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大殓,举朝共哀。出殡那日的清晨,王城的上空布满了细细的水雾,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连日来的艳阳,低沉的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中城街上的百姓纷纷穿着丧服,天还未亮便簇拥在街道两旁,静静地等待着送葬队伍的来到。大约还有一个时辰,这里就会哭号满街,万民跪拜。
卯时刚过,东边的天空划开了一道鱼肚白,长卿宫的玄渊门徐徐开启,御林军的统领杨棠驾着一匹黑马,率领着身后的一队精兵长驱直入。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玄渊门侧的天牢,今日,他们将奉皇上旨意,押送天牢中的囚犯赴中城街城门口斩首示众。
与玄渊门相对的池熙门则早早地聚集起了另外一支队伍。白绫丧服,绵延数里,一阵划破长空的哀乐骤然响起,先皇后的大殓棺架给这方空旷的石地平添了几分凄凉。
躲在云后的太阳刚刚照上大地,从天牢中那小小的窗口里笔直地透了进来。
有几缕光线打在了女子的脸上,刺醒了她的眼睛。她挣扎着睁开,刚想用手揉一揉,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被绑着锁链拷在墙上,动弹不得。
距离皇后身故已经整整七日,今日她便要被押送至城门口的行刑。根据凤羲和的旨意,押送她的队伍将和皇后的殡葬队从玄渊门和池熙门分别出宫,最后聚首于中城街城门,用她的血和万民的见证已慰皇后的在天之灵。
清晨的空气比夜晚来得清爽,梅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安静地等待着御林军的到来。
不一会儿,天牢的入口处响起了一阵开锁的声音,她以为是负责监斩的杨棠来了,却未料到随后响起的竟是一阵“蓉妃娘娘吉祥”的声音。
很快,一身白色素衣的女子出现在牢门口,长裙拖地,隔着铁栏与她遥遥对视。
“皇上让娘娘来见奴婢最后一面吗?”干裂的血痕附灼着梅满的眼皮,她张开开裂的嘴唇,吃力地说道。
段蓉的眼神已经不复当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些人也真下得去手,看妹妹现在这般可怜的模样,姐姐在没见到之前,还真是不敢相信呢。”
这连日来的拷打确实让梅满遍体鳞伤,外衣已被血迹所污,但第二天,却很快又有新的伤口重新晕染而上。长卿宫的天牢果然名不虚传,不知是不是梅满多心,这里曾经关押着的亡灵,每每到了深夜,都会凄苦地发出呜咽之声。
梅满挣扎着抬起头来,耷拉着疲软的眼眸,问道:“这一切,都是二姐的计划吗?”
段蓉沉默了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事到如今,姐姐似乎也不需要再对三妹多做隐瞒了。”
“杀害皇后,投诚柔太妃,夺回大殿下,执掌后宫,一统天下,这些就是你的全盘计划吗?”
段蓉冰冷的视线中闪过一瞬微光,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体无完肤的女子,轻蔑地扬起了一个笑容:“都说死到临头的人都看的比普通人透彻,看来此话不假。只是三妹不觉得现在才幡然醒悟,似乎有些晚了吗?”
梅满低下脑袋,耳边充斥着那天湖心小亭处淅淅沥沥的雨声。其实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那天的事究竟有多么不自然。段蓉怎会未带侍婢地路过那里?向来明哲保身的她又怎么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妄下杀手?为何皇后的贴身女婢沐儿会在事后不知所终?这一切都只能说明那场对皇后的凶行是早有预谋的,而她只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所以也就被顺水推舟地安上了“凶手”的罪名。即便不是她的话,凶手也可以是沐儿,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一切经过了柔太妃的安排,一切都会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这些事你到底在脑中盘算了多久?你与我相认,也只是你今日计划中的一步吗?”
段蓉深深地望了一眼梅满,随后,她的笑声佛难以自持一般地顿时爆发了出来。女人弯着腰,手撑着面前的铁栏,将脸庞埋入了长长的发丝之间。
她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地道:“糟糕了,被三妹突然这么问的话,姐姐到底要从什么地方开始给你讲起呢?”
“我想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梅满平静地回道。
“不行,不行,若是从最开始的地方说起,姐姐恐怕说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完。三妹的时辰就快到了,姐姐可不能耽误行刑的吉时啊,到时候爹和长姐在那边等得急了,还指不定怎么责怪我呢。”段蓉微弯着眉眼,向梅满投去一个讥讽的眼神,随后她突然视线一亮,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了,不如就从三妹在仁沧遇劫的事开始说起吧。”
“什么!”梅满的眼睛猛然睁大。
五年前在仁沧与柳阡陌的狭路相逢的画面陡然浮现在她的脑海。她与萧游率领的暗卫一营在出仁沧的前一天突遭埋伏,那场对她来说几乎可算逃离虎口的浩劫最终因为赫连槙的到来而化险为夷,然而即便之后知道了刺客来自柳家,但她却怎么也不明白,当时还不是家主的柳阡陌为何要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下手,于情于理都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这个一直存在她心里的疑惑,她却怎么都未料到竟与身在长卿宫的段蓉有关。
“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已经明白了。姐姐就说嘛,三妹绝非蠢人,跟长姐那种货色可不一样。只可惜三妹错生在了段家,就必然要成为姐姐的眼中钉。”段蓉说罢的面色一沉,眼眸中顿时燃起了一丝戾气。
“你与柳阡陌是旧识?你和他早已同谋!”
