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满踏进御书房的时候,那男人正倚案而歇。长长的睫毛垂着,那眉心竟还是皱起的。
他一脸倦意,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不过回头想想,自从他发病以来,那无数个夜晚于他来说也大抵是噩梦一般的难熬。
她轻轻地走到他身边,隔着一盏烛台沉沉地凝视着他的睡颜。
这里的摆设一点都没变,依旧维持着原貌,连几案上都毫无例外地对着一叠叠的奏折,压得人喘不过起来。时隔数月,她终于不负他所望地将他的孩子平安地带了回来,一场主仆,如今异地而处,才发现这是自己唯一真心想要助他的一次。
太多的阴谋和算计已经如同过眼云烟,如同一道被打破的屏障,这一刻梅满站在凤羲和的面前,没有虚情假意,他们已是真正的朋友。
秋夜寒凉,梅满顺手拿了一条绒毯给男人盖上。摇曳的灯影中,男人面容苍白,唇色无血,背上已是一把嶙峋的骨头,卸去了皇袍后,瘦得不成样。
她刚想转身离开,微弱的火苗却循循而亮。
“你来找朕,有事吗?”
身后一阵细碎的动响声,男人撑起自己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拧了拧自己的眉宇。
梅满旋即转过身去,看着男人惺忪的眼眸,竟是痴痴一笑:“怎么了,堂堂的大顺皇帝,御书房里竟然没半个下人伺候着吗?我这般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都能随便进来,万一要是对你起了杀机,岂不是就已经得手了?”
凤羲和知道梅满笑话他,于是也放松了表情,执着手中的笔说道:“朕嫌他们烦,早就屏退了。这些时日你与秀妃都不在宫中,朕的脑瓜子里倒是难得的清净。”
“以后可清净不得了,小皇子刚刚回宫,恰恰又是最爱吵闹的时候,到时候我看你这个皇帝整日跑锦绣宫都来不及。”
“出去南顺野了一把,回来胆子到是长了许多。怎么,和你心里的人相逢了吗?”
梅满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从凤羲和口中说出的话。如此的与她闲话家长,互相调侃,他们如同一双故友,久别重逢,若是这里再多一壶酒,两盏杯,恐怕畅谈至天明也不足为其。
凤羲和搁下笔,站起身来:“走,陪朕去锦绣宫一趟。”
梅满有些晃神地问道:“去那干嘛?”
凤羲和笑笑,一双乌眸煞显深邃:“不是你说的吗,要朕好好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梅满一惊,面上却已染了几分笑意,匆匆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去了。
*
彼时锦绣宫中宫灯明亮,还未入宫房就听到了里头传来的一阵喧哗。
晚膳的时辰已过,几个宫女和太监出出进进,直到凤羲和站到他们面前,惊慌失措的奴才们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皇、皇上万安。”
还未等凤羲和免他们的礼,宫房内又紧跟着传来了一波喧嚣。
“还愣着干嘛呀,赶紧的给小皇子换尿布啊,这里都尿湿了一圈了,改明儿得了湿疹是你负责呀还是我负责呀!”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老奴的这身衣裳可是中秋新置办的啊,你这就给老奴赐了黄金,老奴怎么担当的起哟!”
“快快快,再叫些人手来,这里忙不过来啊。”
一段段愉悦的声音从锦绣宫中不断传出,梅满即便站在凤羲和的身后,却仿佛依旧能够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他脸上的笑意。
这个男人如此的惜子如命,她与他朝夕相对了这么久,竟是第一次知道。
身边的传信使刚要通报,凤羲和伸手免了。随即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迈入宫门,朝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闻声寻去。
围在屋子里的人已经将狭小的房门挤得水泄不通,凤启觉小小的身子如同瑰宝一般被众人捧在手心,一哭一笑都牵扯着大家的心。
宫中近日乱事频频,已是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这座死气沉沉的长卿宫也仿佛被这个天降的小生命带动起了些许生命力,变得生机勃勃了起来。
凤羲和站到了门边,俯视着屋内的众人。一句不知是谁道出的“皇上吉祥”瞬间浇灭了屋内的高涨的气氛,宫女们纷纷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朕来看看皇子。”
他显得有些柔和的语气让屋内的奴才们都纷纷放下了悬着的心。抱着启觉的嬷嬷笑脸盈盈地走到凤羲和身边,将手中的孩子交到他的手上。
“皇上,您轻着点,这孩子可沉。”
年轻的父亲眼神微动,像模像样地从嬷嬷手中接过婴孩。直到那力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臂弯,他才觉得心间一沉,不由自主地展眉笑了起来。
梅满没有见过凤羲和那般的笑容。如沐春风,爱意绵绵,她难以将他昔日的铁血冷面与他如今的神情重叠起来。原来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没有一尘不变的人,人心始终是肉长的,舔犊之情,人皆有之。卸去了大顺天子的光环,眼前的男人,不过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平凡父亲。
哄了一阵孩子,凤羲和弯着腰,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有些舍不得地将襁褓中的婴孩交还给了嬷嬷,嘱咐道:“小皇子你们好生照顾,每日派人来朕的御书房汇报。”
“奴婢遵旨。”
凤羲和掉转过头,四周环望了一圈:“秀妃呢,已经歇下了吗?”
