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成六年七月的那场盛暑,南顺的金石城门被一阵汹涌而来的兵潮叩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了尘封了多年的灰色大地,站在城楼前翘首以盼的人们满含泪光,遥遥地望向那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巨大圆盘。黑色的人影缓缓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如同凯旋的骑士,他们的耳际,仿佛听到了盘旋在空中的那一阵阵欢呼的人声。
“他们回来啦!”
不知是谁在屏息以待的人群中叫出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注视向那片远处的大地。然后鼻间涌上了暮年的酸涩,那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淌下了喜悦的泪水。
随着那道城门的徐徐开启,南顺的百姓回想起来了,多年之前那曾在阴影笼罩之下的岁月。然而他们等待了多年,屈辱了多年,所等来的新主人,用高举的圣剑,告诉他们,他们自由了!
重新踏上那片故土,梅满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很多年前,她还记得自己也是走在这样的大街上,那个时候有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抱住了自己的腿,大声地咒骂着她是“大坏人”。战乱曾让这片土地上太多的人流离失所,然而她的回归,以如此众心所向的方式,老实说,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拥挤在接到两旁的人群发出喜悦的欢呼声,梅满一一扫过他们真挚的眼神,心中顿时感到平静了下来。也许她一直以来都错了,这些人不过是想要一个和平的家园,需要一个能够保护他们的守望者,他们抗拒压迫,翻身起义,不过是向往着更加美好的未来。人类的进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现代也好,过去也罢,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在用着自己的方式抵御时间的洪流,向着理想的生活一步步地迈进。然而,她身为被推举而出的领袖,所能做的仅仅是对于这份信念的守护。凤羲和说的没有错,大顺,并不一定要姓凤。
梅满连日部署了在南顺各个机关要塞的军备守卫,如今西、南、北三顺相继宣布独立出大顺的统治,形势虽然表面上呈现着一边倒的局势,但是她却深知,这场仗并没有打完。他们的理想和信念,还只是刚刚起步而已。
段府的住宅已经被烧毁了多年,她只能暂且居住在苏苏为她安排的一所宅院之中。
这个宅子不大,但却显得十分幽静,踏进庭院的时候,右侧有一个晚亭,而廊檐的正对面则有一株巨大的樱树。现在正值盛夏,粉色的樱花已经基本凋零,只露出光秃秃的枝桠。这样别致的院落让梅满想起了曾经御漫庄园之中的净雨亭,闲来无事的宁静午后,她时常会坐在那长长的廊檐上,看着正前方的树木发呆。
现在的自己,跟那个时候相比,实在改变太多了。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照进屋宇之内,梅满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寝屋,陈旧的木质气味让她的心顿时感到温暖起来。已是很久,没有在床上好好地休憩过了。
她倒头栽在床上,身后苏苏那咆哮着“三小姐你衣裳还没脱呢”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沉沉地睡着,仿佛要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全部遗忘似的,倔强地不想睁开眼睛。
她很累,不止是身体,心更是。在牢狱中所受的那些折磨不足以让她的精神崩溃,但是那背井离乡在王城中度过的岁月,与凤羲和的交手,与段蓉的相认,还有父亲所预言的“战场”……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疲惫。她并不想去争夺,却不得不与他人为敌,她只想过平凡生活,却身不由己地被推到到这样的风口浪尖。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再犹豫,不再迷惑,她决心带领着那些信任她的人们,作为他们的表率。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不足够,也不知道,她是否要为之而奋斗终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似乎昏暗了起来。空气中透出一丝寒凉,梅满蜷缩着身子,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臂弯之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有人停在她的床边,然后她的身子便被一个类似于毛毯之类的东西盖住。那个人似乎在她的身后站了很久,一直安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轻微的呼吸暧昧地缠绕在空荡荡的屋宇内,直到对方转身离开,她才挣扎着向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不要走……”
男人听见自己的背后传来那如同小猫一般的弱小声音,心间顿时一阵酸痛。他缓缓转过头来,对平躺在床上的女子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倦意,仿佛有着经年难以磨灭的痕迹。她就这么轻轻地扯着他的衣角,一双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晃荡着,手背上还有发青的伤痕。卸去了那在战场上的果决和强韧,如今这个在他面前的人,似乎和普通的弱质女子没有太大的差别。
“应洛寒,求求你,不要走。”
