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长长舒一口气。

　　没有中毒，没有产生幻觉，没有暴毙。

　　吃下去的西红柿好好地待在胃里，被老老实实转化为能量。

　　许清淮转头去看许有余，而后者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从他开始吃早餐开始，它就保持着这个动作猩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恨不得把他吃饭时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很好吃，”许清淮从不吝啬表达赞美，“我很喜欢。”

　　许有余斑的触手在瞬间爆发出绚丽的颜色，连灰色的头颅都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粉。

　　它张开所有吸盘，喘不过气来一样用力收张。

　　“饲养你，”它哑哑地说，“我会饲养你，人类。我喜欢你。你要喜欢我，带我出门，吃，饲养我。”

　　“饲养你，饲养我。你是我的，我是你的。吃，喜欢。”

　　“亲我，饲养我，你喜欢，要亲我。”

　　“……”

　　许清淮站起身，在许有余焦急又期待的注视着把碗放进池子里，然后靠在洗手台上，微微低头，先是慢慢打量这张没有五官的脸，从上面精准判断出许有余的情绪，然后勾起嘴角，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道：“我不希望蟒蛇看到你的本来模样，所以，等会你要变成人形，穿上我的衣服和鞋子才能出门。”

　　许有余敷衍地点头，执着地把已经盖好覆膜的眼睛往他跟前凑：“奖励，奖励，要亲我，清清，亲，两下！”

　　许清淮握住它的触手，低下头去，如它所愿，在它的眼睛上亲了两下。

　　大怪物的身躯跟着剧烈抖动了两下，覆膜又变得轻飘飘的，迷迷瞪瞪注视着它的人类，像是一口气喝光了整个问灵的酒。

　　旁边的肉包绝望捂住眼睛。

　　“老天爷啊……”它喃喃自语，“我一定是西红柿中毒了……”

　　第31章 红痣 用力咬上许有余的红痣。

　　一直到他们收拾完毕准备出门, 许肉包看起来还很恍惚。

　　它嘴里碎碎念着：“许清淮原来有这么丰富的面部神经系统啊，我以为他是天生的面瘫呢。许有余学说话是学的挺快的，但怎么感觉……怎么感觉越来越黏人了，什么亲啊抱啊的, 还动不动就露交接腕, 孩子长得太快所以青春期也来得快吗？得进行数据分析, 可我又没有样本, 不行, 还是得想办法进行数据分析……”

　　许清淮拿起面具, 装在背包里，交代机械狗：“许有余闹得太厉害了，今天我先带它出门, 回来给你吃好吃的。”

　　许肉包是个宅狗, 实际对出门一点兴趣都没有，连忙点头同意：“好好，真是个好主意”然后把头一扭，背对着许清淮, 继续嘀咕：“这个数据该怎么分析？真奇怪, 啊，真奇怪，一定是我没吃饱所以思考能力受到了影响……”

　　许清淮转身催促还在衣柜里翻箱倒柜的生物：“好了没有？”

　　“嘭”的一声, 许有余从里面滚了出来, 摔在地上。

　　它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对这无用又累赘的四肢相当不适应, 眉头紧紧皱着，卫衣套到一半，左右手都塞在一个袖子里, 裤子穿反了，袜子更是一只黑一只白，头发也钻得乱糟糟的，像是在衣柜里打了好几个滚。

　　许清淮没忍住勾了下嘴角。

　　“过来。”他说。

　　许有余笨拙地爬起身，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一点点挪到人类身边，用漆黑的瞳孔向他求助。

　　许清淮把它的卫衣扯下来：“举起手。”

　　许有余把双手高高举着。

　　许清淮重新帮它套好衣服，再示意它自己托掉裤子。许有余对于这种事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犹豫，径直把裤子拽掉，还没来得及变成人类尾巴的交接腕跟着动了动。

　　许清淮沉默两秒，去衣柜里翻出自己的干净内裤，甩给怪物：“自己穿。”

　　许有余拎起这点少到罕见的布料，在上面闻到了熟悉的人类气息，心情立刻变好，下意识想要往鼻子的地方送，又被许清淮一把扣住了手腕。

　　“我就知道，”许清淮磨了磨牙，“不管你想干什么，都不许干！好好穿上。”

