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柔太妃和皇后夜闯凛染殿那件事后，整整过了一个月。
七月的骄阳让整个长卿宫都变得懒洋洋的，随着凤羲和重新上朝，原本宫中的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朝堂上的唇枪舌战有了逐渐消停的趋势，梅满也终于忙里偷闲地恢复了片刻的自由之身。
柔太妃的寿辰近在眼前，根据凤羲和的旨意，这一次的寿辰要整个后宫共聚。这几日，各大宫房的宫女太监也纷纷忙碌了起来，各色的奇珍异宝从宫外运入，看得人眼花缭乱，难以移目。
朱秀诺的身孕已经八个月了，肚子比起之前明显鼓起了一圈。梅满前去锦绣宫探望的时候，这个将为人母的女人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将她的掌心紧紧贴在单薄的纱裙外。
“小满，你来摸摸，这个孩子还会动呢，昨夜踢得我都睡不好觉。”
看着女子如此欢欣雀跃的模样，梅满勾起了平常的笑容：“娘娘说的什么傻话，孩子大了当然会动，不能动的那才得喊太医来看呢。”
朱秀诺抿嘴笑着，心中的喜悦一览无余：“小满你就会欺负我，我哪里当过娘亲，现在都还觉得新鲜着呢。”
梅满挽过朱秀诺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娘，你放心，这一胎一定能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皇上他还等着抱自己的孩子呢。”
朱秀诺扯了扯眉：“怎么了，小满，表情这么严肃？”
“没什么，奴婢的意思是，皇上对娘娘的这一胎，很是看重的。”
朱秀诺笑了，低头对着自己的肚子露出一个古灵精怪的表情：“孩子啊孩子，你听到了吗，你家姑姑说你父皇等着抱你呢，你可要争气啊，白白胖胖的离开娘亲的肚子。”
梅满看着朱秀诺，眼神缓缓地沉寂了下来。
前几日夜深的时候，她完成了一天的差事刚刚准备返回自己的寝屋，路过御书房的时候看到那里还灯火依旧。之前与凤羲和约法三章的她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正欲上前将那帝王手中的卷册没收。只是走到案前，见男人执着一支笔，神情严肃的模样，她又好奇地朝着他面前的白纸望去，上面满满当当地涂了墨迹。
“你来的正好，朕想让你给个意见。”
被凤羲和突如其来的问话怔到的梅满这才发现原来那白纸上所写都是一个个的人名。她见男人一脸认真的表情，一时间也不好驳斥，只得乖乖地站到他身边，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秀妃的孩子和大殿下一样是启字辈，至于这最后一个字，你觉得是用‘觉’好，还是用‘瞬’好？”
他竟然在为那未出生的孩子取名！梅满心下震惊，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望向了凤羲和。
意识到梅满沉默的男人抬头淡淡地望了她一眼，说道：“怎么了，堂堂的段府三小姐不识字吗？”
不知怎的，梅满竟被凤羲和的这句话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样的话，还真不像是从你的口中说出来的。”
“罢了，当我没问过，你退下吧。”
凤羲和挥手打发了她，转而继续一个人沉沉地陷入了思考。
梅满轻轻地退出房去，为他掩上了房门。暑夜的风燥热的很，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屋外，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左右，才见屋内的灯灭了。
她猛得推门进去，黑洞洞的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树影偶尔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射进来，打在那伏案而睡的男人脸上，哗啦哗啦地摇曳着。几案上的白纸已经高高得隆起，而一个大大的“觉”字被笔圈画了起来。
凤启觉吗？梅满从案上拿起宣纸，微微地笑了起来。
取名、封号之类的事历来都是有宫中的国学院代为执笔，拟出几个来才让皇上挑选。但想不到凤羲和竟然在孩子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亲自为他定下了名字，莫非……
梅满收起笑容，深深地望着男人沉睡的容颜，莫非他怕自己活不到孩子出生的时候吗？
步出锦绣宫，天色已经有些暗暮了下来。想着要赶回凛染殿为凤羲和张罗晚膳的事，梅满加紧了些脚步，抄着小路想要从湖心小亭处绕进主宫。
夏夜的蝉鸣吱吱呀呀地闹着人心，她只顾低头赶路，却不想在一排弯弯的石子路上竟撞上了一排什么人的队伍。
