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他不再多言,扯过一块干净布巾,沾了水,有些粗鲁却仔细地擦拭李景安脸上的污迹,又看了看他被燎焦的发梢,眉头皱得死紧:“伤着没有?”
“没、没……” 李景安被他擦得脸颊生疼,却不敢躲,只含糊应着。
萧诚御检查了一番,确认除了形象狼狈,并无烫伤,这才放下心来,但脸色依旧难看的厉害,眼底里的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狼藉的灶房,又看了看李景安那因下午腿疾发作而有些站不稳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的那团子火烧的更厉害了些,颇有几分要立刻泄出来的意思。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你再敢踏进灶房半步” 萧诚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冲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将你绑在榻上,哪也别想去。”
李景安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彻底慑住,明明心中很是不服气的,但还是缩了缩脖子,罕见的没敢吭声。
但有总觉得自己不该被这般轻易的拿捏住了,便小声嘟囔:“……知道了,不进就不进嘛。那么凶……”
萧诚御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动作利落,显然对庖厨之事远比李景安熟练得多。
李景安讪讪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将那锅“杰作”处理掉,刷洗灶台,重新生火……尴尬的笑了笑。
唉,“改善生活”大计,出师未捷身先“焦”。
李景安摸了摸又隐隐作痛的膝盖,默默想着,这围着灶台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他,嗯,确实不大适合我。
至于萧诚御说的“绑在榻上”……他悄悄瞥了一眼那人挺拔的背影,心道,应该只是吓唬人的吧?
“要做什么?” 萧诚御硬邦邦的声音打断了李景安乱飞的思绪。
李景安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老老实实地回答:“玉、玉米发糕。”
“玉米?” 萧诚御正蹲身收拾地上泼洒的浆糊,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向李景安,“何谓玉米?”
这词儿他闻所未闻,莫非又是李景安从他那“不可说”之处得来的稀奇物事?
李景安见他不知,这才想起此物尚未传入广泛种植,连忙比划着解释:“就是一种庄稼,杆子高高的,顶上结穗,外面包着层层绿皮,剥开来里面是一粒一粒金灿灿、排列整齐的籽实,大概……这么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大小,“有的地方叫玉蜀黍、苞谷、棒子什么的。蒸熟了直接吃,清甜有嚼劲,也可以磨粉做饼子粥饭……”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角落里那个还剩浅浅一个底的玉米浆:“喏,就是用那个磨的浆,本想掺点米粉蒸成松松软软的糕……没想到……”
他声音低下去,瞄了一眼狼藉的灶台,没好意思再说。
萧诚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这大约又是李景安知晓的某地物产,或许在云朔附近的山野田间也有零星生长,只是未曾被人重视用作精细吃食了。
他索性不再多问,只走到盆边,用手指沾了一点浆汁捻开,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新的谷物甜香夹杂着生粉气。
“你想吃这个?” 萧诚御抬眼看他。
李景安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那点可怜的玉米浆,又看看萧诚御,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想吃”和“靠你了”。
萧诚御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发软,那点火气又消散了些,只剩下一丝无奈。他挽起袖子,重新净了手,找来细纱布,将盆底的玉米浆仔细过滤了一遍,去除粗糙的颗粒,又取了适量的米粉,与滤过的细腻玉米浆慢慢调匀,加水控制稀稠。
不一会儿,那盆看着厚嘟嘟的米浆又变成了微微流动状态。
李景安好奇地探头看,见萧诚御手法娴熟的调浆、生火、刷油、入锅……一气呵成,比自己亲自上阵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哩,不由暗暗咋舌。
他不是皇帝么?合该是万人敬仰着,出入皆有人伺候的才是,怎的还会这些?
