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撒谎撞枪口上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老者拉着少年手腕那只苍老的手不自觉用力。
巫丞看着老者眼睛,抿抿唇,半跪下去,附在老者耳边低语。
老者蓦地睁大眼睛,慌乱作势起身。
巫丞眼疾手快地把人按住,温和道:“您还知道什么,大可以全部说给我听。”
老者忍不住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抓着巫丞小臂,声音颤抖:“我说,不中肯。您听大伙儿说。”
巫丞将手覆在老者手上,微笑道:“我想听您说。”
老者唇角一阵抽动,终是忍不住地哭出来:“我跟牢头儿打听的消息,说......他们想赶在刑部提审前,就让我儿......死在牢里......”
巫丞神色剧变。
“我求您救救他,我求您救救他!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儿......他就是不肯跟上边儿的人同流合污,才年年政绩考核垫底,空有一身为国为民的抱负,却无处施展呐!”老者拉着六皇子的手老泪纵横。
“我一定!我一定!”巫丞急忙安抚,转而又不由皱起眉心,“可凡事要讲证据,就算我是......也不能只凭一张嘴,就让当今圣上改变旨意,放了李县令,罢黜那一众贪官污吏......”
老者闻言垂眸。预感到什么的巫丞耐心等待。
很快,老者便下定决心,捞过身旁的包袱,扒开包袱里的破旧衣衫,从其中一件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颤抖着交给巫丞:“这是,备用的万民书。还没来得及装裱。但上边的人名、手印,跟我们之前带去江澜府请命的那份,是一模一样的。”
巫丞一惊,急忙展开来看。
万民书将本次沽塘遭遇洪涝灾害,受灾地区百姓如何民不聊生,沽塘县令李柏锦如何劳心劳力筹集钱粮,因为迟迟等不到上边拨下来的救灾钱粮而决意将先前征收上来的税粮当做赈灾粮以及冬小麦种散还百姓,以防夏小麦已然因灾害颗粒无收、冬小麦又不能及时播种,致使来年仍旧颗粒无收一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书尾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红手印见之怵目惊心。
巫丞珍而重之地折好,放入怀中,握着老者的手道:“老人家,沽塘县百姓的心意,我收到了。”
老者反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又说道:“我儿知道以这江澜之地的官场风气,他既先向赵知府申请未得批准,那私分税粮这事必然招致牢狱之灾,便修书一封,先叫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以防被牵连……”
巫丞震惊:“李县令是先向赵荣申请分粮而未得准?”
老者忍不住露出点嫌弃:“那怎么能准呐?准了,这遭灾的事情不就捂不住了?吾主圣明,若是得知沽塘遭灾,必定像前些年一样,赋税全免。这免了赋税,那些官儿还怎么趁机捞油水?”
巫丞:“百姓已经如此民不聊生,他们还想着捞油水?!”
老者撇开脸叹气:“底下的人没活路,上边儿的,才活得更滋润呐。”
说罢,老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狂言妄语,浑身猛地一抖,急忙要爬起来叩拜谢罪。
巫丞把人按住,叹气:“我懂您的意思,老人家。照赵荣他们这么搞,小农吃不上饭只能卖房卖田甚至卖儿卖女,去给地主当佃户......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是每个古代封建王朝的催命符。小川子诚不欺我。”
“什么?”老者没听清巫丞后边的碎碎念。
“哦,没什么。您接着说。”巫丞说。
“唉我刚说到哪儿来着......哦!我是想跟您说,我儿知他必遭牢狱之灾,但也留着后手只等刑部提审,便将赵荣这些年贪赃枉法、行贿受贿的罪证一并呈上!”
巫丞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李县令手里有赵荣的罪证?!”
老者看了巫丞一眼,十分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巫丞也看看他,试探着问道:“难道,那些证据,就在您身上?”
老者示意巫丞附耳过来。巫丞倾身过去,不时点头,“嗯,嗯,我记住了。”
而后他不禁好奇起另一个问题:“李大人不怕......届时的刑部主审官,与赵荣同流合污,或者有裙带关系?”
