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六皇子并不给她好脸色, 甩她三个字:“你心脏。”
小雏伎愣怔一瞬,当即萎下身子捂着脸痛哭不已。
“憋回去!”小公子冷喝,“哭这么大声,是存心要坏本公子的事?”
小雏伎努力忍泣,抽噎着抹泪应:“奴家不是......”
巫丞瞧着只比自己大了一岁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到底心有不忍,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是肯乖乖听我的话,没动什么歪心思,何苦招来这番辱骂?”
小雏伎抽抽噎噎地低头抹泪。
巫丞瞧她两眼,一抖被子给自己盖上,转身向着床里,冷声道:“干你的活儿去。”
小雏伎瞧瞧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的小公子,又兀自委屈片刻,抽抽噎噎地站起身,绕过屏风坐到小桌边,轻晃茶桌,使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面露赧色地纠结片刻,张开樱桃小口,语调柔媚地叫起来:
“公子、公子求求你怜着奴家,清着些......”
“公子......公子......”
要说巫丞能在这种背景音下睡着那是不可能的。阖眸宁神片刻,到底被燎出伙来的六皇子翻了个身,躺平,手伸过去,循着小雏伎口中的银词琅语,试图纾姐一把。
奈何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想象出有形的画面若是带入小雏伎,总是在轮廓还没拼凑出来前便崩裂得稀碎,若是带入小川子......不对味儿,小雏伎的声音配不上小川子的脸。
小雏伎按着小公子的命令,时而低泣、时而嬉笑,断断续续地演戏演到亥时,这才熄了灯,在远离床铺的角落,就着地铺和衣睡了。
世界终于清净下来。虽然软玉楼的其他房间还时有传来嬉闹丝竹之声,但影响不大。六皇子终于可以凝神回想小川子的音容笑貌,先前十分不配合的小六皇子立马精神百倍。
但很快又不行了。
小六皇子第一次吃的就是细糠,小川子那手,柔弱无骨,力道适中,很知道哪里重哪里轻,何时快何时慢,哪像他自己这笨手,就会尚尚下下。
把自己弄得不尚不下的六皇子不由苦笑。
小川子啊小川子,本皇子这副身子,算是彻底成了你的俘虏。别说旁人,就是本皇子自己都碰不得了。
要命。
等待会儿入了梦,看本皇子怎么收拾你。
“啊......丞、丞哥哥?”小川子显然被小六皇子惊到了。
一上来就这么精神?
六皇子绷着唇不说话,只是压在小川子肩膀上的手用力。
一脸清纯秀雅的小川子很快会意,乖顺地跪下来,挑着眼帘向上瞧,目光怯怯的、带着几分娇羞,看起来分外钩人。钩得六皇子忍不住,抬手搭上小川子的头顶,微微用力按了按,以示催促。
小川子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小刷子似的扫过六皇子的心尖,撩得人心痒难耐。一双嫩手轻轻柔柔地捧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极尽珍视、极尽喜爱地轻抚一番,时不时抬起那双小鹿似撞得人心怦怦直跳的漂亮眼瞳瞧他一眼,在六皇子的热血沸腾中,嘟起唇瓣靠近
六皇子陡然心生不忍,急忙弯身想要阻止。
可是来不及了。被阮唇瓣触碰到的小六皇子猛地一个几灵。
几乎是同时,小川子再次于梦境中消失。
飞溅开的白花没有落在小川子脸上,都落在了六皇子的亵库上。
从梦里醒来的六皇子一脸被人欠了几亿两银子似的爬起来,摸黑扒下亵库,把自己擦干净,翻找出替换的穿上。
小雏伎听见响动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点灯么?”
“点上吧。”语气听着就十分暴躁。
小雏伎赶紧爬起来摸索着点了灯,循声看去,便见小公子将一团月白的布团砸进银盆,一脸苦大仇深地大力搓洗。
“公子,奴家来......”小雏伎急忙上前。
可不待她说完,一身起床气的小公子便没好气道:“你起开!”而后扬声喊人:“张呈!张呈!”
守在门外的随行侍卫立马进来,“六......公子,张呈休息了,轮到我值班儿。您有什么吩咐?”
六皇子用下巴点点温水已变成凉水的水盆,“叫楼里下人拿去洗了,洗干净送回来。”
“是。”谢安领命,将水盆端走。
小雏伎原不知道那月白色布团是什么东西,但谢安端着水盆一走一过,她瞧见水里飘着的布带,立马明白过来,是小公子换下来的亵库。
深更半夜的,浣洗亵库,那......?
小雏伎又动了心思,关好门便施施然追着小公子去,“公子......”
刚开口,便被小公子一记凶神恶煞的眼刀钉在原地:“离我远点儿!我现在心情很差。”
转日上午,小公子搂着小雏伎与前来“探望”的县丞豪绅再次把酒言欢,但小酌几杯便称还有要事待办,不便多饮。吓得县丞和诸豪绅忙问是什么事,小公子将小雏伎用力一揽,一脸的放荡不羁:“美人在怀,自是天下一等要事!你们这群不解风情的老东西。”
老东西们赶紧赔笑,搓着苍蝇手,点头哈腰地恭送小公子揽着小雏伎上楼回房。
进了房,六皇子便换下一身天机云锦,穿上那件粗布衫,推开木窗逮着后院没人的时机,攀着窗棂身姿灵巧地跃上屋顶,猫着腰飞檐走壁地离去。
小雏伎倚在窗边,满眼钦羡地直望着小公子的身影消失,方才愁肠百结地叹了口气,关好窗子,走回床边,弯身抚抚被褥,可上边早就没了小公子睡过的温度。
她坐下来倚着床柱,痴痴回想方才酒宴上小公子揽着她时的亲昵。
若是小公子当真那般喜欢她,该有多好......
