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收回视线，看向摆在自己桌上的盘子。盘子里的米饭变成了蠕动的白胖虫子，黏糊糊的肉泥变成了血淋淋的生肉团……
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冷汗顺着额头流到了鼻尖。
他飞快把盘子推到远处，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在荒星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好为了隐藏身份，他极少下馆子，一直都自行在家处理食材。
这些东西经过高温后……
能变熟吗？
胃里翻滚得越来越厉害，许清淮紧紧贴着椅背，睁眼是恐怖片一样的恶心画面，闭眼是数不清的阴暗呓语，连空气里都好像装满了肉眼不可见的虫子，正从四面八方朝他疯狂涌来
“嗡嗡嗡。”
放在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与此同时，呓语又潮水般的飞快退去，四周重新变得安静，一股柔和的情绪从空荡荡的左胸腔里升腾起来，安抚已经绷到岌岌可危的神经。
许清淮手指发抖，一直到通讯器快要自动挂断，才用力点了一点接通。
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洗涤掉刚才所有入侵的污染。
“宝贝，你吓到了吗？我不在你身边，我很担心你，还是不要看了吧。”许有余的声音温柔又忧心忡忡，“不要吃它们的饭，现在就回来好吗？我给你做鸡汤面……别害怕，家里的食材都是好的，我不会允许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入你胃里。”
许清淮没说话，他在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快速平静。
许有余的声音确实带有很强的安抚作用，光是就这样听着，他感觉好了许多。
他沉默许久，重新看向那盘食物，虫子和血都消失了，它们又变成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包括楼下那些挤在一起的生物也是。
许清淮哑声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许有余道：“不是这样的宝贝，我以前只能通过气味辨别虫子和人类，偶尔也会误判，这两天才慢慢能看清楚它们。”
“这两天，”许清淮重复，“从你进入发青期开始的。”
许有余仔细想了一会，道：“宝贝，你真聪明，好像确实是这样！”
许清淮：“……”
他反省了一分钟，对于自己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鱼的异常。
“所以，进入发青期后，你还发生了别的什么变化？全部告诉我。”
许有余犹豫了许久。
“暂时没有了宝贝，”它低声道，“或许还有别的，但我不是很确定……”
许清淮垂眸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时没有说话。
食堂的冷气开得非常足，短短几分钟内，他身上的冷汗已经被吹干，但四肢里还残留着过度精神刺激带来的寒意。
所以，许有余真的要完全结束发青期才能成熟。问灵的目的是将一个成熟的神子送到母巢。
许清淮僵硬的大脑重新开始转动。他又思考了片刻，跟那头的鱼说：“我知道了。我会在两小时内回来，帮我准备一些高蛋白的食物好吗？你不能一直不吃东西，我会想办法尽快满足你的要求。”
许有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它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它老婆在用平淡的语气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它激动地睁开眼睛，在许清淮喉结处道：“我会给你做烤鱿鱼！宝贝，你要全部乖乖吃掉，吃饱，吃了就可以变得很强壮，我等你！”
许清淮疑惑地皱了下眉。
他总觉得说话声似乎就在身旁。
他四处环视，没有找到异样，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切断了通讯器。
饭是吃不成了。
许清淮把餐盘留在原地，起身准备回一趟三号能源炉。坐在旁边桌的机械师直勾勾盯着他的食物，见他要走，立刻追着问：“你还吃吗？我这几天总是吃不饱。”
许清淮看着他浑浊的黄色眼睛，喉结轻轻滚动。
“你吃吧。”他说。
机械师欣喜地探过手来，把盘子端到自己桌上，接着直接将整张脸埋进去，呼噜呼噜吸那些肉汁，像被豢养的猪。
许清淮：“……”
他收回视线，压着越发严重的恶心感，大步离开食堂。
???[?唯????????????????：?????????????.?????????????????.?????????????]????
三号能源炉的十几个“工程师”都没有去吃饭，它们像是背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见许清淮回来，用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目送他又一次上电梯。
许清淮回了储能仓。
老李头还坐在原地，头深深地埋着，手里还捧着平板电脑，口中疯狂地碎碎念什么。
许清淮喊了两声他都没反应，伸手拍了他一下。
他猛地一惊，用力哆嗦着，从平板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裂开了数道血痕的脸。
许清淮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而李老头用黄色的眼睛认出了他，激动地手脚并爬，冲过来抱住他的小腿，大喊：“我算出来了，许大，我算出来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下次我一定能第一时间把能源炉修好！！”
许清淮感到心脏一阵轻微刺痛。
他注视着还没发现自己异常的老头，难得感到了一点愤怒。
机械手臂察觉到主人的杀意，自动进入了战斗模式。许清淮沉默片刻，只是把老头拽起来，让他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里，道：“嗯，你算出来了，你是这里最好的机械师。”
老头已经逐渐无法控制情绪，抱着平板又哭又笑，一会说“我也会算了”“我是合格的机械师”，一会说“怎么这么饿”“好痒”。
许清淮当着他的面，把早上放进去的储能器拿出来，确认这几个小时的转化成果。
储能器底部已经有一层薄薄的蓝色浓缩液，看起来纯度很好，没有任何异常。
接着，许清淮做了一个不在任何计划内的动作。
?【??????榀ぶ，??????：??????.????????.??????】?
