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凛染殿上的众大臣窃窃私语之际,殿外款款而来一道身影。段蓉一身杏色长裙,眉眼慧丽,神色清洵地踏入大殿。少了小指的左手被掩在袖下,她面色从容地带着大殿下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殿下身穿一件澄青色的小袄,脚踏一双亮灿灿的金缕靴,涨红着小脸,躲在段蓉的身后。他似乎还没习惯如此大型的场面,一双葱白的小手不忘拉着女子的衣袖。
“大殿下,请安呢?”段蓉见身后的孩子迟迟未发话,忍不住转头提醒道。
孩子回过神来,赶紧跪到地上,朝着高座上的男人叩了叩首:“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
凤羲和应了一声,示意让陪同的嬷嬷扶起大殿下。孩子起身后一直低着脑袋,也不看他,隔着一段距离,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孩子对他的敬畏。
大皇子凤启守今年不过五岁,他一出生便发生了段门灭族的惨事,彼时他的生母蓉妃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原本向她谄媚的大官和下人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接踵而至的不仅是深宫的清冷,更有妃嫔们的白眼和嘲讽。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号,她不得不放弃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转而交给皇后扶养。
凤启守是凤羲和的第一个皇子,身份自然尊贵异常,皇后也对他抱有了极大的期望。从而导致的结果便是年幼的小启守不断被皇后灌输着为君之道,继承大统的思想,接受着她揠苗助长式的严厉管教。三岁登堂,四岁入馆,每每到了初一十五,母后都要带着他去给父皇请安,即便他再不愿意,也要在母后的威逼利诱下向父皇展现这段时间来自己所学所成。他的母后常跟他说:“大殿下是国家栋梁,将来必定能够继承你父皇的衣钵,体恤万民,成为大顺的一代明君。”
栋梁,明君……这些陌生的词汇对于年幼的小启守来说实在太过遥不可及了。由于身边没有兄弟姐妹,贴身的书童和太监又遵照皇后的旨意不跟他玩耍,他时常被关在小小的四方屋宇中,透过那窗格的倒影,凝望那御花园中的春光十色。
他非常寂寞,一直以来,都难以言喻内心的孤独。
凛染殿上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婴儿啼哭,将众人的视线牵引了过去。凤启觉透过一排排的人影,遥望着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婴孩。他小小的身子被裹在一块紫色的丝绒布中,许是酣睡之中惊醒,套着铃铛的小手上下地晃动了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凤启守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那个婴孩。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松开了女子的衣袖,朝着那个小婴儿的方向走了过去。当他的一双小手掌握住了婴孩的幼手之后,指尖被稍稍地碰到,这种轻柔的触感让他心里顿时扬起了一股暖流。
“父皇,这就是儿臣的胞弟吗?”他的眼眸亮了亮,转而向高座上的男人问道。
“是不是你的皇弟,现在还难以定论。”
凤羲和冷淡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将孩子眼中燃起的火苗瞬间浇灭,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在那男人冷若寒湖般的视线中,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怯生生地将自己的小手抽了回来,藏到了衣袖之中。