昏黄的视线中，女人带着耀眼的金钗，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袍，婀娜地迤逦而来。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的婢女，梅满原本想要绕行，却不想被那婢女发现了身影，一下叫住。
“什么人在那里！”
见躲不过，梅满只得大方地走了出来。上前几步，向女人欠了欠身，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跟在皇后身边的婢女真是她的贴身宫婢沐儿，她一眼认出了梅满，凑近皇后，小声说道：“娘娘，是皇上御前的人。”
经过沐儿提醒，皇后也马上反应过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盯着梅满，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这么着急是赶着去皇上那儿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晚膳的时间快到了，奴婢正是要往凛染殿去。”
“上次在凛染殿那儿没看仔细，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梅满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她只得顺着女人的话，无奈地抬起头。
“样子到还能看，脸白白的，鼻子也长得秀气，尤其这双眼睛着实叫人过目难忘，难怪皇上看得起你。”女人的口吻有些冷，话里的意思也仿佛褒贬参半。她一边说着一边别过眼睛，朝着湖心的一座红亭望去，“只是凛染殿那件事眨眼也过去一个来月了，皇上这边好像还没有发什么话。怎么，皇上该不会这么快就厌弃你了吧。”
梅满心下烦躁，但依旧耐着性子向女人回道：“奴婢天资愚笨，不懂得讨皇上欢心，之前只是一时兴起，时候皇上对奴婢也并无过多留意，娘娘多虑了。”
“是吗。”女人轻笑起来，“你还真是容易放弃。”
“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婢现行告退了。”
梅满刚想走，哪知女人突然使了个眼色，沐儿一下挡在了她的身前：“娘娘的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想走！”
“娘娘要是想羞辱奴婢的话，恐怕得改天找个时间，奴婢要事在身，若迟了皇上的晚膳，奴婢恐怕娘娘担当不起。”
“好厉的一张嘴！”女人说着便一个落手，“啪”的一个惊鸿之掌落在了梅满的左脸颊上。
梅满任凭脸颊火辣辣地烫着，一边向女人甩去了一个眼神：“娘娘，奴婢可以走了吗？”
“你！”
正当女人的第二个巴掌将要落下之际，一旁的假山后突然一阵阴影拂袭而过。湖心小亭在整个长卿宫并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今日却仿佛注定要发生什么事似的，难以预料的人都在这儿狭路相逢。
出现在皇后和梅满面前的段蓉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裙，她睁大眼睛看向梅满等人的方向，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小跑着赶了过来。
“你脸怎么了，被打了吗？”梅满只觉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人轻轻一扯，撞入她视线的是女子一脸关切的表情。
被晾在一旁的皇后和沐儿一刹那呆住，率先反应过来的沐儿扯开嗓子说道：“大胆，见了皇后娘娘竟然不请安！”
“蓉妃大概是有太久没能出昭和宫了，连这宫里的规矩都不懂了。”皇后压下了心中的怒意，转而患上了一副讥讽的口气，“怎么，你的眼里是不是连本宫都放不下了。”
矛盾的焦点瞬间转移，刚刚还在围攻梅满的皇后和沐儿转而将目光投注到了段蓉的身上。
“臣、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嗯。”皇后低低地瞟了她一眼，一脸不屑的表情，“本宫还当妹妹已经在昭和宫呆得脑子都不好使了，竟然在本宫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去讨好皇上御前的人。只可惜她也不过是昨日黄花，皇上连个名分都没给，你还如此巴结着。”
确实，在外人看来，段蓉这个昭和宫的主位与她一个小小的御前宫婢应该毫无瓜葛。她对她的关心，只能被视作是一种讨好。
“蓉妃啊蓉妃，你以为皇上这辈子还会对你有所侧目吗？你在长卿宫的地位早就不复当初了，早就跟着你段家的名声烟消云散了。啊！这么说起来，本宫还没有好好谢过妹妹，送了个好儿子给本宫。”
梅满顿时感到胳膊一紧，抬头望去，却见是段蓉搀着自己的手臂正在轻轻打颤。
