素白,已经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灵动活泼,那双总是笑成月牙形的眼睛如今瞪得硕大,与没有合上的嘴巴一样呆呆地凝视着澈池上方的白色雾气。空洞的眼神,空洞的表情,没有一丝存活的迹象,这具躯体已经与血水融为一体,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死气腾腾的模样。

  “段妍。”

  梅满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这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模糊的视线中她只能看到一张冰山面孔,那人将手伸在她的面前,淡淡地对她道:“段妍,上来。”

  “应洛寒,你帮我救救阿印吧,她还活着,我们一起把她抬上去,她还活着。”

  “她死了。”

  “不是的,你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她还是热的,她的皮肤也还有弹性,求求你,相信我,帮帮我。”

  应洛寒沉默地望着梅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死了,你知道的。”

  “不是的……”

  想要否认,但身体里的气力顿时被抽空了一般,梅满脚下一滑,噗咚一声跌入了腥臭的血水之中。很快,她感到有人将她的手高高拽起,一股力量正在拉着她往池边移动。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应洛寒只拉她,而却不愿意去救阿印。

  肮脏的血迹灼红了她的眼,口中弥漫过一丝腥涩,胃中又是一阵反复。当她被拉上池岸的时候,一个有力的拥抱将她柔软的骨骼包裹进了一团青色的素衣之中。这时,她又想到了阿印,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一个怀抱让她的恐惧全部消失。阿印跪在她的床边,她的手冰冷而粗糙,唯独一双月牙眼扑闪着,眼眶中禽满的泪水一颗一颗地落在了梅满的街头。“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吓死阿印了,你可不能做傻事啊!”、“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她抱着她,重复地说着那样的话。这是第一次,梅满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原来能够这么近。也是第一次,让她在别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存。

  “你哭了?”男人的声音将梅满从遐想的中拉回现实,她抬头撞上了应洛寒冰冷的眼神,“为了一个奴才?”

  “不是的,她是我的朋友。”

  男子的身体微微僵住,他认真地看了一眼梅满,然后仿佛终于释然了一般地微微牵起嘴角。是啊,他差点忘了,在他眼前的这个少女,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判断的啊。

  应洛寒轻轻松开抱着梅满的手,他望着那片血池,纵身一跃。不一会儿,他便背着阿印湿漉漉的身体回了池壁边,然后将她仰面朝上的放在地上。

  阿印的脖子被割断了,纤细的喉咙处浊染了一大片的淤青。由于被热水泡着的缘故,伤口上的血迹还没凝固,外翻的皮肉有种令人作呕的毛骨悚然之感。应洛寒快速脱下了他的外衣,覆在少女赤裸的躯体上。被池水染红的皮肤和死后呈现的青斑在少女的身上留下了一深一浅的奇怪印记。她的眼口张开,应该是被人一刀毙命。但她下体的残破程度令人不禁联想到少女死后所遭受的屈辱。这是何等的人间惨事,竟然发生在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子身上,应洛寒握紧了拳头,深深地皱起了眉。

  “应洛寒,阿印她……死了吗?”

  男子看向蹲在少女尸体身边的那个粉色身影,心里闪过一丝痛楚。她僵硬地握起了阿印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反复揉措,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过度给逐渐变得冰冷的阿印。渐渐的,她放弃了这个动作,转而将头深深地埋入了自己的双臂中,越埋越深,越埋越深,直到连呜咽声都变得稀薄。

  “阿印,起来吧,我再也不叫你帮我准备入浴了,以后我会乖乖听话,再也不到处乱跑。我不会再偷偷逃走,不会再突然扔下你不理,不会让你跟父亲无法交代。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求求你,起来吧,我们回屋去吧。今天起你可以睡我的被窝,我批准了,我已经批准了,你听到吗?”

  “找个地方好好葬了她吧。”

  梅满肩头微微一怔,她感到有一个温暖的手掌正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原本已经缩回去的眼泪顿时又变得灼热了起来,只差一点,就要决堤。

  阿印死了。梅满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她在澈池被人割断了喉咙,鲜血流满了整个水池。她被人撕破了所有的衣衫,被人用禽兽的方式剥夺了自己死去之后的尊严。她原本是个如花碧玉、眉目清秀的黄花女子,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想到这里,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澈池的门扉被噔得推开,寒风和女子尖锐的嗓音鱼贯而入,将整个浴池的热气瞬间收干。还来不及为死去的阿印凭吊片刻,死后的安宁便被全然打破。

  段莹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地飞快奔向了梅满几人所在之处,她摇摇曳曳的身姿带着哭嗓的叫喊听来显得如此滑稽。几番折腾后,当段莹终于认清死者的脸并非自己所想,她突然朝最开始谎报军情的婢女大爆粗口:“什么人说三小姐溺水!简直是岂有此理!拉出去推到井里!”

  仿佛再也掩饰不了似的,段莹左右挥舞的手臂和恨不得将婢女生吞活剥的眼神将她的恶意在这坛血水面前暴露无遗。突然间,梅满什么都懂了。她猛得抓住了段莹的手,死死地将她拉近自己的身边。四目相对,一双被怒意烧旺的烈火在两人贴的极近的鼻息间熊熊燃烧了起来。

  “是你杀了她。”

  梅满的语气坚定得不容段莹否认。当姐妹间最后一层隔膜被捅破后,段莹突然就对着梅满微微地露出了笑意:“你也不算很笨,不过是有怎样,我只恨死的不是你。”她说得极轻,但句句刺耳。浓重的笑意仿佛带着强烈的讽刺,一双艳红色的唇瓣勾起,欲妖欲魔。

  梅满依旧直视着段莹,手指几乎在对方细嫩的臂弯上留下自己的指印:“她与你无冤无仇,你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命,我现在在这里,你随时可以一剑杀了我,好过你祸害无辜。”

