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这县里的百姓们虽不读诗书,可于这田地里的营生,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这滴灌的物什一旦摆在他们眼前,通上水,让他们亲眼见着了水滴如何落入苗根,这其中的精妙,他们自然领会得到。届时再推行,阻力便会小许多。”
“若试成的样品管件仍有短缺,再寻孙管事开窑烧制不迟。县里的窑口闲着他也是闲着,能为农事出力,正是物尽其用。”
刘三立在一旁仔细听着,越琢磨越觉得这层层推进的法子着实周全,既能解近忧,又不忘谋远虑。
他脸上皱纹舒展了些,不再多言,只郑重一点头,便转身匆匆去忙活了。
反倒是一旁一直无话的萧诚御,见着那刘三立走了,才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借势而为,步步为营,循循善诱……李县令驭民理事的手段,倒真是愈发纯熟了。”
“既是对旁人的事,能如此费心筹谋,思虑周详,又为何独独对你自个儿这副身子骨,就这般……半点也不肯上心?”
!!
最近感情戏在开始收了,水渠这块目前写好了,后面还有个验收,估计要插在防虫阶段,明天开防虫!
第113章
又来了!又来了!
李景安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脸上险些没绷住,露出抓狂的神色。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天子陛下“老妈子”的属性这么重?絮叨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他又不是三岁稚童,还能连自个儿的身子都照料不好吗?
……好吧,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有点勉强。
李景安有些颓然地塌下肩膀。
或许,在他潜意识深处,始终还残留着几分“这只是个游戏”的疏离感?总觉得无论自己在这世界里怎么折腾,总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大不了读档重来,总能相安无事。
可……真的如此吗?
李景安自己也不那么确定了。
这里的“NPC”们,王族老、阮娘子、刘三立,甚至眼前这位皇帝,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有各自的盘算与期盼。
他们就像真实存在的人,只是不知为何,被困在了这片他眼中的“游戏”天地里。
不止是他们,连他自己也是。虽说那突如其来的晕眩、疼痛乃至短暂的失去知觉,都能用“游戏设定”或“系统反噬”来解释。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发作后,他都得靠汤药慢慢调养才能缓过来。
虽说那些对旁人立竿见影的药剂,对他往往只能起到杯水车薪的效果。
可这还是让他偶尔会冒出个荒唐又惊心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游戏?分明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游戏的框架和规则,硬生生塞进了一个他从未知晓的、真实无比的古代世界。”
“好吧……” 李景安低下头,声音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我知道了。我保证,下次一定量力而行,不再这般……蛮干。”
萧诚御听了,心下却是一点没松。
这人保证起来倒是爽快,可那话里的晃荡着的水声,响得他隔着三步远都能听出来。
怕是转头该拼命还是拼命,所谓的保证,不过是“下次一定”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信李景安会爱惜身体,还不如信他宫里那个异常兄控的傻弟弟哪天突然开窍要造反来得靠谱。
好在萧诚御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深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激起反弹。
见李景安终于服了个软,便也顺着话头,将话题轻巧地转开,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些未尽的怒气:“罢了,我懒得同你计较这个。说说吧,方才又躲在屋里,鼓捣出些什么名堂了?”
他可还记得,这人每次闷在屋里一阵子,再出来时,虽然往往脸色更差,但手里头总能多出些新鲜又实用的法子。
从沤肥到水井,再到暖道、果林,莫不如是。也不知这次,又是什么?
李景安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方才那点子被迫认错的憋闷也都消散了。
他重新抬起头,跃跃欲试的看着萧诚御,清了清嗓子道:“是关于那旱地秧苗,如何平安移栽到水田里的关窍。”
萧诚御闻听此言,顿时眉头一蹙。将旱地的秧苗挪去水田栽种?怎地竟思量起这般不着调的法子了?
况且,先时他二人不还议论着水田的秧苗该从何处着手培育么?
