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记住,地下城里没有动物,只有兽人。”
诺亚的蓝眼睛里闪过惊愕,但他同样是聪明狼,几秒后立刻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含义,眸中光芒大盛。
“谢谢……谢谢。”
情绪冲击之下,诺亚说话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从前的事,我,以后……总之,谢谢,真的,对不起,我会报答你的!”
“不必。”秦寂移开视线,狗子的报答他并不想要,“况且时间过去太远,当初还有一口气的现在不一定还活着。”
“我明白,我明白,但……”诺亚没继续往下说,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我明白的。”
道别之后,诺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江野正要说什么,就感觉被他单手抱在怀里的江淮乔后脚一蹬,轻盈落在旁边围墙突出的土块上。
身形小巧的黑足猫四只猫爪簇拢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束猫猫花束。
江野察觉到什么:“妈咪?你不会也……”
在诺亚离开后,江淮乔才用精神力点开终端光屏,推到江野和秦寂面前。
光屏上是江野十分熟悉的长毛大猫简笔画,但内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晕倒也不忘比心,变成了荷包蛋眼睛形状的长毛大猫哇哇大哭,长毛大猫的尾巴毛圈成比心的形状,中间框着一个坐标。
“我就知道这菜、咳,这家伙肯定不老实,我得去捞一下。”
江淮乔的眼睛里盈满笑意。
“不用担心,我们很习惯这种搭档模式了。”
从相识到相伴的这些年里,江淮乔曾经无数次接到这只不省心猫的求救信息,每一次都捞得无奈又好笑。
但江淮乔却明白,岑序能发出这样的求救信息,就代表他已经有了能够逃离的能力与计划,只需要一柄从外面打破困境的长剑。
她总会是他等的那柄剑。
江野抬手指指自己,不敢置信:“……连我也不带吗?”
“还是给你爸爸留点面子吧。”江淮乔的猫猫嘴上扬,语气没有了之前的担忧,“他那么要脸的一只猫,要是和儿子的第一次见面没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恐怕猫生后半辈子都要睡不着了。”
“而且你都多大的猫了,该好好谈恋爱的时候就用点心,别成天粘着我。”
江野听出了江淮乔话里让江野注意秦寂的意思,而同样听到这话的秦寂也听出来了。
“好哦!”江野用力攥着秦寂的手,不让这人往外挣脱,笑着和自家妈咪挥手,“那妈妈你注意安全,有事记得一定给我们打通讯!”
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小巧的黑足猫就消失在两人面前。
江野伸手拍掉土砖上的小猫爪印,侧头朝着秦寂挑起眉梢:“好啦,现在就剩下我们了。”
秦寂抿唇,眼神压抑:“……嗯。”
江野突然弯腰凑近秦寂,把脑袋伸到秦寂眼皮下面,抬眸笑吟吟地往上看:“所以,不带我去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吗?”
秦寂没吭声。
江野完全没给秦寂拒绝的机会,原本攥着秦寂的手指用力钻了几下,和秦寂十指相扣,拉着人高马大的秦寂朝着居住地的入口走去。
秦寂的手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湿意。
两人十指相扣,那份湿意也顺着脉搏跳动的节奏,细细密密地传递到江野的胸口。
没有秦寂领路,江野也不在意,而是拉着秦寂在居住地里乱转。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不对,这里的房子看上去都空空荡荡,好像一个兽人都没有,整个居住地都安静得可怕。
江野完全相信,地盘意识极强的秦寂即使不住在这里,也绝对不会让其他兽人侵占他曾经守住的地盘,而秦寂也没有否认,时隔多年他曾经在这里的房子还在这件事。
居住地并不大,江野也不管走了几遍回头路,一直拉着秦寂在居住地里转来转去,两人的手始终十指相扣,体温相贴。
忽然,秦寂驻足,手上用力,拽住了江野牵着他往前走的手。
江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身边至少路过了三次的房子,转头看秦寂。
那一瞬间,秦寂攥着江野的手指很用力,然后逐渐放开力道,低声开口:“在这。”
秦寂是一头近乎苛刻要求自己的虎。
他虽然会对江野低头,会偶尔露出柔软的一面,但他始终坚持着,想要自己在爱人面前永远强悍,永远从容,永远镇定,永远可靠,甚至永远完美。
所以,秦寂更不愿意把自己曾经的无能、狼狈、孱弱展现在江野面前。
江野并没有进去房子的意思,而是看向秦寂,大拇指的指腹安抚性地摩挲着秦寂的手指外侧。
“奶奶说过,时间能治好的,永远都只是皮外伤。”
“时间长了,里面总会疼的。”
“会更疼。”
江野身后的猫尾巴探出来,勾住秦寂身后的虎尾巴,交缠着轻蹭了蹭,一双杏仁形状的眼睛不闪不避,情绪直白地看向自己的恋人。
“秦寂,我不想你疼。”
四目相对,秦寂却突然用力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秦寂侧过头,抬起两人交错的手,低头在江野的手指间轻轻落了下一个吻。
江野发间的猫耳微转,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秦寂握着他的手,上前一步,推开了面前土屋的门。
[120]星际篇兽人联邦:土拨鼠梗着脖子,愣愣地定住了。
即使过去几十年,房子里还是能隐约嗅闻到一股老虎味儿,也不知道当初秦寂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会让其他兽人都不敢霸占这间无主的庇护所。