但李景安可不敢多问,就乖乖挪到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揉着又开始酸胀的膝盖,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灶膛里的火温顺地燃着,不多时,锅里便冒出了带着玉米清甜和米香的热气。
萧诚御看着那蒸糕的状态,估摸着差不多了,就灭了火,又焖了片刻,这才掀开锅盖。
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诱人的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驱散了先前那点焦糊气。那蒸屉里,淡黄色的糕体蓬松饱满,表面光滑,看起来就松软可口。
萧诚御用干净的湿布垫着,小心地将一整块发糕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瞥了一眼门口那双几乎要黏在发糕上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取来刀,切成均匀的方块,捡了两块最整齐的放在小碟里,又倒了一小碗温水,一同端到李景安面前的小几上。
“小心烫。” 萧诚御道。
李景安早就等不及了,凑到小几前,先是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吹了吹气,待稍微凉些,才捏起一块。
入手松软,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他咬了一小口。
玉米天然的清甜在嘴巴里爆开。口感蓬松柔软,既不过分甜腻,又足够慰藉脾胃。比起平日吃的糙米饭、杂粮饼,这发糕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唔……好吃!” 李景安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称赞,“就是这个味道!松松软软,甜甜的,还有玉米香!萧诚御,你手艺真好!”
他吃得急,险些噎着,连忙灌了口水,又迫不及待地去拿第二块。
萧诚御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得香甜,甚至眯起了眼睛的样子,一哂。
小馋鬼。
他默默拿起另一块发糕,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清甜适口,是李景安会喜欢的味道。
“喜欢便多吃些。” 他声音缓和下来,看着李景安嘴角沾了点糕屑,下意识想抬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只道,“锅里还有。只是此物看着性黏,不易消化,你脾胃弱,不可多食。”
“嗯嗯!” 李景安点头如捣蒜,心思显然全在手里的发糕上,一口气吃了三块,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舔了舔嘴角,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
萧诚御无奈,将剩下的发糕仔细用干净纱布盖好:“这些留着你晚些饿了再吃。现在,回去躺着,你的腿不想要了?”
李景安这才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更明显了,讪讪地笑了笑,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灶台的萧诚御,小声道:“那个……你觉得,这东西能推广开吗?”
“推广?” 萧诚御被李景安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一怔,看着手里的小半块玉米发糕,陷入了沉思。
这糕点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法不算繁难,用料简单,口感味道也颇佳,还易于饱腹。若在民间,尤其是农闲或食物相对匮乏之时,能多一样可口耐饥的吃食,自然是好事。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简单的用料上。
“这糕是不错,” 萧诚御缓缓开口,“好做,好吃,顶饱。可景安,你莫忘了,这玉米眼下咱们云朔县,怕是寻不出几株来。你我这块发糕的原料从何而来,你比我清楚。”
“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你待如何推广?让百姓们去种那他们从未见过、不知习性、不晓收成的陌生庄稼?”
李景安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腿疼,往前凑了凑,语气热切:“所以才要推广,让它变成有源之水啊!萧诚御,你是不知道,这玉米可真是个宝贝!”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首先,它真的高产!耐旱,不挑地,坡地、旱地、薄田都能长,不像稻子非要好水好田伺候着。只要种对了,一亩地的收成,折算成粮食,未必比差些的水田少!而且它秸秆还能喂牲口,浑身是宝!”
“其次,它吃法多!嫩的时候能直接煮了吃,晒干了能磨粉做饼、做糕、熬粥,荒年的时候,这东西顶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不坏。”
“再者,你看咱们云朔,山多地少,好水田就那么些,剩下的坡地旱田,种别的收成寥寥。若是能种上玉米,哪怕一亩地多收几十斤,那也是实打实的粮食,能多养活几口人!”
“便是不大规模的种下,只一小片,也足以养护云朔大半人口牲口,这桩桩件件的,都对的上咱们云朔县的脾胃。若是能推广种下这个,岂不是大功一件?”
萧诚御静静听着,李景安这话字字句句都都戳在那边地州县的痛点上。倘若当真如此,确实是雪中送炭。
但他莫不是忘了?如今水稻才是天下根本。
朝廷赋税、百姓口粮、军国储备,十之七八系于此。
千百年来,农人世代耕种,所习、所信、所倚仗的,便是这田中稻谷。
骤然让他们改种一种闻所未闻的粮食,且不说种子何来、技法何授,单是这份变的胆量,寻常农户谁敢轻易尝试?
