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听风，落满了肩头的，是雪，是梅，更是那白茫茫一地的残红。
羲成六年十月十，大顺凤氏江山的第九代君主凤羲和崩于昭和宫。那一天，长卿宫杀声漫天，无数支燃火的箭矢从宫墙之外射入，青色的瓦梁之上也染上了一片耀目的红色。
六宫大乱，九门大开。柳阡陌仿佛一头越江猛兽，率领着驻扎在王城近郊的军队长驱直入，他身为王城七成兵力的最高统帅，扬起了手中的长刀，对准了长卿宫最深处的凛染宫宇。漫天的火光在他暗沉的眼眸中化作一道厉鬼般的咒恨，自宫中传出了废立大殿下，囚禁蓉妃的消息后，他原本的理智在瞬间崩溃了。
那一刻，他才知道，那个女人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想起那个禽兽般的夜晚，他脸上留下的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究竟残留了她多少绵长的恨意。
段蓉理应恨他，恨他的软弱，恨他的犹豫，恨他的无能。
他这样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
“杀呀，夺取王城，吞并大顺的天下！”
柳阡陌高举着手中银色的刀刃，琼楼玉宇，在他的铁蹄之下不过是一瞬灰烬。无数的战马从他的身边雷霆而过，大地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剧烈震动，国破家亡，他要夺回曾经从自己指间溜走的一切，他要凤氏江山今日就在他的足下灭亡殆尽！
当柳阡陌毫无预兆地攻破了长卿宫的池熙门时，昭和宫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道黑影从宫门口窜了进来，停在梅满和应洛寒的身前。
“三小姐，池熙门、燕舞门、玄渊门、方雏门都被柳军的人马包围了，剩下的五大宫门也在相继被破，宫中留守的兵力太少，王城外的南顺军恐怕也远水难就近火，属下等先行护送三小姐离开这里吧。”
“宫里的御林军呢？”梅满凝神问道。
黑影沉了沉首，一旁的应洛寒代为回道：“柳阡陌掌握了御林军的兵符，见兵符如见主帅，他们动不了柳阡陌分毫。段妍，这里有我们挡着，你先撤退。”
应洛寒说着便伸手来拉梅满，想不到女子僵硬着步子，并无离开之意。
“你们先走，我还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
应洛寒眼神一凛，眼眸中仿佛燃上了几缕火星子：“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在这里保住性命。”
“凤羲和的遗诏还在御书房内，我必须要回头去取！”
望着女子坚定的眼神，应洛寒手劲一松。他仿佛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转头对梅满身边的守卫们说：“你们先行护送她离宫。那份遗诏，我去取。”
他看得出梅满想要出口制止，所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掌背猛得集中了她的后肩。啪嗒一声，女子轻柔的身子便一下垂在了应洛寒的怀中。他仿佛有些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满面倦容的脸庞，然后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活着，我说过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冲出昭和宫的时候，应洛寒头顶上的火光已经如同炫目的花洒般绽放了开来。他沉沉地凝视着一群黑影扛着梅满瘦弱的身躯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然后扶了扶脸上那半截的银色假面，神色一变，朝着那金碧辉煌的深宫之中深入了进去。
柳阡陌挥军而来，必然直捣黄龙，凛染殿是他的首要目标，也是长卿宫中最最危险的地方。
应洛寒穿梭过一片片的宫宇，厮杀之声不绝于耳地传来。这样凄迷的夜让他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长夜。同样是这样的火光，同样是这样的厮杀之声，曾经南顺的那片夜空祭奠了太多亡魂，然而他却活了下来，那即是告诉他，他用着必须活下去的使命。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他要为了她，活下去！
宫灯倾倒，人流喧闹，对于长卿宫这座古宫来说简直可以称为灾难般的一夜。凛染殿外，没有半个守护的侍卫，只留下空寂的金钟，如同一个忠诚的巨人矗立在那里，向那些企图颠覆历史的人宣泄着愤怒的火气。潦倒的宫闱，幻灭的人心，不过只是一瞬间，天地更替，斗转星移。
应洛寒长驱直入进了御书房，袅袅的青烟仿佛与世无争般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旧貌，几案上的烛灯未熄，堆积起来的奏折如同两座小山一般压着台面。他伸手捋过那堆重叠在一起的卷宗，直到看到指间的缝隙中露出一枚盖有红印的手书，他的眼睛才突然亮了起来。
