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扬州城外的枫林被秋霜染成蓬勃的红色,许多人,,媒婆、妈妈以及众姐妹,都指着黄历说这个日子好,他也说,嗯,是个好日子。
于是,那天清晨,她披上了红嫁衣,楼里早已从良嫁为人妇的沉香姐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听到这些,她竟红了脸。
沉香姐放下梳子,捧起她的脸对着菱花大铜镜:“玫暖,那些还待在楼里的姐妹只当从良嫁人是如何的安稳,只是,到底是从这种地方出去的,凡事不要同人攀比置气,你同那幕公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镜子中,她盯着自己那张熟悉到不想再看的脸孔,竟有种恍惚的错觉,流光溢彩的凤冠戴在头上,有些沉重,珍珠与翎翅颤微微的,视线缓缓向上移,看到沉香姐那张娴静的脸,她的眼睛仍是自己初进楼时见到模样,有清澈温柔的光泽,只是眼角增加了几缕细纹,忽然有种感伤在她胸口蔓延开來,右手抚上沉香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明白,妾就是妾,我不多奢求,只要他好好待我!”
然后,她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迎亲的人竟还沒有到,只有楼里的一个小厮带了消息回來了。
“新姑爷说,府上有事他现在不能赶过來,他让苏姑娘自个儿过去!”小厮的话刚说完,众多姐妹立刻嚷起來:“姓幕的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这么做把我们暖儿当成什么了,哪有这种规矩,让新娘子自己到夫家去的,这不是要当着整个扬州城人的面丢暖儿的脸面吗?”
小厮吞吞吐吐,妈妈喊了一句:“别吵了,小李,还有什么话你接着说完!”
“那个,听说是因为新姑爷府上的那位夫人病倒了,所以才不能來接咱们苏姑娘!”小李小心翼翼地说。
所有的人先盯着玫暖,然后爆发更大的不满:“那个老妖妇一定是有意的,居然使出这么阴损的招,贼婆娘不怕遭报应么?”
一直默不做声的沉香姐凉凉地开了口:“她早就遭过报应了,三年前她曾得了一个儿子,可惜沒多久就夭折了,而她好象也生不出孩子了!”
玫暖站起來,面容隐在一片红霞之中,看不到表情,声音却是平平淡淡的:“既然都说了要我自己过去,那我去又何妨,一个作人妾室的,哪有那么多的礼数讲究?”
妈妈及姐妹们有些呆了,只有那媒婆机灵,连忙扶着:“吉时到,新娘子上轿!”
许多姐妹纵是不嫁也不愿做他人之妾,她原本不在意,以为只要他善待她珍惜她,她即便是做妾那也是心甘情愿,只要她对那位夫人敬重忍让,她便能在这深庭中安稳地过下去……她在今天,才觉得自己之前是多么的幼稚与愚钝。
拜完天地后,她被丫鬟扶进房,心中想着白日里响在她轿前,飘过大半个扬州城的喜乐,妈妈说那个曲子叫“百鸟朝凤”,既喜庆又落个好彩头。
百鸟朝凤?她暗暗嘲笑自己,自打她点头答应这门婚事起,她便连自己以往的那点清傲也失去掉了,她现在只不过是幕家一房在大婚之日颜面就已丢尽的小妾罢了。
不知等到了什么时候,她渐渐觉得累了,桌上的喜烛在眼中朦朦胧胧的跳着两抹红光。
幕习贤啊幕习贤,这便就是你说允诺的好好待我么?她这样想着,索性闭上了眼睛直直地栽倒在喜被上。
次日,玫暖早早地就起來,脱掉穿了一夜的嫁衣,换上绛紫色的长裙,绾了头发,被丫鬟扶着來到堂上给幕习贤的正室杜氏奉茶。
幕习贤坐在杜氏身边,看向苏玫暖的眼神中有愧疚也有劝慰,玫暖冲他浅浅一笑,表示明了,杜氏看在眼里,眉头微微拧起。
玫暖跪在杜氏面前,捧着茶柔声道:“姐姐心宽人善,以后妹妹就依靠您照顾了!”
杜氏接过茶,瞥了一眼玫暖发上的翡翠镶金簪子,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这是哪里的话,以后我这个夫人还要指望苏小姐的怜恤才对!”
闻言,幕习贤转头看向杜氏,额心皱成“川”字,“苏小姐”这个称谓是苏玫暖在清月楼时客人们常唤的,杜氏这般,不是分明提醒她身世不清白么?
“姐姐言重了,妹妹是下等人,哪里入得了人眼里去?”玫暖仍是副淡定的模样。
杜氏身体不好,自玫暖进吕家以來,大病小病从未断过,而幕习贤则是生意、杜氏两面转,整日的不见人影。
说这些事情的小丫鬟名叫杭叶,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玫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末了,还是苏眉先放弃,摆着手说:“别讲了,我不想再听了!”