段蓉将孩子拉到一边,转移话题般地问道:“未知皇上急招臣妾和大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瞥向身边的白衣女子。时隔数月,如今重新站上凛染殿的女子似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面容淡定,神情果决,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叫她不免感到有些惧意。世易时移,她已经不再是当日刑场上的罪婢,也不再是她心中那可怜的小妹妹,如今的她改头换面,以“梅满”这个全新的身份成为了南顺的精神领袖。
意识到段蓉的目光,梅满侧过脑袋,向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蓉妃娘娘也出生南顺,能够入驻长卿宫,也算是南顺的骄傲了。小女子生在南顺,长在南顺,今日能够得见蓉妃娘娘的尊颜,真是不甚荣幸。”
段蓉沉了沉首,患上一副讪笑的脸孔:“梅姑娘说笑了,梅姑娘乃南顺使者,是王城尊贵的客人,今日能够得见姑娘,才是本宫的荣幸。”
“之前惊闻皇后娘娘在宫中无辜丧命的消息,小女子此趟奉命护送秀妃娘娘和二殿下回宫,才知道原来大殿下已经交给了蓉妃娘娘抚养,幸得皇上英明,才不至于让年幼的大殿下早失母亲,孤苦无依。”
段蓉微微一怔,凤羲和并未应允过她于大殿下母子团聚一事,只是在谋害皇后的计划之中,她与柔太妃早有约定,一旦事成,她就要得到凤启守的抚养权,重新在长卿宫中获得自己的地位。虽然之后所发生的事与她的计划实在有太大的偏差,但好在柔太妃还算信守承诺,趁着凤羲和病重,便以“大殿下不可一日无母”的里有,一道懿旨将凤启守带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直以来,她都唯恐这场期待已久的母子团聚终将化作泡影,为此,她甚至诅咒凤羲和能够永远长眠下去,但此时,那个男人却奇迹般地转危为安,重新上朝,她多怕还未等到能够与自己的孩子足够亲近,便再次被他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
“蓉妃无需多虑。”未等凤羲和开口,高座之上的柔太妃便接过梅满的话头,向段蓉安抚道,“这几月来哀家见蓉妃对大殿下细心照料,关爱有加,到底是血浓于水,哀家当初的这个决定并没有错,皇帝说是不是呀?”
“太妃说的是,朕未曾旨意过蓉妃抚养大殿下一事。自皇后仙逝,宫中乱作一团,凌贵妃又抱恙在身,时常躲在韶华宫鲜少出门,这些月来,后宫的事多亏了太妃和蓉妃的料理,才能如此井井有条,朕甚是安慰。”
段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从那男人口中所说出的,竟是对她肯定的话语。当年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就抢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他明知自己是使计夺回了大殿下,却对她未加责备。
柔太妃笑盈盈地接话道:“哀家也是觉得,宫中的妃嫔大多都还年轻,没有孕育过孩子的经验,这些年来蓉妃在宫中静思己过,当年她父亲所犯下的罪过也不应累及幼亲。大殿还是稚子,也只有回到蓉妃这个亲生母亲的身边才最是合适。”
段蓉稍稍安心,她望了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孩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回道:“臣妾谢皇上,太妃娘娘体恤,如今臣妾母子团聚,定当尽心抚养大殿下成材,不负皇上,太妃娘娘所托。”
凤羲和瞥了眼段蓉,继而将视线扫向大殿上的群臣,话锋一转道:“既然蓉妃和大殿下已经来了,那么当着皇室血脉的面,在场众卿皆可见证,二殿下究竟是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男人话音刚落,段蓉单薄的肩膀便微微一颤。
“皇、皇上要二殿下滴血验亲?”
