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萧诚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殿内的争吵声浪渐高,已有不少大臣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向。
萧诚知道,不能再任由这无谓的纷争继续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扫过殿下众人。
那眸光清冷锐利,甚至无需他出声,便让满殿嘈杂为之一滞。
“天幕玄奇,所示之事,自有其理,亦有其限。” 萧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朔县令李景安所为,无论治田、治水,抑或此番……防蝗之思,其初衷皆是恪尽职守,为治理地方、安顿黎民。”
“其法新奇与否,成效如何,非朝堂此刻单凭影像言辞便可下定论。需落入实处,逐一浅试方知。”
他略作停顿,又一提音量道:“然,无论云朔之法是否可行,其提及‘旱极而蝗’之忧,不可不察。秋高物燥,若逢旱情,蝗患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关乎社稷安稳,黎民存续。此非一县之事,乃天下之事。”
“况且,天幕之中,陛下……亦有此虑。”
“罗尚书。” 萧诚点名。
工部尚书罗晋心头一凛,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即刻会同司农寺,详查古今典籍,凡涉以生物防治虫害之记载,无论禽、蛙、或他物,尽数辑录,详加研判,十日……不,五日内呈报于朕……呈报于本王及内阁。不得延误。”
“臣遵旨!” 罗晋精神一振,这差事正对他的路子。
“赵尚书。” 萧诚又看向户部。
“臣在。”赵文博亦出列道。
“即日起,严密关注各地,尤其是北方、易旱州县秋后田亩、气候及虫情奏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同时,暗中核算,倘若……倘若云朔之法需试行或应急推广,钱粮耗费几何,如何调拨,先做预案。”
赵文博心中一凛,心知这位亲王并非全盘否定天幕所示,而是在做两手准备,躬身应道:“臣明白,即刻着手。”
萧诚环视众臣,最后道:“天幕之事,云朔之策,皆需时日验证。诸卿各安职守,密切关注即可。此时妄加揣测、贸然攻讦,徒乱人心。退朝。”
他不再给言官们继续争辩的机会,径直起身,在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转入后殿。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望你……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信任。”
烧,烧起来了。我怎么感觉我的感情戏颇有点黄皮子讨封的意思啊……不过我有努力去写,尽量不太过分的!请务必相信我有一颗想要写好恋爱戏的心啊!
第117章
云朔县。
李景安要养鸭的消息跟一阵风似的,轻飘飘的吹进了哥哥村落。连带着那一串以鸭治蝗的理念也跟着一道儿落进了千家万户的耳朵里。
地头田间、檐下灶边,尽是嗡嗡的议论声。
“啥?放鸭子进田吃虫?还是吃蝗虫?这……这能成吗?”
“县太爷是不是累糊涂了?那鸭子下塘捉个泥鳅还成,吃蝗虫?蝗虫可是会蹦的!”
“古来治蝗,不是敲锣就是挖沟,再不济拜拜蝗神,没听说赶鸭子的……这法子,听着咋那么玄乎呢?”
疑虑是真疑虑,不解也是真不解。可这议论声没持续两天,便渐渐转了风向。
谁不知道那县太爷是个出主意没个常理的呢?偏偏那桩桩件件的,总归是出了好些成果的。
如今这一茬,只怕也跟着那前遭差不多,听着是异想天开,落道地里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许是都是这么想着,各村像是暗中较上了劲。
王家村组织了半大小子们去河汊水塘里摸野鸭蛋,找抱窝的母鸡孵。李家洼有几户本就养鸭的人家,主动把鸭雏匀给邻里。更有手巧的,连夜赶编竹篱、修补旧鸭圈。
才短短四五日功夫,各村子报上来的鸭子数目,竟已颇为可观。虽达不到李景安理想中“覆盖全境”的规模,但集中用于几片已见青绿、最招虫子的新垦坡田周边,已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刘老实搓着手,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地奔进县衙后院,寻到正在查看水田秧苗长势的李景安。
“大人!大人!鸭子……鸭子凑齐了!各村报上来的数,拢共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脸上因奔跑和兴奋泛着红光。
李景安正弯腰抚着一株秧苗,闻言直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这么快?当真凑齐了?”