  “哼,当我真这么傻,一计不成,反而被你请君入瓮?段妍,死在我手上的冤魂又何止她一人,你识相地就躲回你的南城自生自灭,在这里,你总有一天死在我的手上。”

  “好,我们走着瞧。”

  路不同,分道扬镳。人各异,姐妹难估。从此背道而驰,形影成单,若是相会,必然以血鉴之。

  子夜时分,天空之中还淅淅地飘着小雪,铺满了净雨亭的大小院落。后厢的灯已经全部熄灭,由于前夜闹腾了一晚,连守卫也纷纷倦容满面,东倒西歪。正在此时,前厢的一处屋宇内却亮起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小小的黑影朝着漆黑的后院走去。应洛寒跟在那个黑影身后,虽然跟得极为小心,但终究还是被对方发现。

  少女一身黑色斗篷,仿佛一夜间憔悴了几分,饱满的脸蛋瘪了下去,红通通的眼眶更显突兀地嵌在脸上。

  “三小姐的泪容真是令人难以恭维。”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可两人谁也笑不出来。应洛寒默默地看了少女一眼,心领神会地接过她手上的夜灯,也不顾及更多,便一把牵起了少女瘦弱的手,带着她七绕八转,从一个极不起眼的出库走出口了御漫庄园那扇沉重的大宅门。

  梅满不知被应洛寒牵着手走了多久,只感到周身是一片白雪和冰霜的世界。布满荆棘的草丛划过她的手背,刺痛了她的脚踝,割伤了她的皮肤。但是她都觉得不痛,没有什么来的比她心里更痛。她失去了朋友,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目睹着对方无辜牺牲,成为自己的替身羔羊。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片空旷的平原,周围只有几棵枯树,夜来雪声,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地排成一道蜿蜒的小路,最后停在了一棵满覆白雪的大树前。

  “在那里。”

  梅满顺着应洛寒手指的方向,看到树根边有一个新垒起的小小土堆。她听人说过,若是贵族家的奴才死了,大多都是被随便弃在乱葬岗一般的地方,那里尸臭遍地,乌蝇漫天,是另一番人间炼狱。她不愿阿印死后都受苦,所以偷偷地拜托了应洛寒,让他带着阿印的尸首离开段府,找个安静的地方寄宿灵魂。

  梅满蹲在树下,对着那座无碑的小土丘默默地双手合十。怀中的书册不小心掉落在地上,微风吹起,泱泱的纸页撒了开来。净雨亭那夜最后的畅谈录,一字一句记录的全是对阿印的哀思。

  “阿印姐姐,你一路走好,我们会想你的。”“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我不会忘了你包的粽子的。”“下次托梦在给我唱支小曲吧。”“为什么死的总是好人。”“阿印,你死得冤,那些害死你的人一定会有报应的!”“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你的仇,终有一天我们会帮你报的。”……一笔一划,从追思到愤怒,从愤怒到仇怨。奴才也是人,他们虽然今日敢怒不敢言,但总有一天会用他们的方式为逝去的生命讨回公道。

  梅满一张张撕下那些纸,燃了小火,在土堆边焚烧起来。

  “阿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离开了四堵墙壁,在这个一望无际的地方生活下去你会不会感到高兴点呢?你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好男人,但明明已经到了待嫁的年纪,却说什么只要我一天未出阁,你便总是跟在我身边,现在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呢?”

  “对了,你睡在这里会冷吗?你总说王城的夜比南城来得凉,羡慕我高床暖枕,我命人在中城街给你买了丝被,是用上好的料子做的,明天就能运来府里,作为你的新年贺礼。可你却走得匆忙,要是被子真的来了,我要让他们堆去哪里呢?你这坏丫头,尽给我出难题。如果我能早些帮你去买,是不是你能在走之前都享受几天安稳觉了呢?不,到时候你肯定天天赖床,连洗早脸的水都懒得帮我打了。”

  火苗渐渐地小了,纸遇热后蜷缩了起来,逐渐化为灰烬。梅满用一根枯树枝捣了捣,继续说道:“阿印,你有没有特别怨我?会不会特别恨我?我明明是你的主子,却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简直逊毙了?”

  杵在一旁的应洛寒已经渐渐有些听不懂梅满所说的话了,他见少女只是蹲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任凭飞舞的小雪花盖上了她的斗篷,也丝毫不理。他看向那棵苍老枯成的大树,那是一棵樱树,听说明年的春天会开出粉艳的花,到时候旧貌新颜,变得格外美丽。一天一地,一阴一阳,他突然有些感叹,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命赴黄泉之时,会有人为自己收拾全尸,将他沉埋在此,以天为毯,与地同眠吗?他不敢去想太后面的事,因为他深知自己没有去想的资格,他这样的人,没有将来,也没有这个命。

  夜莺低歌,婉转得如同一曲哀乐。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一缕火苗燃尽,空气中除了肃杀的冷,便只有这灰蒙蒙的雾。

  少女与应洛寒相对而立,对他说道:“应洛寒,你不许死。”

  男子微微一怔,低头俯视着少女洁白的脸庞。宽敞的斗篷盖住了少女的大半张脸,黑色的帽檐压住了她的表情,应洛寒只能看见少女朝他伸出了手,然后重重地搭在了他的小臂之上。

  “答应我,你不要死,不要在我前面死。”

  有种难以言语的情绪自胸腔燃起,让他沉闭了多少年的心墙轰然倒地。男子在黑夜之中望见少女抬起头后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不禁地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张开宽敞的臂弯,顺势将少女勾入了怀里。仿佛之前没有任何预演,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表情如此娴熟而默契。

  “我答应你,我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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