他用小刀直接把储能器撬开了。
这个动作将让储能器直接报废，想要修好，至少得花费好几天的时间，而今天辛辛苦苦攒好的高强度浓缩能源也无法再使用。
蓝色的珍贵能源顺着被撬开的缝往下流，许清淮用机械手臂沾了一点，放到鼻尖下，谨慎地闻了一下。
……一股浓郁到让人作呕的腐败甜味直冲头顶，像是把问灵里弥漫的气味浓缩到成千上万倍。他立刻干呕一声，飞快将机械手臂举远，从台面抽来纸巾，用力地擦拭。
本就不适的胃部闹腾得更加厉害，许清淮脸色轻微发白，冰蓝色的瞳孔冷冷沉下去，杀意犹如实质般蔓延开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这里根本没有能源。
整个三号炉，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他从储能仓站起身，把储能器连同纸巾一起丢进垃圾桶来，转过身来，看向已经越发变异严重的李老头。
李老头把整个脑袋都压在平板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声说话，只是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许清淮把他的平板拿走，让他抬起头来。
李老头用涣散的瞳孔看着他，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有些迷茫，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小声说又有点头疼。
许清淮问他：“老大，你喜欢看烟花吗？”
李老头一时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他迟钝地眨着眼睛，瞳孔颤动，磕磕绊绊道：“烟花，啊，烟花，好久没看过烟花了。烟花……我回首星了……妈妈在家里吗？”
许清淮帮他理好衣服，给许有余发了个消息，叫它让自己的视野恢复正常。
消息刚刚发出，许清淮感到自己的瞳孔轻微收缩，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撤离，而周围的一切又逐渐恢复正常。
李老头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有些呆呆的，像是工作太累了。
许清淮感觉好多了。
他露出笑容，用冰凉的声音对李老头说：“明天，我请你看一场漂亮的烟花。”
第48章 血月 “小鱼，今晚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
两个小时后, 许清淮准时回到家里。
他两手空空，也懒得伪装，连光幕都撤掉了，光明正大走到门口, 拉开门。
一个高大的影子径直朝他扑过来。
许清淮张开手臂, 用力抱住朝他冲来的生物, 深深吸气, 闻着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清爽腥味, 所有的疲惫、恶心、愤怒都跟着平静下来, 化成一滩融化的冰水。
他收紧双手，微微偏头，先亲吻许有余鼻头的红痣, 再沿着脸颊往下, 吻住怪物冰凉柔软的嘴唇。
许有余对人类的主动激动不已，立刻咬住老婆的双唇，迫不及待把舌头探进去，狂风骤雨般的攻城掠地。
很快, 许清淮感觉怪物的气息像是活了过来, 侵入到他的口腔、鼻腔，直到将今天闻过的恶心气味完全洗净。
胸腔开始变得湿润，呼吸也逐渐急促, 许清淮咬住许有余的舌尖, 手指穿进它的头发，扣住它的后脑勺。
一人一怪站在门口吻得难舍难分, 吻了五分钟还没有要分开的迹象，有AI生物终于忍不住了，浑身不自在地重重咳嗽一声, 扯着嗓子提醒：“你们还没关门呢！”
许清淮攥着许有余的头发，把它连同它的舌头一起从自己口腔里拽出来，拉出一截长长的银丝。
许有余意犹未尽，先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又把舌头伸长，舔了舔老婆的嘴角，然后黏糊糊地把脸颊贴过来，在许清淮脸上亲昵地蹭，再空出一条触手嘭地将门关上。
“我有七个小时二十三分零五秒没有见到你了，宝贝，我想你想得要疯了。”大怪物控诉着人类的无情，“你说过今天要满足我的要求，我已经给你准备了全鱿鱼宴！高蛋白！非常适合补身体！”
许清淮在它背上搓了两把，又把触手拉过来用力揉两下，像是终于舒服了，长长舒一口气，边脱外套边往家里走，一副准备进入战斗状态的模样，对许肉包道：“肉包，你去准备下飞船，等许有余结束发青期我们就启航。”
肉包一怔：“这么快就收集满能源了吗？”
许清淮“嗯”了一声：“今天收集得很顺利，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能源离开这个星系。”
肉包有些呆滞，常年和许清淮打交道的本能告诉它似乎哪里不对。
它大步跟上许清淮，不放心地又问：“储能器在哪？你给我看看，我检查一下，万一他们用假的能源骗我们怎么办？这事不能着急，必须一切妥当了才能处理，你不要……”
许清淮忽然停下脚步，肉包撞在了他的大腿上。
许清淮转过头来，捏住狗嘴，然后点开控制面板，直接在里面输入指令。
许肉包瞪大眼睛，瞳孔里写满了抗议，拼命扭动身体：“唔唔……唔！唔唔唔！”
许清淮花了二十秒钟输完了指令，松开机械狗，微笑道：“抱歉，肉包，时间比较紧急，我还得努力挤出半个牛奶杯，没时间解释太多。”
许肉包被迫朝着飞船的方向走，大声道：“许清淮，你有问题！你一定有问题！！！”
机械狗的声音飘荡在庭院，最后逐渐消失于地底。
这里只剩下人类和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