初为人母，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孩子拱手想让于她人，没有什么比被剥夺了一个女人身为母亲的权利更痛苦，梅满暗暗地稳住了段蓉摇摇欲坠的身影。
皇后见段蓉脸色越来越差，心中扬起了一丝得意：“对了，妹妹还不知道吧，大殿下如今在本宫的调教下已经能写的一手好字了。隔些时候，本宫还得给他找个师父，教些武艺，这样才能让皇上觉得他的孩子文武双全，放下地将大顺的未来交到他的手中。”
“可是娘娘……”段蓉怯怯地抬头，眼中闪着零星泪痕，“臣、臣妾听说大殿下他体质孱弱，不适宜过早习武，若是拔苗助长，本末倒置，那后果……”
“住嘴！”皇后神色陡然一变，厉声地呵斥住段蓉，“大殿下的事用得着你操心吗？本宫好心才将大殿下的近况告诉你，妹妹若是再得寸进尺的话，休怪本宫不客气。”
“妹妹错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蓉妃，那本宫问你，大殿下究竟是本宫的孩子，还是你的孩子！”
“是……”
“说啊！”
“是皇后娘娘的孩子。”
啪嗒。荷塘之上传来了轻轻地水珠声，一下，一下，犹如一把锤子啃凿着女人的心。天色昏暗，云雾渐多，那水珠声一声接着一声地砸落在湖心之中，泛起了阵阵的涟漪。转瞬，一场意料之外的倾盆大雨突然落下。
“娘娘，下雨了，咱们赶紧回宫吧。”沐儿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搀扶皇后。
皇后瞥了一眼被雨水打湿了脸庞的段蓉和梅满，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她已是很久没能这样畅快了。她伸过手，掰起了段蓉的下颚，道：“妹妹，再过几日就是太妃娘娘的寿辰，你不是想见大殿下吗，那么趁着还有些日子，就让你身边的这个御前宫婢赶紧去讨好皇上吧，说不定还能在宴席上挤占一个位子。”
段蓉的唇角发青，一副瘦弱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娘娘，雨下大了。”
在沐儿的催促下，皇后似乎终于玩腻了以大欺小的游戏，甩给还呆呆地杵在原地的段蓉一个鄙夷的眼神：“想要跟本宫斗，除非本宫死了，走！”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梅满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抚上段蓉的肩膀：“别动气，她只是趁口舌之快。”
哪知，她话音刚落，女人突然眼睛一亮，整个人如同脱缰的野马猛得挣脱开她的手，发狂般地朝着皇后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一阵惊雷从天落下，梅满紧紧地跟在段蓉的身后，心中燃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啊”的一声惊叫被雷声掩盖，紧跟着一阵噗通的落水之声响起。待梅满追了上去，却看见头戴凤钗的女子已经掉进了水中，在荷塘里不停地扑腾，而僵立在岸边的沐儿正以一副惊恐的神情望着行凶的女子。
“娘娘，你疯了！”梅满惊叫着拽过段蓉的肩膀，撞上她一片空虚的眼神。那一刻，她觉得也许眼前的这个女人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眼看着水中的女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而一旁的沐儿除了大喊着“来人呐，来人呐”，根本派不上半点用场。情急之下，梅满正欲跳下水去救人，却被什么人一把拦住。
“别去，让她死。”
梅满惊恐地望着段蓉，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冷血的女子与心中那个温婉怕事的二姐联系起来。
“救了她，死的就是我。”段蓉抓住了梅满的胳膊，“只要皇后一死，大殿下就能够回到我身边了。三妹，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不对？”
雨声没住了女子脸上的表情，梅满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凤羲和的模样，她眼神一冷，将自己的胳膊从女子的手中抽回。
“能够让她死的人不应该是你。”
“……”
“而且我也不希望二姐变成杀人凶手。”
“是吗……”
梅满仿佛看到了女子眼中一瞬间划过的阴沉，就在她还未及时反应过来时，一阵刺鼻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意识瞬间模糊了起来，连同面前女子扭曲的容颜，和她抽手而去的身影，以及那句残留在她耳际淡淡的声音。
“那真是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