　　许有余“哦”了一声，遗憾地套好内裤，然后根据许清淮的指引重新穿好裤子，再从鞋柜里精准挑出许清淮最喜欢的那双鞋占为己有。

　　它以一个略微奇怪的姿势站在玄关，似乎还不太习惯用两腿直立行走，灼灼地回过头来，盯住许清淮：“出门！”似乎接下来要进行一场郊游。

　　许清淮看着它。

　　玄关口站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男人，身体结构按照最完美的人类身体来捏造，肩宽腿长腰细，光着的时候肌肉线条明显，力量感十足，像随时会爆发攻击的野豹，穿上衣服后又显得修长高挑、文质彬彬，乍一看完全是百分百的纯种正常人类，唯一不太对劲的只有那对过黑过大的瞳孔。

　　许清淮不怎么适应，又有点挪不开视线，盯着怪物鼻尖那点鲜红色的小痣。

　　……捡回来的小东西怎么长得这么快。他暗暗想。

　　不久前明明还只有巴掌大，会因为喝不到血而疯狂掉眼泪，晚上睡觉趴在胸口上连重量都没有。

　　怎么一眨眼，连人形都有了？

　　许清淮抿起唇，朝玄关里披着人皮的怪物招招手。

　　许有余得到信号，用两条腿别扭但快速地冲过来，并非常熟练地扒在许清淮身上，两条胳膊紧紧缠着他的腰，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用力弯着，就为了像怪物时那样把脸搁在人类的肩膀上。

　　“怎么了宝贝？”它鼻尖的小红痣得意地动了动，很明显清楚地知道许清淮最喜欢什么。

　　许清淮近距离看了它一会。

　　一想到它第一次吃到食物是他安排的、第一次洗澡是趴在他身上、第一次说话是跟着他学习、甚至第一次变成人也是基于他的喜好……许清淮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强烈愉悦，同时对即将有其他人类会看到它这件事极度不爽。

　　等许清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微微低着头，在许有余鼻尖的红痣处用力咬了一口，咬出上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许有余从鼻腔里发出满足的音节，并无比期待地盯着他的嘴唇，蠢蠢欲动，看起来想在那里反咬一口。

　　许清淮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下意识地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但看到那两排牙印，又选择什么也不做。

　　这个怪物的一切都是我的，许清淮想，咬一口又怎么了？

　　他揽住许有余，摸了一下牙印，满意道：“等会戴上帽子和口罩，不要离蟒蛇太近，不要和他肢体接触，少说话，跟紧我。”

　　许有余“嗯”了一声，重复：“戴上帽子和口罩，不要离蟒蛇太近，不要和他肢体接触，跟紧我，吃，不然，我会吃了他。”

　　许清淮笑了笑，顺手帮忙把它缩进去的衣领翻出来。

　　……

　　他们和蟒蛇约在市政大厅对面的咖啡馆。

　　一个嚣张到极点的地点。

　　蟒蛇在二楼单独要了包厢，许清淮到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杯子里的咖啡凉到表层结冰。

　　许清淮戴着无面人面具，许有余全副武装，只露出来两只黑幽幽的眼睛。

　　蟒蛇也依旧戴了面具，听到开门声后噌地站起身，尊敬地低声喊了一句“无面人先生”，然后看到了他身边的许有余。

　　他明显愣住，眉头微皱，迷惑又警惕，又不敢直接开口询问。

　　许清淮淡声道：“坐。”

　　许有余马上挑了离人类最近的地方，贴在许清淮身边坐下。

　　蟒蛇又愣了一下，欲言又止，盯着许有余看了几眼，又转过头看了许清淮几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片刻后轻轻咳嗽一声，坐在了他们对面。

　　许清淮没有说话。

　　蟒蛇心领神会，主动开口道：“收到信息之后我们连夜进行的资源调度，今天已经把你要的东西全部带了过来。另外，这次我替我们老大向你致以问候，他因为公务原因去其他星球出长差，没能亲眼见证神子出生实在是非常遗憾。”