一众奴仆突然哑口无言,各个都像是吃了闷榴似的大气不敢喘一下。
意识到有些不妥的梅满闪出屋外,见不远处盈风恰好路过,赶忙抓了过来,向她询问了起来。
盈风面有难色,支吾了半晌才低着头回答:“姑姑,娘娘她去了昭和宫。”
身后的凤羲和眼神一冷:“她去哪里做什么?”
盈风吓得跪倒在地:“娘娘她只是好心想要去劝一劝蓉妃……”
盈风话音未落,梅满身后的男人便一个箭步地冲了出去。她回头看了眼正怯怯跪在地上的盈风,一咬牙,也随着凤羲和离开的身影深入了沉沉的夜景之中。
*
昭和宫寂静无声,遥遥望去,仿佛透着一股森幽的气氛。这个宫殿梅满已经是很久未踏足,即便这次顺利地将朱秀诺和小皇子带了回来,他也未曾想过要与段蓉在私下想见。
她太清楚段蓉的个性。以她这般不服输的性子,若是她贸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只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她可以蛰伏这么多年,卧薪尝胆,只为了最后一搏。然而距离她所理想的终点仅仅一步之遥,梅满的出现却叫她所有的计划全盘覆灭,甚至再也无法翻过身来。
她对她的恨意,恐怕这辈子都无法驱散。
踏进昭和宫的时候,夜风吹灭了一盏宫灯。一阵黑暗拂袭过她和凤羲和的双目,宫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碎裂声,将她的心直直地吊向了嗓子眼。
“凤羲和……”
她还未来得及叫对身边的男人说上半句话,他便循着声响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些吵嚷声越来越响,直到他们站在了宫房门外,猛然推开紧闭的房门,两个女人的身影才在他们面前变得清晰了起来。
只见段蓉疯狂地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金钗,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染满了怒意,她怒目圆睁,生生有一种要把眼前的女子生吞活剥的念头。她用那冰霜般的冷眸宣泄着自己内心积压的恨意,举起手来,咆哮般地说道:“谁都不许再抢走我的孩子!三妹那个贱人不可以!你也不可以!我杀了你们!”
“哗”的一声,梅满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连从她身后窜进屋内的冷风都变了调。
鲜血混杂着滚烫的温度从凤羲和的背脊上蔓延开来,黑色的便袍上顿时泛上了殷红的血水,金钗直直地刺中了他的心窝,男人倾斜的身体仿佛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压倒在他护住的女子身上。
“皇上……”
朱秀诺失魂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间轻轻划出,她颤抖着双手举到自己的面前,一双染满了温热血液的藕掌让她顿时停止了思考。
“贱人,我要你死!还有他,你们全都一起死!”
段蓉暴戾般的声音声声贯耳,梅满的大脑一片空白,但她勉强自己朝前迈出一步,在已经陷于疯癫之中的段蓉尚未进行第二次攻击的时候一脚踢掉了她手中的利器。
疯狂的女人捂着自己的左手喘着粗气,她将视线扫向了梅满,说话间便要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段蓉的力气大得惊人,但好歹她还有些许武艺傍身,三下五除二地便劈中了段蓉的颈部,她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萧萧的风声吹得昭和宫外的整片秋池都凉了,梅满望向跌坐在地上的朱秀诺,倒在她怀里的男人面色铁青,双目微沉,只余下背上那源源不断流了一地的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不,不要……皇上!不要!”
朱秀诺的语无伦次扰了梅满的心,一阵灌入胸腔的冷气让她陷入沉沦的大脑顿时恢复了理智。
“太医,快叫太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