凤羲和将目光移向段蓉:“蓉妃有何疑问吗?你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段蓉唇色发白,额角密密地沁出一排汗珠。虽然之前被通传的嬷嬷告知皇上和太妃急招她和大殿下入殿,一路上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万万没有想到,牵扯出的话题竟然攸关皇室血脉这等让她最不愿触及的话题。
她握紧袖下的双拳,努力稳定自己内心起伏的心绪,面露难色地回道:“臣妾只是担心秀妃妹妹和二殿下刚刚回宫,朝中有此质疑,这对他们两人甚是不公啊。”
站在一旁的朱秀诺转过身来,一双眼中泛起深意的微光:“蓉妃娘娘当真是对我们母子俩关怀备至,妹妹从南顺千里迢迢回来,受群臣质疑心中自然感到委屈,但是此惑一日不解,妹妹在宫中便无立足之地。所以妹妹不仅要为自己正名,更要为自己的孩子正名。娘娘也是孩子的母亲,不会不明白妹妹的心意吧。”
朱秀诺的义正言辞让段蓉无从反驳,她带着大殿下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柔太妃扬了扬手,用眼神示意着身边的嬷嬷下去准备:“既然连秀妃都这么说了,那哀家便破例应允这次公开的滴血验亲。”
不一会儿,一碗清水便被端在小太监的手上送上了凛染殿,在众人的注视下,朱秀诺抱着婴孩站到了太监的身边。一旁的嬷嬷从襁褓之中抽出了婴孩的小手,取了一根细针,对准婴孩的指尖戳了下去。
一滴血珠“啪嗒”一声坠落在碗中,泛起了几道涟漪,殿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婴孩啼哭声,顺着朱秀诺哄着孩子退下去的身影,那碗染着婴孩血珠的清水被呈送到了殿前。
“那么接下去就请皇上……”
“等一下。”一袭白衣的女子伸手打断了柔太妃的话,她墨黑的眼珠直直地望向高座上的两人,俨然一笑道,“不如接下去还是让大殿下来吧。”
凛染殿上顿时一阵喧哗,站在凤启守身边的段蓉更是惊慌失措地一下跪倒在地:“皇上,大殿下还年幼,况且太医说他晕血,验血这等事,不能让他……”
“蓉妃娘娘未免太小看大殿下了。”梅满说着从太监手上接过碗来,转而几步走到了一直躲在段蓉身后的孩子面前,“大殿下愿意为皇上验明二殿下的正身吗?”
年幼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诺诺地点了点脑袋:“只要出一点点血,启守就能有一个弟弟了吗?”
梅满微微一怔,心头漫过一丝苦楚,但脸上的表情却未变。
“不可以!”
段蓉伸手就要去扯梅满的手腕,幸得她眼疾手快才未将手中的水碗打翻。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梅满挺直背脊,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小女子只不过听闻皇上近日抱恙在身,若验血时有细小的伤口不甚造成感染,唯恐龙体受损。大殿下亦是皇室血脉,只要大殿下能够代劳,一样能够证明二殿下的身份,只是小女子不明白了,娘娘这般阻挠是所谓何由呢?”
“是啊,母妃,儿臣愿意为父皇代劳,儿臣能够为自己的胞弟正身,儿臣很是高兴。”
段蓉双脚一软,望着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眸,她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口,眼带梨花,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见段蓉不再反对,孩子撸起了自己的袖管,伸出洗白的手臂,对着一旁的嬷嬷道:“来吧,启守不怕疼。”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段蓉的一阵惊呼打断了嬷嬷的动作,她猛得朝着凤启守扑了过去,紧紧地拥住孩子娇小的身躯:“你是大顺将来的一国之君,你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母妃,你弄疼儿臣了,你弄疼儿臣了。”
在段蓉的阻挠下,一旁的嬷嬷举着细针不知所措。正在这时,高座之上站起一个身影,男人踏着一双金线所绣的墨色靴子,一步步地朝着殿下走来。他停在凤启守和段蓉的面前,一把抓起了孩子的手臂,将手中的细针朝孩子的指尖戳了下去。
啪嗒。
又是一声清响,男子的眼中化满了血色。他沉默地注视着那碗清水,其中的两滴血珠浮游着,漂移着,却怎么也不肯混作一滩。
殿上顿时爆发出一阵轰鸣,但在凤羲和的耳中却只剩下虚无的回音。高座之上的女人也惊讶地站了起来,朝上的群臣议论了起来,势有要将刚才那些南顺的傲言狂徒赶出大殿的亢奋之举。
凤羲和眼神一凛,松开了凤启守的手腕。无辜的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父皇,但却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
“你好大的胆子!”他对着跪倒在地的段蓉厉声喝道。
段蓉神色一晃,殿上的争论声也随之消逝而去。安静的大殿再无人说话,只余下凝结的空气令人感到窒息。
为首的秦光道清了清嗓子:“皇上,如今秀妃所带来的孩子已经验明正身,他与大殿下的血根本不能相溶,也就是说这个孽种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
凤羲和转过身,淡淡回道:“不是皇室血脉的人是大殿下,蓉妃的孩子根本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