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蓉在决定生下腹中孩子的时候,也许就料想到过今日的情景,只是她未曾料到,竟会是如此一败涂地。
年幼的孩子白嫩的笑脸已经染成了血红,他孤零零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扬声大哭,身边围着的一群嬷嬷却仿佛视而不见一般,谁都没有上前去劝慰。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凤启守的一分一毫都值得这些人紧张再三,然而只是一瞬间,物是人非,此去经年。
凛染殿已经人去楼空,这场谈判最后因为突发的变故不告而终。凤羲和以身体不适为由提早退朝,但是就在他离开前,他依旧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堵住了殿上百官的悠悠之口。他没有给段蓉辩白的机会,而是采取了将她直接打入地狱的方式残酷地实现了这场博弈的胜利。
滴血验亲。验的不是人,而是心。
那一瞬,也是段蓉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利用了多年的男人刮目相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为了今日的翻盘,他一直将那个秘密捏在手心而已。
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空荡荡的大殿上传来几个整齐的脚步声。一众侍卫停在段蓉跌坐在地上的身影边,也不容得她反抗,便一手架起她的胳膊将失魂的她拖了出去。
一阵孩童的哭声猛然惊醒了发髻凌乱的女子,段蓉仿佛被雷电劈中一般猛得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了扣着她的两个侍卫,转而朝着凤启守的方向飞奔而去。
“启守,对不起,是娘亲对不起你。”
她的嘶喊声在硕大的凛染殿上传了开来,然而在她那断了小指的左手尚未触到孩子身体的时候,她的肩膀便被人从后方钳住,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如同饿狼般地扑了上来,将她这个罪妃压入了冷宫。
凤羲和没有斩她,已是天大的仁慈。在他验明了与二殿下的血亲关系后,凤羲和便淡淡地吩咐道:“将蓉妃打入冷宫,大殿下克日逐出长卿宫,贬为庶民。”
段蓉想,也许凤羲和这么做,是想赎清他以前的罪孽。
一个人杀戮太多,终有一天会感到身心匮乏。对于曾经朝夕相对的孩子和女人,他始终是下不了手的。
段蓉曾经以为自己十分了解那个男人,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
她一直觉得凤羲和与自己是同一类人,为世不公,低人一等,但那样的凤羲和却凭借着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成功扳倒了两个兄长登上了至高之位。人人都只看到了他成功的奕奕风采,却没有注意到他经年的隐忍和付出。段蓉却意识到了,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在御花园中,在她忍受着那些不堪的抨击和嘲讽时,救她于危难。
但是,她却错了,而且,错的相当彻底。
“醒醒吧,傻女人,他是大顺未来的天子,他的身边有无数的女人,他对你不过是同情,是可怜,你不会是他心尖上的女人,他很快就会忘记你的。”
出嫁的前一日,一个男人突然来到楚秋阁,用一番尖厉的言辞将她的希望浇灭。
那个人是柳阡陌,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段府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若是被发现,恐怕长姐对她的欺凌只会更甚。多年的忍让已经将她的理智逼向了崩溃的边缘,她隔着窗户望着院落中的黑影,连如梭的月影在她的眼中都变得漂移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并不理睬男人的狂言。但是那些话却深深地刺伤了她的自尊,将她的体无完肤暴露在他的面前。
“连在段府你都没办法反抗段莹,深宫漫漫,皇帝的身边有多少女人,你只身一人,要如何与她们去争!”
她咬牙,含泪向他咆哮:“即便是沦为皇宫中的一个弃妃,也要比我待在这里强上百倍!”
柳阡陌眸中黑云沉沉,一窗之隔地凝视着段蓉的眼睛:“世上好男人有的是,你为何非要看上凤羲和!”
