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成六年十月初八,那日长空无云,一眼万里,芒烈的日光仿佛将空气中连日来的湿漉一扫而尽。这并不像是深秋的天气,但却恰恰映射出王城的紧张氛围。
辰时伊始,王城那道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从那覆盖着斑驳痕迹的暗红色大门外,一列长长的黑甲骑兵徐徐入城。百姓们停滞住脚步,纷纷矗立在街头目送着那列骑兵的身影。小贩忘记了叫卖,晨市促停了喧嚣,整个中城街上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那铁蹄踏过石砖地面,发出一阵整齐的“嗒嗒”声。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棉白布裙的女子。她眉峰凛然,眼若桃花,一头长长的墨发垂于身后。透过笔直的背脊,能够隐约看到她略显消瘦但依旧保持得健美的身形,一双鹅绒军靴落于踏脚上,遥遥望去,叫人难以移开双目。
前几日皇榜昭示,十月初八乃皇室接见南顺使者之日,想必这列清晨入城的队伍正是从南顺远道而来。几个月前皇后大殓当日,在中城街上所发生的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也许没有人会去注意,如今这个走在队伍最前端那个神采飞逸的女子,正是当日被关押在囚车内聊到落魄的死刑犯。
长卿宫外金钟长鸣,偌大的广场之上集结着满朝的文武官员,玄渊门外已经守候了一众侍卫,人人脑中的一根弦都紧紧绷起。他们不是不知道,若是届时凛染殿上的谈判一旦破裂,等待着他们的便是一场浴血之战。这是决定大顺命运的一次交锋,他们此刻手中紧握的长矛,在下一瞬很可能会贯穿他人的咽喉。
“宣南顺梅满上殿觐见。”
随着传信太监亮起的嗓门,大殿之上所有的朝服官员统统将视线转向了殿门外。
那缕远处的白色星点逐渐在人们的视线中清晰了起来,一袭白衣的女子踏上金碧辉煌的大殿,丝毫不失风姿地在众人瞩目的视线中化作了焦点。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人。朱秀诺一身莲蓉色裙衫,抱着襁褓中的二皇子,而另一个青衣男子则手执利刃,半张脸上的银色面具叫人心头一颤。
他们尚未行至座前,便被一个厉声呵斥住。
“大胆,逆党进入凛染殿竟敢手执兵器,可知这是对皇上和太妃娘娘的大不敬,按大顺国法,理当论斩!”
秦光道的一句惊言顿时点燃了殿上的火药味,位列两旁的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用一种不甚友善的目光打量起了为首的白衣女子。
秦光道的挑衅并为得到女子的回应,她从容一笑,轻轻地扬起嘴角:“秦大人似乎还没有搞清楚我们的来意,今日小女子只是代表三顺的百姓而来,顺便恭迎大顺的二殿下回宫,若大人非要在此对我等咄咄相逼,即便小女子首肯,恐怕守在殿外的黑甲骑兵也会不同意。”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大殿之上的喧哗顿时戛然而止。高座之上的男人眯起双眸,数月未见,那个女子似乎又比之前更加率性了几分。
梅满环视了一圈大殿上群臣,上前几步道:“众所周知,如今王城与三顺正逢开展边缘,今日全城百姓见我等一众人入宫,若是有人非要在这里故意挑衅,导致此趟我等有去无回,那么这个责任,也请诸位大人们担起,给全大顺的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秦光道涨红着一张老脸,狠狠地一甩衣袖,略有不甘地退到了队伍中。
梅满直直地望向高座,穿着一身龙袍的男人比她印象中的要消瘦了许多,但是一双眼睛仍旧如隔秋水,深邃异常。她的心中顿时感到一阵欣慰,至少他还活着,至少她还来得及带着他的孩子回来见父亲。
她退后一步,将身后的朱秀诺引导大殿中央:“启禀皇上,当日先皇后猝死,王城动乱,为让秀妃娘娘安心养胎,小女子特奉皇上之命迎娘娘来南顺暂避,如今顺利诞下龙裔,代为还朝。”
梅满话音刚落,大殿上一片哗然。此前重臣皆对为何秀妃会无故于长卿宫失踪猜测纷纷,而如今竟从梅满口中得知是一切皆由皇上特地安排,不禁对这女子的身份感到侧目。
“满口胡言,分明是尔等这般逆贼将娘娘和殿下掳走,如今还说什么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简直是对大顺的辱没!”
“哦?”梅满望向发话的左大臣赵中舒,“那么赵大人觉得小女子是要有何本事能够将娘娘从宫中带走,又逃过了御林军的追击,而一路带回南顺的呢?”