她的声音如同蚊鸣,但却似一根芒针瞬间刺穿了他的心。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她的床边蹲下,注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眸。
是有多久,他在记忆中遗失了这双眼睛。在那些漫无止尽的黑夜之中,他到底是凭着什么信念苟活至今。
也许是他手指间的力道感染了她,她睁大了眼睛,几朵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凝聚了起来。突然间,一个力量将梅满显得有些瘦弱的身子猛地抬了起来,她靠在床沿之上,坐直了上半身,与面前的男子互相凝望。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她颤颤地伸出手去,抚摸上他的脸。那是一张无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脸,他曾经笑起来的模样,戏谑的话语,片刻不停歇地充斥着她的梦境。而如今在她面前这张寒霜般的脸庞,那深色的雾眸,剑锋般的眉梢,鲜活如昨。
他真的在她身边。
那一刻,梅满的心中无比确信着。
她轻轻地揭开了他覆在脸上的半张面具,对方没有抵抗,只是从握着她肩膀的手臂上传来了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轻微抽动。
她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用指间抚平他陈年的创伤。她轻轻地开口,说道:“三小姐,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好像一点都不是我的作风……”
应洛寒的眼神陡然一亮,他怔怔地望向面前的女子,微张的嘴却很快被对方用手封住。
那个是他五年前曾经写给她的诀别信。那段尘封的记忆如同迎面而来的清风,随着女子娓娓道来的话语,重新开启。
“被选中参加生死竞技赛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能活着回来。只是现在想来,不禁感到庆幸,正因如此,我这样的人才能留在你的身边,度过了一段在以前从来都不敢去想的日子。
你知道的,我是个奴隶,按照大顺的历法,从被买主买走的那一刻起,想要活多久,活得怎么样,就已经无法由自己做出决定。但是我活了二十年,却第一次遇到你这样难伺候的主人。“自己的命运当然应该由自己来掌控”,会这样告诉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而已。所以如果要我控制着不爱上你,我想这恐怕有些强人所难了。
你说要带我去西顺,以后都要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我没有反对,但心里却觉得,这样没神经的话,也只有你会说出来吧。一个男人没办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别人的身边,这么说,你能够明白吗?所以,对于我来说,最好的结局,大概也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傻瓜,在哭了吗?擦擦眼泪吧。
每次听我说“死”这样的话时,你都会骂我,但是这次是真的了,真的要跟你告别了。我没有后悔过,能够在自己生命的最后遇到你这样的女子,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作为一个普通的人而活着。即便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你不想让我在黄土之下也难以安眠吧。段妍,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几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她抽泣着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个是你当初写给我的,可惜后来信被别的人烧了,我现在拿不出证据,但是你写的一字一句,我都记得。”
“嗯。”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应洛寒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地松了松眉,用手拭去女子眼角残余的泪花。
梅满抬头倔强地望向男子满含雾气的眼睛,拽进他的衣袖,愤愤地说道:“你这表情算什么!是你说的,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那你之前还……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用手抓住女子在他胸前捶打着的秀拳,然后猛得将她瘦弱的身体锁进自己的胸膛内。
一股温暖的体温透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递而来,他轻轻地阖上眼睛,向她耳语般地说道:“对不起。”
他只感觉怀中的女子突然颤动了一下,随后一阵难以抑制的哭声在他的耳际响了起来。他抱着她的身子,任凭她如何挣脱都不松开手。
“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对不起,我会用今后的人生弥补。”
被他的力量所框制住的身子渐渐地不再反抗,她的哭声逐渐地轻了下来,男人耳后的发梢不断地拂过她的脸颊,他那温暖的胸膛让她觉得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相信我。”
他的话如同魔咒将她之前对自己的疑惑一扫而净。仿佛只要他在她身边,世界都刹那变得明亮了起来。她咬着牙,轻轻地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了他的宽阔的肩膀。
啊,回家的感觉,真好。
“段妍。”她感到自己干裂的唇瓣染上了一阵寒凉的湿润,“留在我身边,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