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打了个哈欠，原本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一只眼睛是漂亮的绿色，另一只却是暗淡无光的浅灰。

　　他看着桌面上摆放着棋子的棋盘，完全提不起兴趣，脑袋往旁边一偏，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打出来。

　　随着大猫的动作，禁锢在猫脖子上被长围脖毛挡住的金属项圈露在阳光下，代表程序运行中的指示灯一闪又一闪。

　　突然，被大猫丢在不远处地毯上的终端发出嗡的一声振动。

　　大猫猛地一个起身，扭过脑袋，目光灼灼地看向终端。

　　十几秒后，大猫反应过来，一改之前的惫懒无趣，从宽大的软椅里一跃而下，竖着大尾巴，一瘸一拐但脚步急切轻快地朝着终端走去。

　　夫人，菜菜，捞捞！

　　[119]星际篇兽人联邦:“时间能治好的，永远都只是皮外伤。”

　　江淮乔并没有听到某只缅因大猫的殷勤喵嚎。

　　一行毛茸茸已经跟在兔兽人的身后走进地下城配备的飞行器，江淮乔环视四周，敏锐察觉到几处地方的守卫，抬爪按着左右好奇打量的江野，给了秦寂和诺亚一个眼神示意。

　　秦寂和诺亚不着痕迹地点头。

　　江淮乔靠近江野的猫耳朵：“试试看能不能放出精神力。”

　　江野歪脑袋，原本垂在身后的猫尾巴翘起来，搭在黑足猫的身上，在猫毛的遮挡下，火红色的精神力用力搓了一下黑足猫的脊背。

　　虽然母子俩现在的体型相差很大，但有一个特征却非常相似。

　　两只猫身上都有一条从脑袋顶到尾巴尖，横亘整个脊背流畅贯穿下来的黑毛，远远看真有点像是蟒蛇纹路，左右两边花纹基本对称。

　　这也让江野特别喜欢戳戳妈妈和自己最像的脊背毛。

　　江淮乔露出笑容。

　　果然，飞行器上的精神力屏蔽装置只针对寻常精神力，对治愈系精神力没有任何防备。

　　江淮乔小声喵呜：“用你的精神力一直往前摸，这种飞行器的驾驶舱在最前面……看到了吗？会有一扇闪烁着蓝光条的金属门。”

　　江野走路的姿势都从一开始地大摇大摆变成做贼心虚的猫猫祟祟，猫耳朵立起来，眼神贼兮兮的。

　　“看到了！”江野一边跟着兔兽人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喵喵，“然后呢！”

　　“为了坐标保密，他们负责驾驶飞行器的兽人一定会隔一段距离轮换一次，你就等在门边上，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以最快速度放倒驾驶舱里所有会喘气的。”

　　江淮乔说完，抬爪拍了下狸花大猫逐渐蹑手蹑脚的动作。

　　“脊背挺直！脑袋仰起来！怎么把干坏事的心思写在脸上？”

　　“哦……”

　　江野昂首挺胸，开始理直气壮地干坏事。

　　事实证明，江淮乔说的半点不差，兔兽人将他们引到飞行器贵宾室刚坐下，江野蔓延出去的精神力就等到了驾驶舱门开的机会。

　　火红色的精神力小猫迅捷出击，凭借着治愈系精神力的天生亲和力、存在感微弱但直接攻击精神海的特性，同时放倒了驾驶舱里原本的两个兽人和准备来换班的另外两个。

　　“好”

　　江野话音未落，贵宾休息室里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的两名兽人就被秦寂和诺亚一左一右扣住脑袋，重重往墙壁上一磕，丝滑晕倒。

　　江野看着秦寂和诺亚推门走出去清理飞行器上的其他兽人，没忍住吹了个猫猫口哨：“哇哦，酷！”

　　江淮乔笑了下：“好了，走，今天教你怎么开这种小型飞行器。”

　　“好哎！！”

　　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跟着出去打架的江野立刻被勾走注意力，跟着自家妈咪四爪交错着走向驾驶舱。

　　等到分头清理的一虎一狼推开驾驶舱大门进来时，狸花大猫已经站在驾驶座椅里，一只前爪搭着驾驶杆，另一只前爪扒拉着其他按钮，啪啪啪啪啪兴奋地拍个不停。

　　诺亚无奈摇头，总算知道了刚才他打架的时候，飞行器为什么会冷不丁急转弯，又会毫无预兆地来几个旋转空翻。

　　“我们就这么……随便降落？”诺亚还没习惯这么野的猫路子，语气迟疑。

　　甚至他都有点不敢置信，本该防备森严的地下城，难道就这么被他们闯进来了吗？

　　“没差别。”江淮乔从操作台上跳下来，任由江野操作，“这艘飞行器有权限降落的只是地下城的外城部分，那里还有针对身份的第二层验证，只有通过第二层验证才能以座上宾的名义被真正邀请进入地下城。”

　　“但邀请函的第二层验证，是发出邀请函的兽人亲自确认是否是本人到场。”

　　“我们没可能通过第二层验证，更别提在入住地下城的时候，还有一道基因验证程序。”

　　“基因验证程序并不是验证是否为本人基因，而是随机抽取与邀请者有血亲关系的亲人或者族人进行匹配查验，与数据库中曾经的匹配数据进行核验。”

　　在场的兽人里，只有江淮乔曾经以客人的身份进入过地下城。

　　邀请函当然可以被抢夺，信息身份也能被修改，但地下城的对外会员是实名邀请制，基因验证程序也和两大联邦的基因库数据互通。

　　如果闯入的是其他兽人，在成功冒名顶替后，都会存着继续深入的想法，可是一旦进入二层验证区域，就会被重重武器包围，验证失败就地格杀，不会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即使侥幸通过第二层验证，在防不胜防的基因验证程序上也会栽跟头。