“自然是……”
“咳。”高座上的一阵轻咳顿时遏制住了赵中舒的话头。男人微掩凤眸,沉沉地说道,“赵卿,凛染殿上有些话当讲,有些话不当讲,你为官多年,这些事不需要朕操心吧。”
“臣、臣一时失言,求皇上恕罪。”赵中舒满头大汗,杵在殿中不置可否。
“皇帝。”一直沉默不语的柔太妃轻启朱唇,“赵大人也是担忧二殿下母子的安危才会如此快人快语,既然今日是和谈,最重要的还是不能伤了和气,既然二殿下母子已经平安归来,哀家看大家还是前事免提,以和为贵吧。”
梅满接过柔太妃的花头,翘起眉梢,扬了扬衣袖道:“既然太妃娘娘如此快人快语,那小女子也不便在此拐弯抹角。”
“朕既然当日将二殿下交给南顺,如今你等也平安将二殿下送回,想要什么赏赐,就在这里提出来吧。”
梅满望向凤羲和,抿嘴一笑,回道:“我等不敢向大顺皇帝索要封赏,但是只有一个请求,望皇上能够答应。”
“但说无妨。”
“我等恳请皇上能够让西南北三顺政治自由,并承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永不以武力侵犯三顺的领地。”
梅满的一席话让整个凛染大殿掀开了锅。未等凤羲和发话,刚刚才沉寂下去的秦光道猛得跳了出来:“简直一派胡言,你们这班逆贼是何等身份,竟然敢在长卿宫大放厥词!照你等的说法,岂不是让三顺独立出朝,政治自由,哼,简直是笑话!”
梅满转向秦光道,正颜以对地说道:“秦大人两朝为官,通晓古今,难道不知道这个大顺的天下是由六大氏族共同打下的吗?大顺之所以采取分封的制度,也正是想要维系各大氏族之间的平衡。凤氏称帝,五顺为臣,虽然两者有君臣之分,但大顺的历法也同时规定各顺领主应善司其职,共同维系大顺的长治久安。”
“你!你简直就是砌词狡辩!”
梅满瞥了秦光道一眼,望向高座上的凤羲和:“我等效忠的是大顺,并非凤氏!”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梅满的口中道出,着实让大殿上的群臣倒抽了一口冷气。然而女子目光坚定,神色未有半分迟疑,她深深地望着高座上的男人,与他四目相对。
是的,凤羲和所说的那句话她如今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大顺并非一定要姓凤,那是因为在很久之前,在这方土地上开创了一片天地的人们早就已经互相达成了协定,王座上的位子,贤能者居之。各家的共同努力,才能真正令百姓过上自由的生活。然而,几百年来,他们都忘记了,无数的背叛和怀疑,疑心和猜测,压迫和统治,最终将整个大顺逼向了濒临崩溃的境地,让他们千秋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旦。
“皇上,此人在这里以下犯上,意图谋反,老臣恳请皇上速速下旨,将这班乱党打入大牢。”
梅满冷哼一声,看向发话的赵中舒:“想不到原来秦赵两位大人也有同枝连气的一天,若是你们在政事上的意见也能如此默契,不班门弄斧,祸害朝纲的话,大顺又岂会走到今日这等地步!”
“你,你简直是犯上作乱,污蔑忠良!皇、皇上啊,给老臣等人做主啊!”赵中舒跪倒在地,哭天喊地地拜道。
梅满不屑地俯视着他的身影,重新将视线移向高座:“启禀皇上,小女子的话还未说完。”
凤羲和丝毫未理赵中舒,他只是低垂着眼睫凝视着女子,眸中的神色叫人难以揣测:“你继续说。”
“除了刚才说的,我等还想要皇上的一个承诺。”
“说。”
“我等恳请皇上能够册封二殿下为太子。”
“什么!”朝堂之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且不论还跪在地上苦苦叫屈的赵中舒,一旁的秦光道已经第一个高举起双臂,皮肉耷拉的老脸上上爆出一排青筋,仿佛想要一口吞了梅满似的,“太子之位攸关大顺国运,怎可由你一个外人肆意定论!”
“哦?那么秦大人以为,太子之位应当由谁定论呢?”梅满转而将矛头抛给了对方。
“自然是由皇上。”
“那秦大人又何尝不知,皇上心中所想会与我等建议相悖呢?除非,大人对于太子的人选,早有自己的筹谋。”
秦光道不屑与梅满口舌之争,他别过头,扬手一挥道:“众所皆知,大殿下仁德善惠,皇上膝下子嗣不多,立嫡立长,论资排辈都是大殿下首当其冲,二殿下刚刚出生不足百日,怎可与之丕及。”
“既然大殿下如此贤德,那小女子便奇怪了,为何皇上迟迟未下册封呢?”
“这……”秦光道一时哑然,“多说无益,总之太子一事绝非你等逆贼所能涉及,况且二殿下出生在宫外,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民间遗子,是真是假都难以……”
“秦大人!”梅满顿时打断了秦光道的话,口吻间漫起了一阵怒意,“你可知你刚才的那番话是在污蔑龙裔,更是在污蔑皇上!”
秦光道一时被梅满怔住,他咬了咬牙,转而向凤羲和道:“皇上,逆贼狡猾,老臣斗胆恳请在恭迎二殿下回宫之前能够严明殿下正身,让老臣等人心服口服。”
“微臣恳请陛下严明二皇子正身。”顺着秦光道的开口,朝堂之上的秦氏党羽迅速地跪在了地上。
秦光道怯怯一笑,想要以此给不知天高地厚的梅满一个下马威,哪知此举正中她的下怀。她临危不乱地转向高座上的凤羲和:“既然大家对二皇子的身份有所怀疑,那小女子也恳请皇上还我等一个公道。”
一直未发话的凤羲和缓缓地直起身子,眼眸中掠过一缕寒光:“传朕的旨意,大殿之上,群臣眼下,验明二皇子正身。”
“是。”身边的太监刚要转身要去安排,却被凤羲和的下一句话滞住。
“等一下,既然要验,只验二皇子的未免落人口舌。”他轻轻地抬起眼帘,眸若冰霜,“叫蓉妃把大殿下也带到殿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