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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1章 皇后之死

  梅满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湿漉漉的发丝粘在她的脸颊边,混沌的大脑让她一时难以回忆起之前的事。她用一只手在坚硬的砖地上撑起身子,额上隐隐地传来一丝疼痛,她伸手摸了摸,葱白的指尖染上了几缕血丝。

  “皇上,她醒了。”

  一个男声从她的脚边传来。这时,梅满才注意到自己的双脚上正拷着一副沉重的枷锁,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上了心窝,她忍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屋外的惊雷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她抬头望去,高座之上的男人阴沉着一张脸,眼眸暗如星辰,深邃无光。而坐在他身边的女人轻轻地皱着眉,两瓣稀薄的朱唇,在这凝固的空气中极为惹人注目。

  座下的两旁,穿着柳绿花红纱裙的女子们掩着锦帕纷纷低声地抽泣着,那声音混杂在屋外的雨声中,让梅满的脑子嗡嗡作响的凌乱画面不断地涌现了出来。

  在湖心小亭与皇后的狭路相逢,段蓉的意外现身,不断的冷嘲热讽,再接着……皇后趾高气扬的眼神,段蓉袖下握紧的那隐忍的拳头,以及撂下了什么话后,她冲上去对着女人的背影……

  天哪!那些骇人的记忆一瞬间涌回梅满的脑海,她猛得一抬头,视线直直地撞向高座上的男人。

  “皇后娘娘她怎么样了?”她脱口问道。

  屋内顿时安静极了,没有人回答他,连方才的抽泣声也停了下来。凤羲和神情凝重地俯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一阵推门之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穿着官服的李太医匆匆地走了进来。他颤颤巍巍地跪在梅满的身后,伏地叩了一个响头。

  “皇上,太妃娘娘,老臣无能,皇后娘娘她……她仙去了。”

  李太医话音刚落,屋内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喧嚣的哭泣声。

  梅满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朝着跪在自己身后的老者望去,对方将头紧紧地贴在砖地之上,只余一副瘦弱的肩膀颤颤地发抖。

  突然,一个尖利的嗓音从高座之上爆发出来:“大胆贱婢,竟然敢谋害一国之母,你该当何罪!”

  柔太妃身着紫色罗兰裙袍从座上猛得站起,她怒目圆睁,眉梢高挑,一双绫罗般的纤细手臂直直地朝着梅满的方向指来,眼神中充斥着慑人的怒火。

  随着柔太妃的文化,围在一旁的嫔妃们也纷纷陡然转变了脸色。刚刚还泪颜朦胧的弱智女子们摇身一变成了一头头洪水猛兽,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仿佛要将梅满生吞活剥。

  在一片责骂声中,一个粉衫的女子蹒跚走出:“大家冷静点,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妄加定论未免……”

  “哼,我还当是谁在为杀人凶手说话呢。”另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打断了女子的话,慕容玉希一下挡在了粉衫女子面前,说道,“秀妃娘娘还真是念及旧情啊,大着肚子还来这里凑热闹,亏得这凶手早在大半年前就离开了你们锦绣宫,不然本宫可还真得怀疑皇后娘娘的死与你们整个锦绣宫都脱不了干系!”

  “玉妃娘娘说的不错,皇后娘娘好端端的怎么会去湖心小亭那种偏僻的地方,肯定是私下找了这个贱婢谈话,想不到反而被这贱婢……呜呜呜。”慕嫔目带梨花,掩了掩帕角。

  朱秀诺一脸正色地转向慕嫔:“妹妹说的未免太过偏激,皇后娘娘即要私下找一个宫婢谈话,为何不在自己宫中,而非要去湖心小亭那样的地方呢?”

  “这……”慕嫔一时被问倒,瘪着嘴硬生生地回道,“皇后娘娘自然有她的想法,现在这贱婢在娘娘落水的现场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砌词狡辩的!”