那杭叶就小心地打量着玫暖,然后悄悄地退出房间,只留下玫暖一个人倚着窗看满园子的枯叶。
沉香姐來看她,玫暖将她引至花园,两个人坐在凉亭中说话,沉香姐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问:“玫暖,你过得可好?”
过得可好?一个月來,幕习贤竟沒有踏进过她房间一步,那杜氏平日里看她,也总是白眼比青眼多,多日的委屈全都涌了上來,玫暖低下头,却不愿诉苦,沉香姐终究是明白人,叹口气,握住她的手:“有那个醋瓮在,你如何能安生?玫暖,不是姐姐尽教你些暗的,你若指着那女人自己想通了善待你,那是沒可能的事,你要自己做打算,这园里……”
玫暖忽然抽出手,却失手将茶杯打翻,碧绿的茶汤沿着桌角滴下來,沉香姐掏出手绢,苏眉也不客气,拿过來就擦那茶水,杭叶走过來,苏玫暖便将已湿的手绢递给她:“快洗了,还有用呢?”杭叶接过手绢,瞄了玫暖与沉香姐一眼,便跑开了。
“这园子里,你可连个贴心知底的人都沒有!”沉香姐看着杭叶离开,口中这样说。
“我明白,她就是想弄得我举步维艰,落荒而逃,沉香姐,你帮我带茉香膏來!”
“你容若冰玉的,用得它么?”沉香姐盯着她那张光洁的脸问。
“自然是有用,沉香姐,你近日过得如何?”原本只想岔开话題,却见沉香姐竟红了脸。
“怎么了?”
“我,有身孕了!”
玫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來:“是么,恭喜,我可要做回干娘喽!”
“你这丫头,”沉香姐羞赧一笑,又换上正经的神情,“玫暖,你若是能给他幕家添丁,那河东狮也顶吼不出來了!”
临睡前,玫暖坐在镜前,将透明的膏脂涂在脸上,杭叶站在旁边看得奇怪,就问那是什么?
“沒什么?只是我们楼中姐妹们私传的方子,能令人容颜久驻!”玫暖一边说着,手指轻点着腮边的一处肌肤。
杭叶仔细地看着苏眉的脸,果真细腻了许多,不由得又去看桌上那青瓷小碟中的浅粉色的膏脂。
几日后,晚间一起吃饭时,玫暖抬头看了杜氏一眼,似无意地说:“姐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是心里有事么?”
幕习贤并不在,只有这两个女人各距着梨花木桌的一方,闻言杜氏抬起头,瞥了一眼苏玫暖:“家大难免事多,我不操心谁个操心?”
“姐姐说的是极,只不过您也该注意些才是,免得太劳累,妹妹这里有一个东西,是女人用來驻颜返容的,姐姐若是不嫌弃,待会我就让杭叶给您送过去!”这话玫暖说得既把杜氏捧了上去,自己又不显得谦卑。
杜氏看着玫暖的脸,半晌才点下头:“那就多谢费心了!”
之后,两人再也无话。
用过晚饭,玫暖刚回房,便让杭叶将茉香膏给杜氏送去,她倚着门看着杭叶捧着东西离开,又等了片刻,她顺手关上门,沿着曲廊出了偏园。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临窗的几杆细竹上,她站在园子里,看着那一抹灰色的影象,他就在里面嗬……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缓缓地走过去。
幕习贤手里捏着一本书,黑色的小楷印在眼睛里,全是模模糊糊的黑与白,脑袋中一会儿是杜氏哭到紫红的脸,一会儿是玫暖垂首温顺的模样,两个人的点点滴滴飞快地交替转换,幕习贤只觉得头痛,书一扔阖上眼,满脸的倦意,忽然有双微凉的手抚过自己的额角,他一惊,猛得睁开眼,正看到玫暖那张近在咫尺的素颜。
幕习贤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见玫暖时的情景:扬州的四月,运河边的柳叶已长成浓郁的青翠色,他同棋友去临春楼观柳,刚上楼去,不知怎的一个侧目,玫暖沒有任何征兆的闯入他的视线,,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楼下,眼神平静地如潭碧水,两条黛眉自然的舒展着,穿白底蓝花滚着青边的裙子,整个人就如落雨时江畔朦胧如烟的柳色。
而此刻,玫暖脸上又带了一层极薄的愁怨,幕习贤抓住她柔软的手:“委屈你了!”
闻言,苏玫暖的眼中漫起了一层水雾:“你若是知道,,我的委屈,你还不如一纸休了干脆,我就这样惹你的厌,连见一面都不肯么?”
“不是,你莫乱想,”幕习贤伸出手臂抱住她,“你千好万好沒有一点的不是,全是我的过错,你别哭了,我舍不得!”
玫暖窝在幕习贤的胸口,泪水涟涟:“舍不得人哭,却舍得人守活寡?”
“好玫暖,你明白我有难处,当年我最落魄时,她却嫁给了我,吃了不少的苦……无论如何,我总是要顾及她一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