老者向虚空抱了一拳,一脸慨然道:“我儿认为当今圣上乃贤明君主。奈何大靖疆域广大而官僚众多,自地方至中央层层阻隔,圣上虽贤明但到底非神明,没有三头六臂不能手眼通天,对地方之事,被底下别有用心之人蒙蔽视听也是在所难免。但中央官僚不至如此。”
顿了顿,老者又道:“若连中央都已乌烟瘴气”
“如何?”巫丞等不及地追问。
“以他一命,换沽塘农户明春收获的万粒新种,值。”
巫丞闻言,难掩激动,紧紧握住老者的手,哽咽道:“老人家,我会把李县令的这段话,转与我父皇听。”
老者拉着他的手笑笑:“既然您来了这里,足以证明圣上的贤明、中央的清廉!”
巫丞用力点头。
看着大夫为老者看了伤,敷了药,又一一看过破庙内的其他众人,巫丞回到老者身边,认真道:“老人家,请您务必保重!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了。我会尽我所能救出李大人。若是不能,定叫赵荣为他偿命!”
待少年英姿飒爽地跨上马匹,与随行侍卫扬尘而去,老者支起身子,遥遥跪拜。周围人不解地上前询问,老者只笑着说:“趁还看得着,不如你们也都拜拜吧。”
大靖的未来。
是夜,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入已被封禁的县令宅邸。
刚向书房行进没两步,便闻两名夜巡兵牢骚着靠近:
“这穷的连件瓷器摆设都没的破宅子还得天天夜巡,谁来呀,真是。”
“赚的不就这辛苦钱。接茬儿遛吧,反正马上就换班儿了。”
待那二人走远,两名黑衣人飞快来到书房门前。上了锁,还有封条。
个高儿一些的飞快掏出铁丝儿对着月光在手里拧巴拧巴,便去开锁。一边开一边低声说:“我就说我自己来就行,这大冷天儿的,您在软玉楼歇着多好,都跟张呈在外边儿跑一天了。”
“都这会儿了还废这话。......哎你行不行?能不能捅开了?”第一次做贼,六皇子真是新鲜紧张又刺激。
“哪儿那么快。那么好开,天下的锁匠都别干了。”谢安握着锁头和铁丝找手感。
巫丞瞧他两眼,调笑:“想不到你还有这绝活儿?回去得告诉父皇,防着你点儿。”
“嗨哟我说六殿下您可饶了我吧。没您的指示,我哪敢干这事儿啊!”谢安嬉笑着回完,转而道:“这锁开完了能再锁回去,这封条怎么办啊?”
问完,锁头应声而开。
六皇子亮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沿着门缝将封条“唰啦”一划。谢安目瞪口呆。
蒙着面的六皇子一双凤眸弯成狡黠的小狐狸,倒是与宫里的某人有几分神似,“只要不被抓住,不就得了?”
谢安在门边望风,巫丞摸黑进去翻找证据。
光线太暗,巫丞对书房布局又不熟悉,这李县令家里又不趁别的东西,就趁书,书架一排一排的,找起来着实费劲。
期间那两个夜巡兵又转了回来。闪身躲进门里的谢安紧张得呼吸都停了,做好了砍人的准备,可那俩人根本就没注意到门上的封条被人划开,扯着闲篇儿就走过去了。
巫丞摇头叹气。赵荣之流固然可恶,这种尸位素餐只拿钱不干事儿的更可怕。
大靖四品以上官员便千余人,若是再算上这些县级官员,怕是一万都打不住。这些官员里,有几个李柏锦这样的?有几个赵荣这样的?又有几个这两个夜巡兵这样的?真是想想都叫人头痛。
一国之君,何其难为。
但是想想今日破庙所见,再想想被幽拘冷宫的母妃,还有小川子对自己说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时的期待眼神......
这是你的使命。
巫丞如是告诉自己。
“咔哒”一声轻响,终于摸到了机关。
巫丞急忙把手往书架深处摸,果然木板翘起来一块。用力掰开,再向深处摸有了!
软玉楼。
小雏伎坐着木凳轻摇婉啼,时如低泣,时如锐鸣。六皇子就坐在桌边,充耳不闻地专心致志看刚拿到的账本、信件。
越看越是心惊。
这是叫他,同时炮轰太子和二皇子?
