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秋,天色暗得早,夜空之中未见半点星辰,墨色的天空如同一整张巨大的幕布,盖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让人难以呼吸。柳阡陌的眼中也是漆黑一片,他仰头望着天边那匿藏在云层间的月盘,随着盈风扬起的一阵风声呼啸,渐渐地将手中的长剑握紧。
“将军,天凉了,多披件袍子吧。”
身后传来一个纤细的声音,紧接着一块柔软的狐袍便盖到了他的肩上。隔离了冷风中的那丝寒凉,但他的心却怎么都化不开冰来。
这几日,柳阡陌一直奉命驻扎在距离长卿宫不到十里的王城北郊营地中。这里的兵力大抵有王城中所有兵力的七成,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横度顺逸川,将对面那些大顺的叛逆之徒一网打尽。然而,胡氏父子多次修书上奏要出兵平乱,宫中的反应依旧那耳朵都要听出茧来的四个字“静待时机”。
静待,静待,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他静待!
如今皇帝不朝,百姓人心惶惶,凤氏江山眼看着已经走到了崩溃边缘,他手握重兵,何曾不想要一举破了王城,夺取那至高之位,号令天下,光复柳氏门楣。但是如今他却只能如同一只缩头乌龟一般坚守在这方小小的土地之上,静静地凝视着那远处连绵在一起的朱红色宫墙,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柳阡陌何时变成了这样的窝囊废!梧桐月下,他听到那凛冽的风声伴随着自己内心的哀嚎,生生不息。
“将军,奴婢服侍您就寝吧。”
身后再次响起了那阵声音。凄厉的风打散了他耳际的发丝,他的心头一软,手心捏上了那裹在他肩头的风袍。他知道这定是那女人亲手为他所制,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无论行军入营,无论家宅府邸。她早就已经是他的侧室,也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但是她却始终自称“奴婢”,用卑微的目光追寻着他的脚步,即便像现在,她也从来都不会站到自己的身旁,而是一直守望在他的背后。
“弥容,你先睡吧。”柳阡陌头也不回地说道。
身后没有马上传来女人的应答,他似乎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一丝犹豫和失望,但是很快,她故作坚强的身影再次传来:“是,奴婢告退。”
一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才回过头来凝望那已经不复存在的人影。
她从来都不会多说一句,对于他的决定,永远都只有遵从,不曾反抗。她从来只有满足他的愿望,却从来不懂得奢求什么东西。也许只有一样,可以被视作是她渺小的愿望。她曾想要过一个孩子,只是在她说出口的那一刹那,他沉默了。那种沉默对于她这样心思纤细的女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定论的答案,从此,她便不再提,也会乖乖地饮下他送来的断子汤。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弥容的存在更像是他鼓掌之中的玩偶,被他肆意践踏和凌辱。但是她却总是对他露出宽容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洗净他内心的罪孽。
“为什么?”他曾经这样问过她。
她低眉浅笑,神情中不带半分虚假:“因为将军对奴婢有救命之恩。”
这听来令人觉得讽刺的“救命之恩”,从她的口中道来,更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捆缚住他的内心。当年在仁沧中,他从他父亲的手中将弥容救下,没有让他沦落为父亲的女奴。然而,这对于弥容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禁锢,她逃脱了柳万山的掌心,却不得不在自己的注视下苟延而活。
那个晚上,她嶙峋的身影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她用一种类似诉说的口吻向他发出恳求:“公子要带的话,就带我走吧。”那般柔弱,那般令人哀叹。
只是,他之所以会一反常态地带弥容离开,仅仅是因为当时她的身影,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而已。
柳阡陌闭上了眼睛,一阵黑暗瞬间侵袭了他的五感。耳边那篝火发出的喳喳声响仿佛勾起了曾经的回忆,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站在另一个女人的面前,一脚踢翻了她面前的那个燃着火的暖炉。
那夜,跟今天一样。风大,无月。
胡羌战乱,海寇滋扰。他奉命出兵边疆,整整三个月才回来。他在长卿宫受宴,听着耳际那些循循的称赞,心中却满是晦涩。这里粱高帐暖,美酒香歌,满目的金碧辉煌,让心中的那丝虚浮不由得占据心间。他在外风餐露宿,这里的人却只会歌功颂德,毫无作为。那一刻,他极度地感到不平衡,他猛烈地灌着酒,一杯又一杯。
玉露金戈不常有,只余空杯对青天。他甩掉手中的玉壶,望向凛染殿上那皇袍加身的男子。只是一丈之遥的距离,为何他能够将天下控制于掌心,而自己却不得不充当着一个道具的命运。他愤恨着,屈辱着,那渺小的尊严被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践踏了。
“柳将军在外征战辛苦了,本宫代皇上敬柳将军一杯。”
高座之上响起的女声将柳阡陌的思绪沉沉牵住。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瞥头望去,那穿着一袭荷色纱裙的女子正坐在凤羲和的身边,举着酒杯,正视着自己。
入宫三年,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段氏庶女翻身成了皇宫之中的蓉妃。柳阡陌知道,这正是段蓉所选择的道路,正是她含着泪,饮着恨选择的复仇之路。但是那一瞬,她那孤高冷艳的眼神将他仅存的一点自尊尽数毁灭,从他指间漫过的力量几乎能够将他手中的玉杯悉数捏碎。
那夜,他为了她所敬的一杯酒,几乎喝下了所有呈上凛染殿的佳酿。他蹒跚着步履想要返回凤羲和为他准备的寝宫,但是他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她的昭和宫前。
繁华的宫殿如同一柄利刃贯穿了他潦倒的灵魂,他猛然推开宫门,直直地闯了进去。
他或许是疯了,或许是痴傻了,如此自取灭亡的举动对于他这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领来说简直是再愚蠢不过。然而他的理智却无法阻碍他的动作,就这么任由着胸口那团冲动的怒火爆发出来,他甩开了前来阻挠的守卫,长驱直入她的宫殿。
“娘娘,柳将军他……”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神色未变,如同一尊雕像。她冷冷地看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原来柳将军在宴席上还未喝道尽兴吗?”