“好男人?”段蓉自嘲般地笑道,“好男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她向柳阡陌举起自己的左手,“柳哥哥不知道吗,外面的人都在笑我是一个残废。”
男人的脸上阴云难移,他别开自己的双眸,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挂满了怒意。
“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终会有人……”
“我等不起,做不了太子的女人,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关上了窗,将柳阡陌的身影隔离在外。
她背靠着墙,侧目看到那窗上的倒影缓缓消失,心里才渐渐地浮现出一丝凄凉。一直到最后的最后,男人都没有勇气开口挽留她。
段蓉并非不知道,柳阡陌大抵是对她有些感情的。只是她暗暗地逼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说出过半句要她跟他走的话。那个时候的段蓉,甚至觉得只要他开口,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为他前赴后继。只是时间不等人,她不知道当时的柳阡陌究竟在迟疑什么,也把握不准他对自己的感情。就像是长姐说的,与其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她更应该抓住的是眼前切切实实的翻身机会。
从御漫庄园坐着喜轿被抬出去的时候,段蓉第一次觉得自己凤飞枝头,看着送行的长姐那双妒意横生的双眸,她卷起了嘴角,更加坚定自己所作的决定没错。她没有后悔嫁入皇室,相反因为凤羲和带给她的这份荣耀而感到庆幸。但是当晚,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守在红榻之上等了自己的夫君整夜,一直等到心凉如水,眼眸化作秋波,都未见男人前来的身影。
三更天的时候,云寿宫里的嬷嬷前来通报,说太子殿下与诸位大臣夜宴凛染殿,回来的时候面有微醺,已经在凌妃的房里歇下了。她犹如晴天霹雳,盖着喜帕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回想起御花园中第一次与男人的初见,他身形颀长,眉黛如玉,眼若星湖,姿容焕发的模样瞬间化作了一昙镜花水月。原来她的柳哥哥真的说的没错,长夜之中,她的守望终究难以等来她想要的结局。
女人凄凄地笑了,一张嫣红色的朱唇高高扬起。
从那一夜起,她丢弃了原本的自己,带上了丑陋的面具。
这些年中,因为段蓉而丧命的人不在少数。她学会了利用,学会了步步为营,她从未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因为教会她“人心是自私的”这个道理的,正是这个肮脏的世道。
然而,这样的她,却被上天赐予了一个孩子。
当这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逐渐长大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怀念起了曾经的自己,怀念起了那些生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下,却无愧于心的日子。
所以她下定决心,明知道将来有可能要背负欺君之罪的风险,也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要杀生成仁,绝不向这个世道低头!
*
昭和宫失去了往日的朝色,段蓉倚在窗台边,看着晚秋扫落的枯叶,卷起了她心头的那一触悲凉。
她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一日,而从前的她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一日光阴,竟是如此的漫长。
虽然曾经的昭和宫也如同现在这样人烟稀少,鸟语叮咛,但好歹她还能看着天空的晚霞,想象着自己的孩子正隔着不远的距离,或在念书,或在玩耍。但是如今,她连这样的念头都断了。
凤启守今日被逐出长卿宫。一夜天子,一夜黎民,不知道那孩子对将来那未知的生活习不习惯。
屋外的门被一阵冷风吹开了。
段蓉寻目望去,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矗立在门栏前。
那女子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些许小菜和一碗白米。
“蓉妃娘娘,吃饭了。”
呵,原来冷宫竟是如此的遭人鄙弃,一日来连送饭的人都见不到。不过段蓉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卷起唇角自嘲着,原来不止是别的人忘了,连她自己都忘了。
那女子见段蓉不动,便不请自来地在圆桌前坐下。
相比这宫殿中尚未来得及褪去的浮华,那碗盘中的饭菜着实清寡了些。段蓉看着那女子娴熟地布筷,心中没来由地燃起了一阵怒意。
“朱秀诺,你想嘲笑的话就尽管嘲笑吧!”
朱秀诺神情冷淡,她抬头瞥了一眼段蓉,回道:“蓉妃娘娘为何如此想不开?”
那语调似讽似嘲,叫段蓉恨得牙痒痒,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圆桌前,将女子好不容易布好的几个小菜一下掀翻在地。
哐啷哐啷的碗盘砸了一地,连冒着热气的菜都染了灰尘。
朱秀诺静静地凝视着段蓉的脸,语气未变地复问道:“事情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都是娘娘一手造成,既然如此,娘娘还有何想不通呢?”
段蓉面无血色,只是瞪着一双偌大的眼珠,说道“哈,笑话,我想不通?我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你到底要我从那一桩开始说起。”
还未等朱秀诺回话,段蓉又上前一步,继续说道:“我想不通为何你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最后会得到那个男人的垂帘,我想不通为何你的孩子会越过启守的肩头,成为大顺凤氏的唯一继承人,我想更加想不通的是,为何……为何我机关算尽,却要落到如此这般的地步!老天,对我不公。”
朱秀诺蹲下身子,将地上的碎片默默地捡了起来。
“我用不着你在这里假装好人,回你的锦绣宫去吧,你的锦绣前程,本宫还不稀罕。”
朱秀诺站直了身子,默默地望了段蓉一眼,眸光之中略有遗憾:“蓉妃娘娘所想不通的事,在妹妹看来,皆是自寻的烦恼。”
段蓉看向朱秀诺,愤意难耐:“什么?”
“妹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那班的疼痛,那班的交瘁,并非常人所能忍受。哪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哪一个母亲会愿意孩子一出世就离开自己的怀抱?作为一个与娘娘同为母亲的人,娘娘的心情,妹妹或许能理解。”
朱秀诺上前一步:“另外,皇上已经准了小满带娘娘的孩子回南顺。”
“你说什么!”段蓉突然间神情激动,她一把扯住了朱秀诺的衣衫,几缕乱发垂到了脸颊边。
“皇上明知娘娘所怀的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却并未对你们下狠心,娘娘难道不觉得,这已经是皇上最大的仁慈了吗?”
段蓉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只是喃喃重复着朱秀诺方才的话:“你说三妹要带启守回南顺,要……回南顺?不,三妹,启守……”
“娘娘你怎么了?”
“绝对不行,就算是那个人要赐我们母子死,也决不能让三妹带走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