第133章 帝王心术 病名为爱
“岂有此理!”景元帝将看到一半的书信重重摔在桌上。
“父皇息怒。”原本坐在炕桌另一边的巫丞急忙起身劝慰。
巫棠哪能息得了怒。整个大靖最最富庶的三江流域如此乌烟瘴气, 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他简直不敢想!
自两年前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自觉精力不济的景元帝便将政务逐渐分摊给年纪稍长的太子、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虽说有制衡之意,可景元帝清楚得很, 四皇子是太子的人,五皇子是二皇子的人, 本质上还是只有太子和二皇子两股势力。
尽管两年前的事让景元帝对太子和二皇子大为失望, 可论起才能、声望、年纪, 二者无疑是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尤其是对太子,景元帝倾注的资源太多,即便发现太子身上存在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过多的沉没成本,总是叫人难以改变选择。
景元帝希望两个儿子能够吸取教训, 在他重新对二人委以重任后, 能不辜负他这老父亲的一片苦心, 担得起肩上这份责任, 为自己的弟弟们做出表率,兄弟齐心,开创大靖盛世新天地。
结果这两个不孝子回答他的就是这!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景元帝喘着粗气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 只觉心口疼, 便赶忙回到暖炕坐下, 抬手叫李德盛:“快, 拿养心丹。”
说起这养心丹,还是太医院的人不顶用, 那兔耳狸得知近来景元帝工作到深夜时常会感觉心脏不适,给他配制的。小小一粒,登时见效,比太医院那些汤汤水水有用得多。
巫丞接过李德盛手中的水杯伺候景元帝服了药, 一边给他顺胸口,一边关切道:“父皇,一切当以龙体为重,万莫如此生气。”
巫棠闭着眼平息怒火,而后睁开眼瞧了瞧身边的贴心小棉袄,不由暗叹,他这六儿子就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若是自己能再多撑几年,带着丞儿多历练几年,那......
巫棠顺了顺呼吸,压下火气,语气温和地问巫丞:“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理?”
巫丞明显一惊。
“无需顾虑太多,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巫棠让自己的态度语气更温和些。
巫丞沉默片刻,回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一众涉案官员,虽罪当问斩,但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调派其他官员前往三江,恐不熟悉当地情况,反易生乱。故此,是否可以考虑留职察看?当然,适当的惩戒还是必要,比如,降级降薪?留职察看期间,如果治理成果显著,则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如若不然,罪加一等。”
“至于涉案官员贪污所得......”巫丞停下来添添嘴唇,斟酌道:“令其如数上缴,恐难以办到。”
官员的挥霍、财产形式的转换、上下打点,等等,不说,想必他这个父皇比他更清楚。
“儿臣以为,还是当以奖代罚,鼓励三江官员自行筹措赈灾粮款,筹集到的粮款越多,可抵消的罪罚越多。”
“至于此次赈灾的监察使,则可提拔李柏锦担任。”
巫棠上下打量巫丞两眼,面上未露,心中却极为满意。他这六儿子,真是有着远超其年龄的政治智慧。
好,甚好!
于是,景元帝准备再给六皇子上点儿强度:“官员倒还好说,可是你大哥二哥,要怎么处置?难道,要褫夺他们太子和亲王的称号?”
一直神经紧绷的巫丞按捺住愈发狂乱的心跳,让自己尽可能地镇定,做出一副懵懂模样:“这关......大哥二哥何事?”
巫棠哼笑一声,点点小炕桌上的书信,“这些官员,有的,是你大哥的人,有的,是你二哥的人,你说跟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巫丞偷偷扣紧袖口下的掌心,用疼痛让自己稍稍分神,以缓解精神上的极度紧张,“可是,从往来书信上看,皆是下面的官员为一己私利擅作主张,大哥二哥,对此应当并不知情......”
毕竟那些直指太子和二皇子的证据都被他藏起来了。至于父皇透过这些信件和账簿看出来的,那是他老人家圣明。
“大哥二哥深受父皇爱信教导,怎么可能容忍下面的官员有如此行径?”六皇子形容乖巧、言辞恳切地为两位哥哥洗白。
巫棠“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巫丞感觉自己已经紧张到浑身肌肉都开始抽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