他知道,她在讽刺他。
秋雾打散着清池中那残余的莲蓬,滴答滴答的露珠声透过薄薄的窗纱挥散在空气中。段蓉遣散了寝宫中的守卫和宫女,捧着一壶酒,放到了面前的暖炉上煨了起来。
“这里到底是长卿宫,你是大顺的镇国将军,而我是皇帝的妃子,你我身份有别,以后如此出格的事,还望将军不要再做了。”
女子的声音犹如绵骨针,针针刺心。他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略显柔软的身子一把揽入怀中。
“在这里,你真的快乐吗?”
女子起初的挣扎在他的那句话后渐渐地放弃了反抗。他拥着她,思绪仿佛已经穿越了日日夜夜的守候,终于在一瞬间无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他一脚踢翻了那还兹兹燃着火苗的暖炉,玉壶发出一声惊惶的碎裂声,清澈的液体湿润了脚下的红毯。他不顾女子震惊的表情,一把将她的轻如纸翼的身子粗暴地推到在地。
“柳阡陌,你疯了,这里是皇宫!”
她的反抗声已经犹如蚊扰,不仅无法动摇他的意志,不如反过来说更刺激了他心中那难以抑制的欲望。酒旬过后的狂野让他再清楚不过地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什么天家威严,什么君臣之纲,他眼中的凤羲和此刻只是一个夺走了他心爱女人的伪君子,只是挡在他那无法实现的夙愿面前的阻碍。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战场之上,无论敌友,只要是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就要毫不留情地除掉。
他举起双手,猛地压住女子不住反抗的身躯。一张酒气满熏的嘴唇瞬间覆盖住了她微弱的嘶喊声,将她此刻的屈辱和抵抗全部踩在脚下。
“你这么做,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你入宫,做了凤羲和的女人!”
她凄惨的叫声被他深深地埋在掌下,一双涌着泪珠的双眸却直勾勾地怒视着他。抓狂的手在四处徜徉,指间触到一阵硬物的冰凉,她想也没便将那东西朝着他的脑门上砸来。
“哗”的一声,有血从他的脸颊滴落到她的胸前。
“柳阡陌,我恨你。”
一句决绝的话语将他的理智抽空,他红了眼,不知从眼眶中涌现而出的究竟是泪是血,那眼角被划开的长长伤口早已无法填补他内心的黑洞,仿佛是不想再让那种靡靡之音侵扰到自己,他的舌霸道地撬开了女子的嘴唇,狂风暴雨般地将她唇上的主色抹尽。随着他强势的举动,女子的身子渐渐失去了抵抗,他带着胜利者的喜悦一把掀开了她的纱裙,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迷乱的酒气熏灭了那夜烛光中最后的一抹亮,昭和宫中的狼籍仿佛正预示着男人疯狂的掠夺,毫无怜惜的暴举,以及那如同发泄般的兽性。
那夜,他在凤羲和的宫中,强暴了本应属于他的女人。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从女人的身体中抽身而起的他这才意识到,原来眼角的血痕已干,而清晰展现在他面前的,竟是如同断线木偶般的女人的躯体。
他慌乱地跌倒,腿软到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他脱力地撞向门框,颤抖着自己的手,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直起身子,眼中掉落了一地的万念俱灰。
“这样子,你就满意了吗?”
“我……”
“懦夫。”
她的冷言冷语,如同无数利刃将他的血肉之躯贯穿。他紧紧地咬着牙,面对着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不置可否地凝视着她。
她挽着被他撕碎的纱裙,向他伸出手来:“将军要带的话,现在就带我走吧。”
她莲藕般的胳膊悬在空中,但是他却无法伸手去握紧。
“哼,如果没有本事的话,就不要再来质问我的所作所为,柳阡陌,你不配!是你欠我的!”
风声之中,女子的话如同一道禁咒,这么多年一直缠绕着他的梦境。所以那个时候,他并不是看上了弥容,只是把她当成了她的代替品。不,不止是那个时候,哪怕现在也是。他这个罪人,将永生永世都活在她的支配之下,难以逃离。
月色游走,营地上又遥遥地传来一阵缥缈的笛声。那靡靡的夜曲将柳阡陌的思绪牵引而回。他顺着那笛声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点点火把,照着他闪烁着的瞳眸,泛起了一阵微光。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他的身后,身后的侍卫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说道:“主帅,前方有情报传来。”
“什么?”
“南顺的乱党克日要进王城。”
柳阡陌眼神一凛,转向那传信使问道:“怎么可能,那个女人会自己前来送死吗?”
传信使被柳阡陌的威逼怔到,额上沁出一抹虚汗:“他……他们的手中有人质。”
“人质?”
“听、听说是秀妃娘娘,和……和二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