这番变化来得实在突兀,让萧诚御一时也揣摩不透李景安肚里究竟是何主张了。
李景安哪里晓得萧诚御肚里如何作想,只顺着自家思路往下说道:“先前议的从零育秧,自是上策。那旱田水田的稻种本是一家。若能从头育出新秧,再移入水田,那是再顺畅不过的好事。”
“可眼下眼瞅着就要到插秧的节气了。这育秧一事,短则二十日,长则个把月,无论如何都是赶不及的。”
“若按寻常旱田的法子处置,也不行了。那地早已被水浸透,纵使现下开沟泄水,也必是烂泥一滩,无处落脚。”
“旱地里长起来的苗,虽也喜水,但到底经不起这般汪洋一片。若强行移栽,十有八九是要泡坏根茎,救不活的。”
“可若是不栽,好好一块试验田便这般荒着,我心中也着实不踏实。”
“左思右想,才琢磨出这旱苗水栽的权宜之计来。”
萧诚御点了点头,示意李景安继续。
李景安继续道:“要让旱苗在水田里立住根脚,先得明白它俩根本上的分别。那水田里的苗,根上茸毛稀短,无须再去吸水。旱地的苗却不然,根毛丰密,最是擅于抓取土中水肥。”
“如此看来,旱苗并非全然不能入水,要紧的是护住它那根毛的汲取之能,莫教水泡烂了根性。”
他说到兴起处,竟是又要撑起身来,却被萧诚御眼疾手快,一掌轻轻按回枕上。
“这又是要做甚?”萧诚御蹙眉问道,神色间颇有些戒备之意。
“寻纸笔来呀。”李景安答得理所当然,甚至从被中伸出手来,朝萧诚御虚虚一张,语气里头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快快快,抱我一下。”
“等我将章程细细写下,就即刻遣了人去安排。这苗儿只要在水田里挺过三五日,移了性情,往后便可照着养水苗的法子伺候了。”
萧诚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却伸手将李景安露在外面的两只手一一捉住,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又仔细地将被角掖紧。
然后,他一撩衣袍下摆,直接在床边坐下,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说,我听。” 他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景安,“把要交代的关节都说清楚。然后,你安心歇着,后面的事,我来处置。”
李景安偷偷觑了眼萧诚御的脸色,见他面容沉定,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便心知这事儿是拗不过他了,便也歇了再争辩的心思,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这旱秧移栽水田,关键有几处。比如诱根。说的是移栽前三四日,需将旱秧田灌上浅水,约莫……嗯,没过脚面即可,让旱秧先适应一下水环境,逼它长出些能适应水底的新根须来。”
“咱们这一处,确实没得这个旱秧田的,就得在送来的苗上做些文章。那苗,先起个新地种下,再依着这法子蓄上水,摆上个三四日才好。”
“这苗与苗的距离也讲究的很。不得太近了,需得各隔开半人的宽度才好。”
“等这些苗苗生出了新根,就该起苗了。须得连根带起一坨‘护心土’,土坨不能散,尽量保全根系。运苗时更要轻拿轻放,莫要伤了根。”
“栽插也是极其讲究的。那水田里的水,头几天绝不能深,刚漫过泥面最佳。”
“我们如今的试验田,水到底还是深了些,需得放掉一些才好。泥性倒是不必担心的。那田算下来也是泡上了好些个时日的,如今泥性该是刚刚好的。”
“那苗苗插的深度也紧要,比在旱地里略浅一分,以秧苗入泥后能站立不倒为准,苗心断不能没入水中。”
“往后的五日李,水层都不能深了,只得维持住原状才好。待秧苗叶色转绿、有新根扎下,再逐步加深水层。”
“肥也不能在用我们如今沤成的。需得稀释了,只去那最浅的一层提苗。”
“这里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水活了,咱们那放水的龙头,需得时时开着。只滴出一小股来,慢慢润着那土才好。”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关键,气息已有些微喘,脸色也跟着白了三分。
萧诚御看得真切,心头一紧,本欲出声打断,让他莫再劳神。
可话未出口,却见李景安眉头微蹙,竟从被缘里颤巍巍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搭在了他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甚至有些濡湿的虚汗,透过皮肤直抵心尖。
萧诚御怔了一瞬,尚未及反应,便听得李景安气息不稳地继续道:“这些……只是大致章法。具体深浅、水量,还需看天时、地气,以及秧苗本身的壮弱来微调。”
“城里头,原先侍弄那方试验田的老把式……人还不错。有些老经验,性子也活络,肯听新东西。”
“咳,你且寻他来主理此事,他应能领会。若有实在拿捏不准的……左右坡田那边暂用不上咱们,咱们就只盯着后院这一亩三分试验田,总还顾得过来……”
萧诚御抿了抿唇,他反手一握,将那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而后塞回了被子之中,点头道:“我知晓了。你安心睡吧,余下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可是觉得冷了?还需要加床被褥么?”
眼下分明是盛夏时节,那些壮实汉子赤膊尚且嫌热,他的手却凉成这般……
李景安含糊地摇了摇头,眼皮已沉重得直往下坠。
萧诚御看着他强撑倦意的模样,想起什么,又低声问:“醒了可想吃些什么?杏花村今夏新制的腊肠送了些来,我记得你偏好这一口。可要蒸上一段尝尝?”
腊肠?
李景安本已涣散的神志,被这两个字勾得清明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偷眼瞥了下萧诚御,见他神色虽淡,眼底却有关切,便壮着胆子,得寸进尺地小声嘟囔:“……要一整根。”
萧诚御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那腊肠咸重油腻,于他此刻虚弱的脾胃绝非佳品。
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景安那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那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终究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便依你,一整根。”
得了这句应承,李景安像是终于完成了所有牵挂,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强撑的精神瞬间溃散,浓重的倦意如漆黑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打了个绵长而无声的哈欠,眼皮再也支撑不住,轻轻合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脑袋微微一歪,呼吸便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
萧诚御盯着他看了半晌,摇了摇头,又起身重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自去安排。
!!
来了!睡醒就验收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14章
李景安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日里醒来时总缠着不放的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此刻竟一扫而空,头脑清明,浑身都透着股久违的轻快劲儿,充满了力气。
他惬意地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这才慵懒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不料,刚一直起身,视线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萧诚御竟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了?” 萧诚御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景安被这悄无声息守在床边的人惊得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擂鼓般的心跳才平复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