是自己学艺不精?可小公子并不在乎她才艺如何。
那是嫌她不够貌美?可妈妈说,待自己再长几岁,定能将这整个沽塘县的男人都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这软玉楼的头牌,非她莫属。
那,是自己性情不好,不会察言观色,哪里惹恼了小公子?若是如此,小公子又怎会在一众姐妹中,独独选中她?
唉,公子呀公子,你若是对奴家无意......唉。
六皇子不知道自己害得人家小姑娘愁肠百结,他正在沽塘县五十里外一座破落村头的城隍庙里气得两手发抖。
“那狗官不接你们的万民书,还命人殴打驱离,把你们打成这个样子?!”
六皇子面前或躺或卧着一堆衣衫褴褛的老弱病残,许多人身上缠着浸满血污的布条,有的痛苦哀嚎,有的奄奄一息。为数不多的几个还算有精神的,都围在一身干净粗布衫的少年身边。
“驱离?简直是恨不能直接把我们当街打死!”
“帮我们写万民书的卢秀才,只因据理力争了两句,被那些官差按着打呀!当场就给打吐血了!”
“我们想把卢秀才一起带回来,可卢秀才被那群官差拖进府衙了......不知是生是死......”
若不是亲眼所见这群人的惨状,六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身为朝廷命官,怎敢如此草菅人命?简直猖狂至极!”
“他现在......不发疯,就要掉脑袋的。”一个年纪大些,躺在角落痛苦喘息着的老者费力地扬声插话。
巫丞急忙小心避开破庙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去到老者身边,蹲下身,温声道:“老人家,这话怎么讲?”
“听闻巡抚曲大人,不日就要抵达江澜。我们大家伙想着,那姓赵的要是不接......咳咳,我们、我们就等着曲大人到了,请曲大人主持公道。那姓赵的鱼肉百姓、作恶多端,怎敢让我们见曲大人?”老者费力道。
“曲大人......三江巡抚曲直?”巫丞问。
老者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忍不住又多打量两眼眼前虽然穿着粗布衫,却难掩一身自内而外散发着天潢贵胄之气的少年,有些恍惚地点头,“正是。”
“你们怎么知道曲直......”意识到在这群人面前直呼人名不妥,巫丞急忙补上:“曲大人不日就要抵达江澜?”
“沽塘县遭遇百年未有之洪涝,曲大人是下来看过的。因为我们村受灾最严重,李县令便带着曲大人来了我们这里。曲大人许诺一定尽快上奏天听,请求拨款拨粮救济灾民,还说恨不能留在沽塘陪着我们一起重建家园,可是还有其他受灾地区等着他去探查,说等十月左右再回来看这边的重建情况。”
“这不已经十月了,想必曲大人马上就到了!”
“曲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呐!当时看见村里的惨状,曲大人都落泪了!”
“还把他随身携带的银两、衣物、吃食全分给了我们!”
破庙里的人纷纷赞扬。
六皇子望着众人脸上的感激神色,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
你们以为的好官,瞒着这么大的天灾不报!只会给自己歌功颂德,说他治下的三江地域海清河晏、歌舞升平!
若非亲自探访,哪里能想到大靖的产粮大县竟然路有饿殍!华美的表皮下竟是这样腐烂流脓!
“张呈。”六皇子带着随行侍卫来到庙外,“我在这里再与他们聊聊。你回去,留下必要的回程路费。剩下的银两银票,给他们买些伤药、衣物和吃食。再带个大夫过来给他们瞧瞧。你一个人不方便就租匹马、或者马车。”
张呈迟疑,“六殿下,臣不能把您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跟他们在一起,什么一个人。别墨迹,快去。”
赶走了张呈,巫丞转回破庙又与众人聊了许多。
“啊?那这么说,那万民书,已被毁了?”巫丞皱眉。他还想带回去给父皇当做证据!
众人叹息,“秀才被抓,就是因为那些衙役要抢我们的万民书!”
巫丞好气又好笑:“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居然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便假情假义地收了这万民书,压着不管,谁也拿他没辙。居然公然使用爆力,叫这些本就已经因为灾情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的人雪上加霜!
这群狗官,拿着大靖的奉银,却是巴不得大靖亡!
“那,没了万民书,秀才也被抓起来了,你们还如何向曲直......曲大人请愿?”
破庙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老者。
巫丞:?
“这位小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呐?听你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像是北方来的?怎么这么关心我们的事儿啊?”老者问。
“我......”巫丞正迟疑,远处突然传来车马声响。
巫丞急忙起身奔向庙外,果然是张呈带着物资和大夫回来了!
还有些力气的七手八脚帮忙分发物资,瘫倒无力的都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合十甚至跪拜叩谢。
望着眼前景象,六皇子突然有了种不同于以往四处被人跪拜时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当然,也有一些歉疚。
“不必谢我,平......起来,都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少年忙着四处扶人。
老者一把扯住他,“小公子呐,你......到底是什么人?”
六皇子稍作沉默,扣住老者的手,神色温和地笑笑:“我和你们一样,想为爱民如子的李县令请命。”
老者似是恍悟,“你是......李大人的远房亲戚?”
巫丞失笑:“是。”
继而又好奇:“老人家,您是什么人呀?是这曹家村的村长?瞧着您在大家伙心里,颇有威望?”
不待老者回答,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回:“这是我们父母官儿的父亲大人!”
巫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