　　诺亚忍不住质疑：“我之前打听的消息是有第二层验证这个说法，但是基因验证程序……？地下城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权限？”

　　江淮乔耸肩：“谁知道呢，大概是地下城每年分给两大联邦上层的钱足够多咯。”

　　对兽人来说，不仅仅是血液，身上哪怕掉一根毛都能进行基因检测，谁都不知道地下城会在什么时候进行采样，这地下城又强制要求以兽形进入，摆明了处处都是坑。

　　但之前江淮乔来的时候可没有见过兽人都以兽形进入。

　　她低声吐槽：“这到处挖坑的损主意……啧。”

　　诺亚看看还在玩飞行器驾驶小游戏的江野，看看低头舔爪的江淮乔，最后视线在一言不发摆明了知道很多的秦寂身上一扫而过，缓缓开口：“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什么？”

　　江野的猫爪按着操作杆一顿转，爽得猫尾巴绷起，然后一爪子拍上了刚才江淮乔说过的降落键，意犹未尽地转头跳下驾驶座椅：“我来找我那被人手慢无的老父亲。”

　　“……手慢，无?”

　　诺亚没听懂，迷惑重复。

　　“是啊，没办法。”江野叹气，“流浪猫的花语就是手慢无嘛，也不知道我爸到底被谁捡去关起来养了。”

　　“不走嘛？”江野前爪用力绷直，原地抻了个懒腰，张大嘴打哈欠，“飞行器等会儿要炸了，这边可没有降落台。”

　　说完，江野的猫尾巴在秦寂的虎爪上轻轻扫过。

　　原本应该很敏锐的秦寂却似乎有些出神，没有注意到江野的小动作。

　　猫特意看了眼自从进入地下城，就不太爱说话的大老虎。

　　看来，即使这一次是自愿闯入，重新回到曾经竭尽全力才逃离的牢笼，还是让秦寂感觉不太舒服。

　　……

　　离开飞行器后，变回人形的江野怀里抱着自家妈妈，手指轻捏妈妈的黑手套猫爪，环视附近的环境。

　　他们的飞行器是随机降落的，刚才在飞行器上就能看到这边漫天的黄沙，下来后一行人走了好一阵子，都只能看到铺成漫无边际的浅黄始终蔓延去天际线。

　　远远的，似乎有一块用围墙围起来的居住地，就嵌这片黄沙的边缘地带，再往远处看，似乎是一片冰霜色。

　　居住地里的房屋多是土黄与赭石色的夯土建筑，墙身厚实，明明身处同一片星域，却和江野之前在棘星感受到的科技感截然不同。

　　这片天地里，就连空气，似乎都传递着原始、野蛮且躁动的讯息。

　　“地下城的外城有四个投放区域，对应不同的极端气候，新来的兽人会被随机丢进投放区域，只有从投放区域活下来的兽人才能进入位于两个投放区域中间的居住区。”

　　秦寂走在江野身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投放区外围有防止兽人闯出的防护罩，地下城的飞行器上应该有自动避障的功能，即使飞行器失控，也不会让客人误入危险的投放区域。”

　　“这边距离沙漠区比较近，会有些热，但离居住地并不远。”

　　江野偷偷垂下一只手，握住了秦寂同样垂在身侧的手。

　　秦寂的手指在一瞬间本能瑟缩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反客为主，强势反握住了江野的手。

　　“投放区？是完全随机还是……还是会考虑……”诺亚追问，说到一半却意识到什么，几次都没能说下去。

　　投放进地下城的兽人，都是被亲人放弃，被朋友背叛，被全然放弃供权贵游戏的消耗品，是这座地下之城里的玩具。

　　既然是玩具，是消耗品，当然是随机最有意思。

　　秦寂没回答诺亚问了一半的问题，只是带路往前走。

　　他曾经孤注一掷的努力着，一步一步想要从泥潭爬出来，从这座城市里走出去。

　　他换上妥帖的礼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上尾戒，拿起香槟，走进兽人贵族的圈子里以公爵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以公爵的身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头看。

　　也不想回头看。

　　可时隔多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秦寂却悲哀地发现，他竟然对此感到熟悉。

　　灵魂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种不想承认的，甚至是带着耻辱意味的……归属感。

　　好像他从来都没能走出这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看似拥有了许多，却好像依旧是那只被丢在沙漠里的可怜虫。

　　即使秦寂什么都没说，甚至表现得很平静，但江野还是将他脸上所有微弱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诺亚看着眼前的景象，微蹙着眉头。

　　江淮乔在飞行器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摆弄她的终端，但却始终没有点开光屏，只是一直静静低着脑袋，若有所思。

　　各自沉默的一行人走到居住地围墙前，停下脚步。

　　诺亚看了看身前的两人一猫，思考片刻，有了决定：“既然一开始说的就是只为了进入地下城合作，现在我们各有各的目的，就这样分开吧。”

　　“我想去试着打听一下我弟弟的消息。”

　　虽然他知道不可能。

　　但万一呢。

　　万一……有奇迹呢。

　　在真正进入地下城后，诺亚莫名有种心悸感，就好像这里真的有什么在等他，呼唤着他。

　　雀跃的，期盼的，眷恋的。

　　这让诺亚感觉到焦躁不安，想要立刻做点什么，找到些什么比起这个，从前十分在意的死亡擂台都仿佛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江野捏了一下秦寂的手心。

　　秦寂侧头看向诺亚，停顿片刻，低声道：“去找找老鼠吧，那种不起眼的，却会盯着你身上所有值钱东西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