双手和双脚上所缠的锁链在梅满的剧烈挣扎中晃动了起来,发出咔咔的响声。梅满的手腕和脚踝上又被勒上了几根新的红印,但是那些疼痛完全不及她此刻心中涌起的怒火,她愤怒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女人。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女子的玉肌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两瓣朱唇如同烈火般娇艳:“复仇。”
“复……仇?”梅满难以理解段蓉话中含义。
“我要向长姐,向父亲,向整个段家,向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复仇!”
苍天不公!那句在女子心中埋葬了多年的咒怨终于一泻千里似的地倾口而出。阳光投射的角度在梅满和段蓉的身前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线,她看见女子用锦帕挽起自己那少了一根小指的玉手,从颤抖的指缝间所流露出的,是她多年的隐忍的恨意。这种复仇的执意让她将自己伪装起来,面含微笑,背后藏刀,用自己的方式去将那些曾经践踏过她自尊的眼中钉一一拔出。
“那些以前失去的东西,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用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把它们夺回来。长卿宫是个再好不过的舞台,这里才是属于我段蓉的地方!”
女人摇曳起来的身姿形如鬼魅,垂髫在身后的墨发染上了她眼中的深怨,触目惊心。有一瞬,梅满突然觉得,这个宫中,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筹谋。段蓉也好,凤羲和也好,柔太妃也好,每一个人都在为着心中的那份执念挥霍着其它人的生命。所谓的弱肉强食,不过是比谁更执念更深,谁的手段能能凌驾于谁之上罢了。
“喀拉喀拉”的响声从牢门入口传来,打断了牢内二人的谈话。
梅满凝视着段蓉,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时间也终于到了。终于,能够离开这个腐朽冗滞的深宫,离开这四堵高墙,离开这些肮脏的人心,离开杀戮,离开背叛,离开算计。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迎来一个她所渴望的转折。
穿着一身铠甲的杨棠步行至段蓉身边:“蓉妃娘娘,属下奉皇上之命押送犯人赴刑场。另外皇上有口谕要属下转达娘娘,可否请娘娘借一步说话。”
段蓉跟着杨棠走到角落,剩下的侍卫开启了天牢的大门。
他们卸掉了梅满手上的锁链,将她拷到了另一副枷锁之上。身上的新伤和旧患不断地让她的大脑清醒了起来,她望着站在段蓉身前的杨棠,眉梢拧紧。
*
辰时,中城街。
簇拥在街道两旁的人群在那阵响彻天际的哀乐声中纷纷跪倒在地,漫天的纸片飞扬般地挥洒在空中,在一片庄重而肃穆的氛围之中,大顺的皇后灵柩缓缓地驶进了中城街。为首的奴才们披麻戴孝,步履沉重,身后的遗棺硕大如钟,隐隐地透出一丝寒意。王城已是许久没有这般清冷,明明是七月的艳阳天,天空中的云朵却仿佛早就知晓了天意一般冗沉地聚集在了一起。
头顶上有一片硕大的阴影,梅满扬起脑袋,眯着眼睛凝视着王城中最后的蓝天。风中传来一阵令人感到自由的呼吸,站在囚车之中的她望向中城街上莅临于两旁的黎民百姓,心中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
按照本来的安排,皇后的遗葬队伍与负责押送囚犯的御林军在中城街狭路相逢。遥遥望去,尽头的城门口,驻守的士兵已经等待了多时,监斩的坐台高高架起,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扛着大刀,手缚麻绳,一旁还放着三坛烈酒,仿佛正在等待着某一时刻的来临。
这时,与囚车平行而走的杨棠提了提手中的马缰,快步地驾马赶到了城门前。他背着身凝视着那城门之后的土地,隔了一阵,他扬起手,对身后的队伍示意安静。
一时间,乐声乍停,鸟雀不鸣,空气中弥散着一阵诡异的安静,只余下杨棠眼中那风啸而过的黄土大地,徜徉着一抹让人难以平静下来的不自然。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看看?”身边的侍卫警觉地问道。
“不必。”杨棠回过头,放下扬着的手回道,“行刑时辰不容延误,我们今日只需要奉皇上之命行事。”
说罢,他翻身下马,在众人注目的视线中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高高地坐台。那里早就已经为他留好了监斩的主位,只是他刚坐下,身边的侧席也出现了什么人的身影。
“娘娘真是准时啊。”杨棠瞟了一眼对方,轻声问候道。
段蓉以衣掩面,虽不知道凤羲和调她来与御林军一同监斩的目的为何,但现下也只能礼貌地向男人点了点头。她冷冷地望向不远处被关押在囚车内的女子,心下的情绪难以按耐地躁动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拳头,勉强忍住快要从嘴角边滑落的笑容。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能够亲眼看着自己憎恶的人们死在面前。之前没能见证长姐和父亲的死,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可惜了,段氏的家破人亡,裴云的凛染阵法,她都没能有幸看见,只有这一次,她终于能够用亲眼目睹的鲜血一洗她多年来的夙愿,让她膨胀的欲望得到片刻的满足。
杨棠站起身来,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一朝国母,淑惠贤德,举世爱戴。今丧于非命,实天下之不幸,众生悲恸。为表朕心,特令行凶者于城门问斩,众人皆见,以慰天灵。”
话毕,他收起手中的卷轴,望向囚车之中关押的女人:“犯人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无尽的回声在这座空旷的城池之中散漫开来,梅满注视着坐台侧椅之上那一袭素白衣裳的女子,她们四目相对,但中间却如同阻隔着千山万水。姐妹对立,一生一死。生在这样的家族之中,所谓的兄弟之谊,姐妹之情仿佛都像是狗屁,与其在信任之后遭到背叛,还不如从一开就互为陌路。
梅满衣衫褴褛地站在囚车之中,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转过身子。她的面前,是跪拜在地的大顺黎民,她的脚下,是沉重的铁链和被命运所束缚的归途。
“今日死的并非是我,而是千千万万被埋葬于故土的冤魂!”