　　说着，他转身准备去后面搬出这次的东西，但许清淮开口阻止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问道：“你们老大是谁？”

　　蟒蛇又看了许有余一眼，一时没有回答。

　　许清淮仍然不打算解释。

　　他等待片刻，谨慎地开口回答：“他的代号是鲨鱼，负责统筹整个E2508星球的丰收教会，问灵也属于他的产业。”

　　“丰收教会？”

　　“是的，无面人先生，”蟒蛇回答，“你上次参加的派对，实际是我们的教会聚会。我们每个月聚首一次，基本每次都会诞生新的生命，一方面是完成母神的任务，一方面是壮大我们的队伍。”

　　许清淮皱皱眉，又想到那些大肚子的机械人。

　　“我没有见到孩子们，”许清淮顺着蟒蛇的话，“它们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你和鲨鱼有好好照顾它们吗？”

　　听到许清淮用了“孩子”和“我们”两个词，蟒蛇显然大受鼓舞，面具后的眼睛微微发亮，灼灼地盯着许清淮，语气也变快了不少：“当然！祭司大人，”他又忍不住开始叫祭司这个称呼了，“孩子是我们最重要的财富，我们在问灵有专门的育婴房，精心呵护饲养，直到他们可以完全独立，融入社会！”

　　“……”许清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嘴角绷紧，轻声反问：“融入社会？”

　　“对，融入社会，”蟒蛇肯定地说，“如果营养供给丰富，他们可以在四个月内完全成熟，并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经由我们进行培训和安排，进入人类社会，从事正常的工作，开始他们崭新的人生。”

　　许清淮震惊到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个“人面蜘蛛”变成人类模样，成为人类中的一员……他全身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

　　惊悚。

　　简直就像劣质老套的恐怖电影场景。

　　许清淮眉头皱得更紧，可刚皱到一半，他又僵在原地。

　　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有余。

　　许有余察觉到他的视线，雀跃地回视过来，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

　　……这不就是被精心饲养，然后短短几个月内完全成熟，成熟到天天甩着交接腕，并无师自通变出了人类模样的小怪物？

　　许清淮：“……”

　　他思绪飞舞之间，蟒蛇还在继续亢奋地继续描述他们的育儿细节，说着说着扬起笑容，声音柔和下来：“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已经是一名成熟的烧炉工人，并在整个烧炉部都埋下了自己的种子，把母神的基因成功播撒了出去。第二个孩子也工作了，只是脾气不好，胃口又大，开车的时候不小心吃掉了两个同事，现在暂时藏在家里，每天睡前都会对我发一些小小的、可爱的脾气……”

　　蟒蛇撸起袖子，给许清淮展示自己手臂上留下的“小小的、可爱的”脾气。

　　他的半截手臂只剩下白骨，甚至白骨上都残留着被利齿撕咬的痕迹，无数蚯蚓一样的肉芽正在伤口处疯狂蠕动，看样子不出几个小时就能完全复原。

　　“这暴脾气，不太像它爸爸，倒是像我，”哪怕隔着面具，许清淮也能感觉到蟒蛇脸上充斥着母爱光辉的神色，“不过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让它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许清淮没说话。

　　他在面具下的脸正微微抽动。

　　他足足沉默了快一分钟，才让自己尽量平静地开口：“所以，你的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蟒蛇没有犹豫，回答道：“当然是我们的老大鲨鱼！他是整个问灵孩子最多的人，他的基因也最受母神喜欢。”

　　许清淮：“…………”

　　虽然在经历了上次的机器人测试后，他已经做好了足够心理准备。但此刻，他依然感觉到自己唯物主义了二十几年的大脑正在遭受强烈的、痛苦的攻击。

　　他缓缓叹了口气。

　　蟒蛇立刻紧张起来，停下话头，那双奇异的瞳孔紧紧盯住许清淮，等待他做出指示。

　　良久，许清淮终于开了口。

　　“你们的饲养方式还是存在很大的问题，”他做出评价，“真正精良的饲养，孩子可以在两个月内就完全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