即便是云朔,即便是有他李景安诸多实绩背书于此,即便是如今大多乡民们都肯信了他这位新来的县太爷。
他依旧敢笃定,一旦李景安将此法端上台面,必定遭受诸多阻挠,甚至连前些时日好容易搭建起信任,都将毁于一旦。
李景安仍旧眼巴巴的望着萧诚御,似乎在等他的一个肯定。萧诚御的眼神闪了闪,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李景安,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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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可恶可恶,现生出了点问题,想花钱找快乐还找失败了……1月,请对我好一点呜呜呜
第118章
“你所言或许不假。” 萧诚御的声音放得轻缓,“此物之利,若真如你所想,自然是好。可景安,你莫忘了,稻才是天下安稳的基石。”
“朝廷税赋、百姓饭碗、军中粮草,十之七八,都系于这水中稻谷。千百年来,农人面朝黄土,春种秋收,所循、所信、所赖以求活命的,便是这田里金黄的稻穗。”
“如今你要他们骤然改弦更张,去种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陌生粮种,且不说这种子从何而来?技法谁人传授?单是这份改变的胆气,寻常农户,谁敢轻易拿全家一年的指望去赌?”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吃食之事,关乎性命,最是谨慎不过。一样新粮,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在未能亲眼见到它真真切切在自家地里长出足够活命、可供饱腹的粮食之前,谁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稻子再是难伺候,收成再是不稳,好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路,心里有本老黄历,有底。你这玉米……听着再好,终究是没底的陌生客。”
萧诚御说着,看了一眼李景安,见李景安眉头紧锁着,便知他是把这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下稍安之余,连话都跟着变软乎了。
“我知你心急,想让大家的日子更快好起来。你如今在云朔攒下的这点声望和信任,来之不易。”
“但你也该知,大伙儿肯信你,是因着你领着他们做的沤肥、水田、治鸭,桩桩件件,他们都见到了实打实的好处,且未动摇根本。”
“可这种新粮不同,这是要动摇他们世代相传的根本活法。”
“眼下大家的日子刚见起色,远未到丰足安稳的地步,这份信任看着厚实,实则如早春的薄冰,看似是能承重,实则一碰就碎,脆得很。”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维稳,让这刚冒头的生机扎下根,而非去挑战那最根深蒂固的东西。”
李景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得发白。
他这心里跟明镜似的,哪儿能听不出萧诚御这一番话皆是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半点没掺虚假的?
百姓的信任是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那碟金黄松软、余温尚存的玉米发糕,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不甘与挣扎。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高产、耐旱、不挑地,浑身是宝。若能推广开来,不知道能让多少贫瘠之地多产粮食,让多少人在荒年多一份指望。
难道就因为一句不敢,一句没底,就要让这样的好东西埋没,眼巴巴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吗?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再者,自古以来,敢为人先者可享世界。眼下虽非现世,然道理相同。倘若云朔愿意,待到玉米金黄时,便是再多的稻谷,也换的来啊!
但,李景安可不敢把这话往萧诚御的面前递。
这话有多离经叛道不说,只这一句换得稻谷,便足够叫萧诚御在暴怒之下,拧了他的脑袋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李景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发颤,“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逼他们,就找几个胆子大、信得过咱们的,悄悄试种一点点?像弄试验田那样?”
他望向萧诚御,嘴唇抿着,微微泛白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的颤,落在萧诚御的心上,就跟那羽毛轻轻搔过似的,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跟着颤了一下。那点子拒绝的话分明都转到了唇边了,却又抵在齿间,半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反倒是心里肝里,腾出股子应下的冲动,破有股后来者居上的架势,顶穿了那点子拒绝的话,就要破开唇齿,倾斜而出。
萧诚御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皮,不再去看他,这才保下那一丁点若即若离的理智。
“纵然悄悄进行,田间地头哪有真正的秘密?一旦种下,便有痕迹。旁人问起,你如何解释?”
“若试种不如预期,或引来未知虫害,损了旁边田地,又当如何?流言一起,你苦心经营的这点信任,顷刻便如沙塔崩塌。” 萧诚御摇头,狠下心来,否决得干脆。
“那……不说是主粮,就说这东西秆叶能肥地,果子能喂牲口呢?” 李景安急急地又换了个思路,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先让大家在地边种几棵看着玩,熟悉了这东西,以后再提吃的事?”
“农户养鸡喂猪,多为贴补家用,首要仍是人吃的口粮。以未知之物饲喂家畜,他们同样会疑心是否妥当。”萧诚御再次摇头拒绝,理由依旧充分,“若只为些许秆叶饲料,其价值便大打折扣,未必值得你如此费心,更难引人广泛种植。”
“或者……由县衙出钱租地,雇人集中种一片,成了再分给大家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