女子一语既出,中城街上的所有百姓纷纷愣住。
她将视线投向了葬仪队伍中的那盏灵棺:“那里所躺的也并不单单只是大顺的皇后,而是包括了五顺、王城和所有天下大顺子民理应共同被消亡的旧念!”
坐台之上的段蓉猛然站起身来,怔怔地望向相隔着人墙,那高高地站在囚车之上的女人。
“你们何尝不曾听说,西顺的百姓丰衣足食,做主当家!你们何尝未有所闻,北顺的男女地位平等,不分尊卑!在隔江相望的另一边,那里何尝不是你们所想要的生活!朝堂纷乱,百姓受迫,王权党羽,苛政猛虎,凤氏的暴政对于你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祖祖辈辈的不甘在你们这代的头上已经过气了吗!”
人群之中,有人站起身来。一个,两个,随后是一大片……他们呆呆地望着囚车中的女子,微张着口,袖中的拳头却紧紧地握了起来。
他们没有望,即便是今天,他们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计,穿上丧服走到这里。他们的心中并没有怀抱着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国母的敬重,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为了避免自己沦落为奴隶的命运,出卖了亲人,背弃了家乡,只为了一口热饭,拜倒在王权的脚下。
他们,不过是凤权之下的奴隶而已!
“我们不是狗!”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然叫了一声,原本安静的中城街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未能预料的喧嚣。
长空上盘旋着呼啸而过的鹰鸟,顺着那阵低低的长鸣,她转头朝着城门之外的黄土看去。风高肃杀,一阵逆风拂袭过她长长的发迹,那望眼欲穿的城门之外,顿时响起了一阵越来越近的戎马铁蹄之声。
“大、大人!有人劫城!”
城楼之上传来哨位兵慌乱的声音,在那突如其来的动乱声中,原本跪在地上的百姓纷纷作势而起。他们推翻了压在自己面前的兵器,用人海战术冲亏了守卫们的防线。一时间,中城街上乱作一团,皇后的葬仪队和囚车被人流冲散。
人民暴动了!大顺的百姓发出了他们的怒吼!
“看住犯人!”在混乱之中,坐台之上的女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最前沿,指着囚车上的女人大声吼道,“别让她趁乱跑了!行刑!赶快将她带上来行刑!”
段蓉如同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然而她肆散的怒意却未被他人所注意,囚车边的守卫纷纷致力于平乱,无人去开启那囚车之上的铁锁,更无人讲那引起暴动的始作俑者带上刑场。
杨棠截住了段蓉的手,站到她的面前:“娘娘,你该回去了。”
“你说什么!”段蓉猛得意识到了什么,她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到椅子上,“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安排?”
杨棠别过头,默然留下了一句话:“属下已经说了,今日只是奉皇上之命押送犯人赴刑场。”
“押赴……刑场,哈哈哈,好一句押赴刑场。”
女人话音未落,厚重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城门之外,那风沙飞倦的土地之上,突然杀出了一群骑着战马的勇士。梅满安静地站在那里,心静如水地看着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三小姐!”
有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紧接着,咔咔的几声过后,牢笼般的囚车顿时木屑炸开,飞散的铁链让她感到整个人都身轻如燕,在熙攘的人群和骁勇的号角声中,她看到了多年未曾相逢的故友,眼睛陡然睁大了起来。
苏苏朝着梅满裂开一个笑容,一把抓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越到了一旁的马上。
“苏苏,怎么是你!”
女子扬起马鞭,“驾”的一声:“三小姐,南顺的战士们来迎接他们的主人重回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