屋子并不是特别宽敞,江野和秦寂两个成年男性进来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对成年体型的老虎来说肯定不能说舒适,但容纳一只幼年期的小老虎却绰绰有余。
尤其是……
江野垫着脚蹲下来,看着墙柱子上明显被指甲划拉出的一条条刻痕,脑袋微偏。
秦寂刚进来的时候有些局促,但很快,随着江野脸上眼睛里满是充满探索欲的好奇浮现,秦寂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逐渐放松下来。
他看到江野正在好奇研究的东西,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身后的粗长的虎尾巴尖勾成了一个圈:“我那时候很想长大,所以就……咳,经常比划一下。”
“但为什么会有两面刻痕?”江野刚才就是在看这个。
秦寂摸摸鼻梁,移开视线:“……兽形也会量一下。”
江野眨眨眼,身后的猫尾巴晃啊晃。
那个时候的小老虎发育不太好,可能有些营养不良,会没什么肉,但牙齿很尖,指甲很利,尾巴也很灵活。
小老虎在外面特别凶悍地哈气龇牙,努力养活自己,回到房子里却会时不时对着墙柱上的划痕对比身高,看自己今天有没有更高一点,再长大一点。
发现长高了,小老虎就会伸爪子在墙柱上用指甲兴奋划拉出一道刻痕;发现没长高,小老虎可能会有点失落,然后耷拉着耳朵继续努力吃饭,努力锻炼,想着白天的经历琢磨让自己更厉害的打架方法。
江野越看越觉得可爱,猫耳朵尖上的聪明毛抖了抖,毫无包袱地当场变猫,猫脑袋从衣服领口钻出来,两只前爪也努力伸着甩掉挂在身上的衣服,然后往墙柱前面端端正正一坐,伸着猫爪比比划划。
嗯……看来小老虎再小也是老虎,那时候的体型看上去已经比猫大了。
江野正想着,猫猫身体被一双手握住,往上提了一下,从原本的蹲坐猫变成了踮着后脚拉长的一根大猫条。
秦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呼吸吹动江野的耳朵毛:“要这样。”
江野被吹得耳朵痒,用猫耳朵轻轻拍了一下秦寂的鼻子,扭头喵叫:“你量身高居然还踮脚!”
在一起相处久了,秦寂偶尔也学会了江野的几分理直气壮:“猫就是踮脚的。”
江野笑了下,就着这样的姿势比划了一下柱子最高处的那道刻痕,发现也就比他稍微高出了一点点。
“你很早就离开这里了吗?”
秦寂放开猫,手拿开的时候很自然地从头到尾巴捋了一遍猫:“嗯,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
“那时候我有差不多两个多月没有长高,我担心是这里的环境不适合老虎,就往前一个居住地走了。”
地下城的每一个居住地都夹在两个投放区域中间,想要去到到生活环境更适合自己的居住地,兽人们必须先自愿进入下一个极端环境的投放区域。
这或许也是地下城为了让这些兽人能够展现出更多的节目效果,而特意设计的。
“十岁啊。”江野仰起猫猫头看向柱子高处,大概估算了一下,扭头对秦寂兴冲冲开口:“脱衣服!”
十分有歧义的一句话,秦寂却半点没有想歪,而是叹了口气,将外套随手搭在旁边,捏着背心下摆将衣服脱掉,然后伸手挡着猫猫头,快速甩掉裤子,变成了兽形。
江野让开位置,催促大老虎站到柱子前面去。
秦寂的兽形是正值壮年的大体格老虎,这会儿毛茸茸地挤在房子里,别说踮脚站,就只是蹲坐的高度,老虎耳朵就已经靠近屋顶了。
江野后脚蹬着秦寂宽阔的脊背,三两下蹿上秦寂的肩膀。
狸花大猫垫着白色粉爪垫的后脚,一只前爪搭在大老虎的脑袋上,一只前爪伸出去,在墙柱上比比划划,而后噌得一下弹出尖利的猫指甲,认认真真地在墙柱上划了一道刻痕。
秦寂抬眼看着江野的动作,琥珀色的眸子里漾开温柔的缱绻。
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在进入地下城前,他曾在奥罗拉维斯公爵府里见过其他有母亲的族兽。
秦寂学着某一位母亲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在柱子上刻下自己的身高,只是他看着那些刻痕,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但这样有些莫名其妙的习惯,却跟着他来到了地下城。
一直维持到了他离开这里,维持到他或许心存憧憬的幼年期和亚成年期完全被他甩在身后,迈入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成年期。
因为走出这里后的秦寂,已经明白了这些留下光阴的痕迹,是留给在乎他,会在看不见他时想念他怀念从前的家人,而他并没有这样的家人,不拥有这样的牵挂,自然也不需要这种不值得一提的痕迹。
秦寂把这些东西一并遗落在地下城,封存在记忆里,当做是从前的软弱。
但现在,秦寂看着那只白手套猫爪一遍一遍加重那道刻痕,粉色的爪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只觉得原本冷硬的地面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比最柔软的毛毯还要触感舒服。
秦寂并拢在身前的虎爪收拢又张开,在呼噜出半个音节后及时刹车,硬是把声音咽了回去。
江野倒是真的没注意秦寂的动静,猫正沉浸在自己的大作里,在咯吱咯吱滋滋拉拉的声音里,江野的猫耳朵被自己弄出的声音刺激得直往后撇,猫指甲却依旧划拉得飞起。
“完美!”
江野的猫嘴发出一声啧音,张嘴啃啃自己辛苦了的猫爪,舔了两下后顺带抹了抹落了稀碎黄土的猫脑袋。
秦寂抬头。
就见江野最开始划拉出的那道痕迹上面划了一个笔画简单的猫猫头,额头中间被特意划拉了一个“王”,代表这是一个老虎猫猫头。
在老虎猫猫头的上面,还有一道和江野这会儿猫脑袋平齐的刻痕,刻痕上面压着一颗犟种毛和聪明毛被特意划拉了两笔的狸花猫猫头。
秦寂看着那颗狸花猫猫头,有那么一点点想把柱子那块地方切下来的蠢蠢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