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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7章 谁主沉浮

  梅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卧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颈后一阵酸疼,她挽着脖子坐起身来,突然发现面前有一道白影。

  “赫连槙,你怎么在这?”

  男子寻寻的眼眸之中亮着些许微光,他一身白袍,倚在窗边,夜色之中的眼神显得有些凄迷。见梅满醒来,他微凝的双眉才稍稍松开,朝她的方向转来:“亥时柳家军变,杀入皇宫,王城之中一片兵荒马乱,若是我不在这,恐怕你的小命早就不保。”

  赫连槙的声音中仿佛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但更多的却是对于自己能够及时赶到将她援救出宫的庆幸。梅满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混沌的大脑却在下一瞬涌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一把拉住赫连槙的衣袖,焦急地问道:“你从宫中只救了我出来吗?应洛寒呢,他人在哪里?”

  赫连槙双唇微抿,眉心间似乎透出一瞬的失落,但是面对着梅满一双水灵灵的双眸,他的心也不由得软了下去:“你别担心,影他现在很安全,他就在你身后的那辆马车里……”

  赫连槙话音未落,梅满便顺着他所指的掀开了马车的后帘,隔着幽暗的夜色朝着那距离他们不远的车影望去。那个男人总是这样自说自话,为了她赴汤蹈火都愿意。这些年,她实在失去了太多,家族的灭亡,亲人的背离……脑海之中突然闪过凤羲和在她怀中逝去的模样,心头顿时一凉。多年风霜雨雪,她已经感到有些累了,若是连应洛寒都失去的话,她不知道还如何能够仰起头来面对接下去要走的路。

  赫连槙见梅满的一直目不转睛地隔帘而望,他伸手抚上梅满的肩,修长的手指拦过她的脑袋,将她的脸直直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掰了过来。

  “段妍,你听我说。”男人的声音中有一丝犹豫,他感到女子表情突然一凛,向她投去一个更为深邃的眼神,“我们找到影的时候,他已经伤的很重了,想必他跟别人交过手,虽然巧妙地避开了自己的要害部位,但是上官大夫检查过,他的伤口上染了毒,现在性命垂危,连大夫都没有把握能够救醒他,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你骗我。”梅满呆呆地望着赫连槙,轻轻地抽身向后退了一小步,“不,你骗我的。”

  赫连槙脸上浮出一抹略显忧伤的神情,他定定地看着眼前女子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冷漠地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不,不会的……”女子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怔怔地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摇头。

  赫连槙从来没有见过梅满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向来是个果决的女子,连只身面对千万敌军都不能撼动她的一分半毫,而如今在自己面前,这个泪眼朦胧,小脸煞白的女子却看似如此柔弱,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将她的灵魂弄碎。

  马车颠簸,她突然失衡地摔倒在地上。哐当一声,赫连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一把将女子瘦弱的身躯拦进了怀里。

  她在发抖,而且,身子冷得出奇。

  “你别这样,上官大夫医术高超,他一定会治好影的。那个男人跟你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他若是现在死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被赫连槙抱着的梅满仿佛毫无知觉似的安静了下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去看看他。”说着,便要朝马车外走去。

  赫连槙轻轻一扯,将梅满软弱无力的身子拉了回来:“王城之中都是柳家军的人,七成的兵力都在他的手上,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一切活下来的可能,只有等我们平安离开这里才能继续下去。你明白吗,段妍!”

  男子愠怒的咆哮声将梅满的思绪顿时拉回了现实,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白衣男子,一双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下一瞬尝到的竟是自己咸涩的眼泪。

  “皇上他死了。”

  赫连槙未曾料到梅满竟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我知道。”

  梅满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双手:“他是死在我怀里的。”

  赫连槙惊讶地看着梅满,他带着人马杀进皇宫的时候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柳家军的人杀红了眼,逮着人就胡乱砍杀,如同野兽一般。他们的疯狂化作肆意的凌虐,将手中的利刃作为发泄怒怨的屠刀。当他们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从一个隐蔽的宫门离开的时候,才惊讶地得知了皇帝已经殡天的消息。

  赫连槙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手书,交到了梅满的手上:“这是他的遗诏,我在影的身上找到的。他就是为了去拿这个,才会受伤的吧。”

  梅满接过那片薄薄的布履,鲜红的玉玺印章刺进了她的双目。

  她明白,这份遗诏饱含了凤羲和最后的期许,也是改变大顺命运至关重要的武器。

  谁都没有再说话,那一夜注定无眠。马车寻寻地朝着森幽的黑夜中奔去,鹅毛般的大雪染尽了王城尽头的繁华篱落。

  *

  长卿宫中,金戈铁戟扫荡了整座宫殿,漫天的硝烟燃尽了宫闱中的最后一丝生机,被鲜血淋湿的一排排宫墙边,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更有无数人梦断的朝思。

  那一夜,柳家军毫无预兆地冲进了长卿宫,柳阡陌手执兵符,号令王城过半军兵,他不顾胡呈和胡宇化两位将军的反对,率领手下数路兵将逐鹿宫中,火烧凛染殿在先,之后更是大肆扫荡了六宫,将凤羲和的妃嫔全数作为俘虏关押进天牢。