正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浩瀚的火光点燃了他的双瞳，一道又一道的人影将御书房团团围住。
“凤羲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应洛寒眉宇一拧，他转过身来，看见一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屋檐之下。满地的落雪盖住了那人的肩膀，一袭黑色的盔甲将他眼下的伤疤衬得更为显眼。
“柳将军，真是可惜，这里并没有别的人。”
柳阡陌手握长刀，从他冲冠的怒发之中几乎能够一眼看尽他内心的恶意。五年前仁沧之中的那场奇袭仿佛又回到了应洛寒的脑海，他站在几案前与男人静静地对视，一抹妖冶的笑容在他的嘴角绽放。
柳阡陌后退一步，震惊地问道：“为何是你！”
“是在下错估了柳将军，以为你一入宫必定会先入昭和宫，原来对柳将军这样的人来说，向痛恨的男人复仇，比拯救心爱的女人更为重要。”
“闭嘴！我杀了你！”
柳阡陌举起刀刃，咆哮着朝着应洛寒的方向看来。叮的一声，两柄利刃在在面前擦出了火花。那个男人的力道极大，一双近在咫尺的瞳眸仿佛犹如过江猛兽，喷射着骇人的怒焰。
“把蓉儿和孩子还给我！把蓉儿和孩子还给我！”
他仿佛一个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恶魔，痴缠着那一句话，不断重复，以至于撕裂了自己的喉咙。几轮的交锋后，应洛寒明显处于下风，御书房内如同被洗劫了一般，书台倾倒，烛火呼的一声燃烧了起来，顺着窗框和幕帘，如同一只红色的怪兽，发出可怕的嘶吼。
啪嗒一声，应洛寒的半张面具被男人的刀锋挑开，鲜血从他细密的发丝间蔓延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已是很久，没有尝过这样腥涩的味道，眼前的一景一物，让他想起了曾经段府的暗卫营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苏苏笑他总是特立独行，不会与同僚相处。他隐隐发笑，反正迟早他那一文不值的性命也会葬送在他人手里，难道活着的时候，还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存方式吗？
他只懂得杀戮，所以他的世界从未有过光。
被火焰缭绕过的伤痕浮现在应洛寒的脸上，面具碎成了里两截，然而那双眸子却似乎更加阴冷了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吹雪拂袭过两人的肩头，寒风凛冽，柳阡陌的眼中暗如死灰。突然间，对面的青衣男子双眸猛开，朝他发起了攻击。
利刃的耀目光芒在一团火圈中闪烁了起来，嘶吼般的咆哮刺穿了耳膜，奄奄地传递着最后的悲鸣。应洛寒撩起右手，抽出了腰间隐藏的另一把细刀，猛然砍向了柳阡陌的左臂。锋利的武器一起一落，视线之中鲜血崩裂，痛苦的呼号撕裂了屋顶上的火苗。
“抱歉，在下没时间跟柳将军在这里虚耗光阴。”
呼的一阵夜风呼嚎，御书房的梁柱到他在一片雪地火海之中，应洛寒鬼魅般的身影则直直地冲出了重围，深入了无尽的黑夜。
“将军，你的手……属下马上命人去追！”
“够了！所有人马，去昭和宫！”
“可是那个男人……”
柳阡陌挣扎着起身，利刃上所沾的血迹不断地滚落下来。他歪歪斜斜地支撑着自己身体的平衡，嘴角边却荡漾起一抹扭曲的笑容：“他活不了。”
应洛寒奋力地在黑夜之中穿梭，他肩头和耳后的伤隐隐作痛，扰乱着他的神经。可恶，视线不知为何变得模糊了起来，摇曳的树影重叠在一起，让他难以辨清逃跑的方向。
做了这么多年暗卫，竟然没有发现那个家伙刀上涂了毒，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看来柳阡陌是真的想要凤羲和的命，只不过天意弄人，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注定。这场叛逆来得太过突然，宫中大乱，不，整个大顺的天几乎都要被掀翻。即便柳阡陌能够杀进宫闱，将王城之中僵持的局势完全扭转，但他也应该清楚，在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完全是一条不归路。
得民心者的天下，如今的大顺子民，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杀戮者成为他们的主人。
应洛寒揣紧怀中的手书，移动的脚步却不由得变得迟缓了起来。目光之中红色的倒影闪烁着循循的亮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根血管都有如虫嗜，那不断侵袭他全身的疼痛感麻痹了他的意志。
他颓然地倒在了白雪皑皑的石地上，不知从何处流出体外的鲜血染红了那一方土地。
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就能回到她的身边。
他挣扎着向远方的一个幻影伸出手去，苍茫的大地上，几缕梅树的花瓣扬扬洒下。
那阵暗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