  “所谓的人赃并获不过是在皇后娘娘遇难的现场发现她昏迷不醒罢了,没有人亲眼见她推皇后娘娘下水,退一步说,她也毫无理由要谋害娘娘。”

  慕容玉希嫣然一笑:“秀妃这话说的真是讨巧,本宫刚刚还在奇怪皇后娘娘究竟为何死于非命,现在经过秀妃一提醒,本宫到是豁然开朗了。”说着,她上前一步,站到朱秀诺面前,“是因为秀妃怕皇后娘娘的大殿下与自己腹中的骨肉将来争夺皇位,才提早一步很下杀手的吧。”

  “玉妃。”一阵冷漠的女声打断了争执的众人,从人堆里徐徐步出的女人面色冗沉,目露寒光,“这里是顺光殿,皇上和太妃娘娘在上,哪里轮到到你说话。”

  虽然梅满没见过那女子几次,但她认得说话的人正是韶华宫的主位魏岚凌。

  慕容玉希一脸愤意难平的表情,她咬了咬唇,瞟见那水蓝色的身影时,刚到嘴边的气势不禁软了半分:“贵妃姐姐向来不理宫事,怎的知道秀妃她没有这等心思。再说了,咱们姐妹与皇后娘娘向来相处和谐,想来想去,也只有秀妃她……”

  “长卿宫中,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玉妃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竟是一点见识也没长吗。”

  “可是……”

  “再多说一句,恐怕凶手还未查出,玉妃就要先受杖刑了。”

  魏岚凌的一句话吓得慕容玉希不敢再多言半句,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周围的女子都被魏岚凌的气势怔到,纷纷退后了半步,她还想再咄咄相逼也实在没了后盾。

  见慕容玉希低下头去,魏岚凌淡淡地瞟了眼身边的朱秀诺,转而站到了众妃嫔的面前,向着高座上的人说道:“禀皇上、太妃娘娘,皇后娘娘仙游,臣妾等姐妹悲恸难忍,方才失言之处还望皇上、太妃娘娘赎罪。臣妾相信此时一定另有内情,望皇上和太妃娘娘能够查证真相,以慰皇后娘娘在天之灵。”

  魏岚凌说得不卑不亢,振振有词,原本乱成一团的妃嫔们纷纷低下了脑袋,谁也不敢再吭声一句。

  视线的焦点重新转回到座上的两人。刚刚一时激动起身的柔太妃也在魏岚凌的气势下默默地重新坐到了位子上,板着一张脸,向男人说道:“中宫失主,此时有关大顺国运,皇帝切要抛开一切儿女私情,彻查此事,还皇后一个明白。”

  凤羲和沉默着,并不应女人的话。他淡淡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梅满,仿佛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一丝真相。但是女人的视线冷冷的,让他感到失望。

  “李太医,你先退下,好好查证皇后的遗体,任何细小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臣遵旨。”

  “杨卿,传朕的旨意,皇后薨逝一事三日后发丧,七日之后全朝举行国丧。皇后出殡之日,凶手斩于中城街城门示众。”

  凤羲和一语激起千层浪,不仅是所有妃嫔,就连梅满都怔怔地睁大了眼睛,向男人高座上的男人望去。

  “皇帝真的要将皇后遭人谋害的事昭告天下吗?”柔太妃的语气难掩心中的一丝动摇,“如今朝局不稳,这件事若是真的传了出去,恐怕会影响大顺的根基,不如还是以病故为由……”

  “太妃以为秦家会如此轻易地被蒙蔽吗?”

  柔太妃一时无言,沉默地看着凤羲和,盘算着男人脑中所想。

  凤羲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下座走去:“秦光道是文官中的翘楚,皇后是她表侄女,关系密切。秦家在王城势力极大,想要查明真相不费吹灰之力,这件事只有将真相昭告天下,才不会引起大顺的动乱,隐瞒分毫都对我们没有好处。朕的意思,杨卿明白了吗?”

  凤羲和停在杨棠的身边,向他投去一个冷冷的目光。

  “臣遵旨。”杨棠双手抱拳,接旨后退了出去。

  凤羲和又将视线转向了站在一众妃嫔前的女人:“凌贵妃,从今天起,后宫凤印有你代为执掌,皇后的丧事,你多操心些。”

  “臣妾谨遵皇上旨意。”

  “你们也都退下吧,朕有些话,要单独盘问她。”

  “这怎么行!留皇上一个人和凶手独处一室!”慕容玉希脱口而出道。

  “凌贵妃,带玉妃下去,领十杖板子。”

  “是。”

  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的慕容玉希花容失色地看着男子冷若冰霜的侧脸,魏岚凌的出现挡住了她的目光,女人厉色的双眸在她的瞳孔中化作一旺寒水:“玉妃,你今天的话实在太多了。”

  “贵妃姐姐,臣妾冤枉啊!”