“千真万确!” 刘老实连连点头,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起初大家伙儿心里头也打鼓,觉得这事儿……怪哩!可王族老、阮娘子他们一说,再想想大人您来之后咱云朔的变化,大家就觉着,您指定不会坑咱们!就算这法子不成,多养几只鸭也不亏!所以都紧着忙活起来了。”
他顿了顿,眼睛有一种慌乱闪过来,四处瞄了瞄,见左右无人,这才把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还真叫大人您料准了!就昨儿个后晌,歪脖子树村那边,有人瞅见田埂草丛里,有零星的蝗蝻在蹦!”
“虽然不多,可那模样……跟您说的差不多!大家这才真正慌了神,今儿个凑鸭子的劲头更足了!”
“就是……”他的声音陡然降低了好些,“毕竟都没真亲眼瞧着,大家还嘀咕着,这鸭子真的有用吗?”
李景安听得心头一紧,这蝗虫来的怎的这般快?他还以为要再过些时日!
守在门后的萧诚御,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先前李景安虽提起蝗患之忧,可看着这几日田间地头那日渐茁壮的青苗,他心底未尝没有一丝侥幸,盼着老天爷能网开一面,赐云朔一个平稳的丰年。
可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
萧诚御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心里头拧的更紧了些。
这群鸭子是临时凑来的,未经驯化,野性未褪,真能指望它们成事?别最后还得靠人力去填坑。
他这厢忧虑的念头尚未落下,门外已传来李景安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些罕见狠厉的声音:“快!通知各村子,今日便将鸭群往那几片已有蝗蝻踪迹和秧苗最嫩的田区驱赶!”
“注意,鸭群不可过大过密,分批分片,有人看管,莫让鸭子踩坏了秧苗!”
那语速又快又急,不容置疑,与平日温和商议的模样判若两人。门外的刘老实显然被这骤变的语气惊了一跳,慌忙应诺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待那脚步声消失,萧诚御才从门后缓步走出。
等脚步声远了,萧诚御才从门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蹙着,走到李景安身边,与他一同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方向。
看了半晌,萧诚御才缓缓开口:“鸭能吃虫,是不假。可治蝗不是儿戏。如今只是零星的蝻子,鸭子撒出去,或许能碰巧吃些。”
“可你想过没有,万一蝗虫真的大片来了,遮天盖地的,这些没受过训的鸭子,知道往哪儿去?知道集中力气扑杀?到时候乱糟糟的,踩坏了庄稼不说,恐怕还得靠人海去填。你这法子……听着巧妙,怕是不顶大用。”
李景安转过身,脸上因下令而显出的那份凌厉已经收了起来,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鸭子吃虫,是它们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就像鸡会刨土找食,猫会抓老鼠一样,不用教。”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它们训练成士兵,而是像放羊一样,把它们赶到有草哦不,是有虫的地方去。”
“分批分片,有人看着别让它们乱跑踩了苗,这就够了。你当那些鸭子见了蹦的虫子,会放着不管,只顾着玩水么?那未免也忒小瞧了他们些。”
萧诚御可没被他这套“天性”说辞说服。
他眉峰未展,声音低沉:“就算它们肯吃,散兵游勇,如何成事?治蝗如救火,讲的是雷霆手段,你这慢悠悠地赶鸭子,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李景安看着他那固执的眼神,知道光说道理没用,忽然心一横,嘴角弯起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萧诚御一愣。
“就赌我这‘赶鸭子吃虫’的法子,能不能把眼下这点苗头摁下去,至少保住咱们这片新田的苗子。”李景安两手往腰间一插,说的干脆,“不用等蝗虫满天飞,就看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鸭子去过的地方,那些蝻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弄得有些气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这个?但看李景安那副样子,他便知道这家伙是来真的了。
不止是来真的,还成竹在胸,是笃定着自个儿能赢了。
“赌什么?”他索性顺着话问,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景安眼睛眨了眨,露出点狡黠:“我若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在云朔,只要是我想试试的、觉得对百姓有好处的法子,哪怕看起来有点出格,你不能二话不说就拦着,得容我试试。当然,我保证不胡来。”
这要求……萧诚御听得想叹气,果然还是这副德行。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问:“那你若输了呢?”