  冯芷柔在宫中夜寐而醒,惊闻宫变,震得脸色煞白。皇帝驾崩,宫闱被占,整个大顺在一夜之间倾倒颠覆,对于这个玩弄了半辈子心计的女人来说,一切都来得那样始料未及。

  她并没有看到传说中反乱的始作俑者,而是和所有宫中的嫔妃一样被投入了牢狱。那些刚刚失去夫君的可悲女人团做了一团,缩在杂草堆间,嘤嘤的哭声持续了一整夜。她拨开草堆,望向了那座小小的天窗。

  这个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太妃娘娘,今日的孽障,就是你所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冯芷柔猛得转身,撞向了魏岚凌那双幽深的眼眸。

  “人在做,天在看,一切因果皆有报。”魏岚凌的眼神闪烁,她望了一眼被囚的女人,转头对冯芷柔道,“太妃娘娘这步棋,真当是走错了。”

  冯芷柔脚下一软,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她凤钗歪斜,乱发零落,一双失神的眼眸中凄楚乍现:“不,哀家……哀家没有错。”

  “若是无错,又岂会落得如今这般害人害己的地步。”

  冯芷柔依靠在铁栏边,身子软软地滑了下来。天窗外的月色迷离,枝头仿佛染着厚重的血腥味,鹧鸪的啼叫声不绝于耳地透夜而来。

  魏岚凌转过身去,安静地坐在角落中。她垂着头,清澈的泪水掩湿了她光洁的面庞。

  今夜,她和长卿宫中所有的女人一样失去了自己的夫君,但是于她来说,她失去的更是一生中唯一爱过的那个人。

  在他面前,她从来都不愿多表达自己的内心。因为她再清楚不过,爱这个词,在这片宫阙之中,如此沉重。

  *

  柳阡陌跪在段蓉的床边,沉默地望着女人沉睡的面庞。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的人马占领了整座长卿宫。当他双目赤红地冲进昭和宫时,得到消息竟然那个他所痛恨的宫殿之主已经驾鹤西去的消息。昭和宫中留下了一地厮杀的痕迹,段蓉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半睁着双眸,如同一只掉线的木偶。

  他紧紧地将女人抱在自己的怀里,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将她冰冷的身子温暖过来。但是女人只是这么痴傻般地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手中拿着染血的金钗,捏得很紧很紧。

  柳阡陌是为了救她才来的。

  在朝着长卿宫挥军而来的途中,他几乎抛弃了一切的念想。他没有想过自己将会被扣上什么样的罪名,没有想过成功,亦没有想过失败,他只是一心想要将面前的女人从泥潭之中拯救出来,哪怕他失去生命,哪怕他灰飞烟灭,遭受万民唾弃,他也想要在这一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而,段蓉却始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连指责,咒骂都没有一句。

  柳阡陌将她憔悴的身子轻轻抱起,放在了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女人如同一只温驯的家宠,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甚至安慰自己,也许是她太累了,这一天来她受到的打击可谓是晴天霹雳。段蓉的眼眶下挂着大大的阴霾,柳阡陌怜惜地伸手抚摸着她干瘦的脸颊,心中泛起了一阵歉意的波澜。

  “将军,王城的局势已经被我们完全控制住了。”柳阡陌的副将在他的身后向他禀报着现下的军情,“如今凤氏江山已经后继无人,将军大可自立为帝。”

  自立为帝……这四个字在柳阡陌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何尝没有想过要逐鹿王城,将这片大好河山全全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但是如今,比起江山,他更希望能够保护眼前的女子,和他们的孩子一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能听见。正当副将想要继续汇报下去的时候,床上的女子突然轻哼了一声。柳阡陌紧张地站起身来,坐到床沿边,将她的身子轻轻地扶了起来。

  副将面露难色,他扯开了嗓门说道:“将军,几位朝官已经连夜入宫,他们要见将军一面,另外……”

  “你退下吧。”柳阡陌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将军!”副将上前一步,激动地说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将军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子对大局不管不顾吗?”

  对于副将的怒意,柳阡陌并未做过多回应,而是刚刚醒来的段蓉向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皇上驾崩,妃嫔被囚,现在正是将军最好的时机啊!属下已经搜过宫中,南顺的人马连夜出宫,还有秀妃和二皇子也不知所终。将军要是只停留现在,待那些人回到南顺,必会联合其它三顺一同对付我们。”

  副将话音刚落,床上的女子顿时睁大了眼睛:“走了?他们走了!为什么,他们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他们还没有把孩子还给我!”

  女人疯癫般的叫嚣着实让柳阡陌吓了一跳,他猛得抱住了段蓉,用自己的蛮力遏制住女子的身体。好一会儿,段蓉才停止了反抗,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安抚下了女子后,耳畔边突然传来一句冷冷的话语。

  “你也是来抢走我孩子的吗?”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半点反应,一把锋利的刃器便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脖颈。

  血光蔓延的瞬间,他才看清了眼前女子毫无表情的双眸。她死死地咬着唇,那半张半合的唇形间,掉出的一个字是……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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