  “走。”

  慕容玉希的呼喊声被隔绝在门廊之外,在魏岚凌的带领下,一众妃嫔怯怯地退出了屋外。沙沙的裙曳之声擦着青砖而去,留在背后的,只有那一阵阵吞进肚子里的哀怨之气。

  待人走干净,凤羲和才缓缓地瞟向了高座之上:“柔太妃,朕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

  高座上被点到名的女人缓缓地起身,她不甘地瞥了男人的背影一眼,搭着贴身侍婢的手徐徐地朝着屋外走去。在与男人擦身而过之际,她轻轻地向他耳语:“皇帝不要因小失大,后宫中千万双眼睛都看着你呐。”

  咔嗒一声,屋门被紧紧闭合,空旷的殿上只余下梅满和凤羲和两个人的身影。

  还未等梅满开口,男人变突然蹲下,一把掰起她的下颚,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梅满一时间难以辨认从凤羲和眼中透出的那丝神情究竟是怒意还是忧心,她别开自己的脸,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她没办法告诉凤羲和湖心小亭的真相,她的心中有太多无法解答的谜团,为什么段蓉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她的身边没有侍婢,为什么她推皇后落水后要阻止自己救她,为什么她要迷晕自己,为什么她在事后不知所终……在见到二姐,问清楚事实真相前,梅满无法对眼前的男人道出半句。

  “你在袒护谁?”

  男人突然的问话让梅满乱了心神,视线的一瞬交织,让凤羲和看透了女子被戳穿心事的窘迫。

  他凑近她的脸,问道:“是蓉妃吗?”

  “不是,不关她的事。”

  梅满下意识地回道,却不想这种暴露的情绪让凤羲和更加确证了心中的猜想。

  “死到临头还要为陷害自己的仇人脱罪,你这种烂好人的作风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改!”

  梅满被男人的呵斥吓得轻颤了一下,脚踝贴着冰冷的铁链,一股凉意渗入了她的神经末梢。她怔怔地回过头,注视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

  凤羲和怒视着梅满,指间褪去血色,白得渗人:“那你又为何要牺牲自己的清白伴君伴虎,明明知道朕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我跟你不一样。”

  “你是想说朕不像你那样有血有肉吗?”

  “我来长卿宫从来都不是想要你的命,我只是想查清父亲毙命的真相,为段家的亡魂讨回公道。”

  凤羲和松开梅满,轻笑着说道:“呵,在一个没有公理可循的地方寻找正道,在一个敌人面前错失一次又一次报仇的良机。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朕一道旨意,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那你为何到现在没有杀我?”梅满不甘示弱地望着凤羲和,“就因为我是你的棋子?我还有利用价值?”

  凤羲和抓着她的胳膊,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别逼朕放弃你。”

  殿外的雨势渐小,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两人冷艳的面容。男人明黄的衣袍与她单薄的布衣相比,实在有着天壤之别的距离,她绷着嘴角,注视着男人眼眸中流转的光晕。

  “四年前,我九死一生,背负着太多人的希望,欠下了太多条人命。那个时候,我想过报仇,想过取你的性命。但是王城的天,的确要比南顺大得太多,宫中局势叵测,朝野党派对立,若是你死,那么天下必定大乱。到那时候,只会有更多和南顺一样流离失所的百姓,大顺外强中空,难以自持。”

  “所以呢?”

  “所以我放弃了报仇,只希望能够查出当年的真相,为段门平反。”

  “就跟当年的赫连槙一样?”

  “是。”

  凤羲和突然大笑起来:“你这样做,只会走上赫连家的老路。为了一点点的自尊,放弃了未来无限的可能。”

  “什么意思?”

  男人站起身来,仰起头默默地说道:“这个大顺,其实并不一定要姓凤。”

  另一个闪电照亮了男人的脸庞,他的眉宇舒展,棱角分明,微微地蠕动着稀薄的唇瓣继续说道:“这是当年温倾临死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是个比赫连槙眼界更为宽广的男人,只可惜欠缺火候,没有等来他心中所想的那个时代。”

  “……”

  男人说着缓缓背过身去,颀长的身影叫人深怀敬畏。

  “女人,你愿不愿意为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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