李景安脸上的狡黠收敛了,眼角往右下角一撇,白皙的面上装上点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输了,证明我这套确是异想天开,纸上谈兵。那……你不是总想让我……跟你走吗?我愿赌服输。”
萧诚御沉默了,目光在李景安脸上逡巡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我跟你赌。”
李景安的命令才刚顺着风下去,那各村立刻动了起来。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几片重点田畴的埂子上,便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
三五成群的麻鸭、雏鸭,被大家伙或孩童小心地驱入田边沟渠、荒草地。
鸭子们起初有些茫然,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但很快,它们似乎发现了“新大陆”那些在草叶间、湿土上笨拙跳跃的、灰绿色的小虫。
一个跟着阿爷来看热闹的垂髫小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指着田垄边,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惊奇:“阿爷!快看!鸭鸭!鸭鸭吃虫虫!一口一个!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半大鸭子正敏捷地伸缩着脖子,扁喙精准地一啄一甩,便将一只试图蹦开的蝗蝻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那效率,比人弯腰捕捉要快得多不说,鸭子似乎对此“美味”颇为热衷。不停在草丛中寻觅,所过之处,蹦跳的蝗蝻明显减少。
田埂上,原本心头悬着大石、面色凝重的大家伙们,霎时间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田垄边那几只埋头苦干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给取代了。
“真……真吃啊!” 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像被大风刮过似的,“唰”一下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又惊又喜、几乎要放光的脸。
“嘿!快看那只花的!喙上还叼着个大的呢!嚯,一口就吞了!” 旁边的小伙子指着那只最活跃的花鸭,兴奋地直蹦,好像立功的是他自己一样。
“有用!这法子真有用!” 阮娘子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圈都有些泛红,“县太爷……县太爷可真是神了!连鸭子能治蝗虫都晓得!咱们先前还瞎嘀咕,真是不该!”
“何止是晓得!” 王族老捋着胡须,手都有些抖,“这是真真正正的本事啊!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能为!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指点咱们这些泥腿子过好日子的!”
“可不是嘛!先前还说鸭子下田糟践庄稼,瞧瞧,这哪是糟践?这是救命啊!” 另一个老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秧苗,伸手想去摸摸近处一只鸭子的背羽,那鸭子却机警地一扭身,甩着屁股又去寻觅新目标了,惹得老农也不恼,嘿嘿直笑。
田埂上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笑,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萧诚御和李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田埂附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诚御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原以为,即便鸭子真能吃虫,也需一番驱赶引导,或许还得经过训练,才能让它们专注于捕食蝗蝻。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告诉他,这些扁毛家伙根本无需教导,见到那些蹦跳的小虫,便如同见到了最可口的美餐,扑食起来干脆利落,效率惊人。
“居然……真的无师自通?” 萧诚御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与他所知的任何兵法、驯导都截然不同。
一旁的李景安将他的惊诧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诚御,笑盈盈的调侃道:“如何?亲眼所见,可比我说破嘴皮子管用吧?某人刚才还忧心忡忡,觉得我这法子是异想天开来着。”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诚御:“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呢。某人是不是该……愿赌服输呀?”
萧诚御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逗笑了。想起之前自己那番“散兵游勇难当大任”的论断,此刻被事实轻轻驳回,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心中却实打实地为这有效的法子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景安那苍白脸上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在那头因为忙碌而有些毛躁的乌发上轻轻揉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