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玫暖从书房回了自己的偏园,沒有碰到杭叶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她呆坐在高窗前想幕习贤,杜氏甚至是自己。
大概是用了茉香膏的缘故,杜氏的肤色日渐红润起來,连幕习贤都看出來了,笑着说,蓉儿的精神好多了,人也愈发的美丽。
而玫暖,一边继续派杭叶给杜氏送去茉香膏,一边自己另写了一纸方子让人配好。
熬药时,小园子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味道,杭叶侍弄着火,玫暖弯腰将一味味药倒进去,熬出的药汁呈墨绿色,玫暖给杭叶倒了半盏,“这可是帖好药,那香茉膏是外面养人,这可是由内里养人!”
杭叶小心地喝了,只觉得一种微苦又带些甜的味道沾在舌上,久久不散。
不在怎的,入冬以后,杜氏逐渐丰腴起來的面颊又萎黄了下去,幕习贤脸上的忧虑之色又重了几分,大夫也只是说些“气郁于胸,夫人须放宽心好生养病”之类的话,却无半点用处。
已是临近新年,杜氏的胞弟带着家眷來幕府,杜家本是京中望族,而杜氏这个弟弟更是官至二品,富贵非常。
杜氏仍是虚弱,倚在床上拉着弟妹的手询问父母的近况,那杜大人看着自家阿姐的模样,沉着声问幕习贤:“阿姐只是身体底子薄,好生养着便好了,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倒养成痨病鬼似的!”
幕习贤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些什么?倒是杜氏,瞪着弟弟说:“什么痨病鬼,又说混帐话,你这是盼着我好不了么?”
“阿姐,我沒这个意思,”那杜大人扯着杜氏的衣袖,“爹让我來接你回家住几日,你这个样子可怎么回去,姐夫也真是的,怎么把你养成这幅模样,居然还有心情纳什么小妾?”
旁边的人都听出了他对幕习贤的不满,杜氏一巴掌打落他的手:“我的身体我自个儿知道,你就有本事把我弄好了?”
杜大人也急了,一声一声地唤着“阿姐”,口中说着,“我这也是心疼你,我什么都不说了这总行了吧!”
杜氏便掩着口低声笑,玫暖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好虚假,仿佛用手指一碰,就会化做碎片掉下來,那杜大人似是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冷的,玫暖只当做沒看见,低着头瞅着自己绣了粉色睡莲的鞋子。
“阿姐,惠儿这胎若是儿子的话,你來养他好不好?”
所有的人听了这句突如其來的话都是一惊。
“你说得什么话,哪有这样的事?”杜氏训斥着他,眼睛却看向幕习贤。
“弟妹舍得吗,若真如此,我定视他为己出!”
这是幕习贤的声音,玫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扬州的这个冬天居然下起了雪,飘飘扬扬,玫暖抱着一只暗蓝色的包袱小心翼翼地走着,身后传來了马车驶近的声音,她也不回头。
待马车驶到身边,稳稳地停下來,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愠怒的女人的脸:“玫暖,玫暖……”
“沉香姐,”玫暖苦笑,“怎么是你?”
“不是我你还当是谁?快上來!”
幕家新纳的小妾因嫉妒,便将正室夫人的汤药中投了毒,事发被休,,沉香姐一想起这句传到她耳中的话,就忍不住气到发抖。
“玫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莫说你沒投毒,即便是投了,以你的手段还能有差错?”
玫暖依偎着沉香姐,呵呵笑着:“沉香姐,你这是什么话,说得我有多恶毒似的,车里好暖和,刚刚可冻死我了,今年这冬天可真冷!”
“你不要给我顾左右而言其他!”
“沉香姐,”玫暖叹了一口气,将一只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幕家是大户,杜家更是名门望族,她那个弟弟也是个大人物, 当初幕习贤娶她时,答应不纳妾, 若不是沒有子嗣,我根本入不了幕家的大门,整日待在那大院里,旁人看着是舒服,实际上到处是要扎我的毒刺,别说我扳不倒她,即便是扳倒了,那杜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幕家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杜家帮衬着,前些日子,她那弟弟说要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幕家……沉香姐,你看,我留在那里也只不过是个壳子,还不如离开了干净!”
“你倒是会为姓幕的着想,那他呢,就让你拎着个烂包袱扔在这冰天雪地里……接下來你怎么办,总不能再回清月楼!”
玫暖摇摇头:“既然是早有打算,这种事我怎么会不先考虑好?沉香姐,你送我去城郊的静心庵好不好?”
“静心庵?去那做什么,难道要当尼姑不成!”沉香姐白了她一眼,但玫暖只是笑。
“玫暖,你出來,我都知道了,是蓉儿她自己不清楚,同时将两种药用了,是我错怪你了,玫暖……”幕习贤站在门外,不停地拍打着喊着,身后的杜氏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哪里是她不清楚,原本就是自己明知道她会用,所以才故意引她的,两种药本是沒问題,但放在一起用便成了毒,若不是自己为了离开幕家而利用杭叶把事情挑明了,否则继续下去便是杜氏的白事了,玫暖坐在灰暗的房间里,低着头。
幕习贤苦等了半天仍不见动静,竟要去撞那门,杜氏连忙拉着他:“这里可是佛门清净地,别乱來!”
“什么清净地,玫暖,你现在怀了幕家的骨血,怎么能待在这里,我是來接你回去的,!”门缓缓打开了,室内昏暗无光,幕习贤侧过脸,待看清楚门内那人的模样时竟怔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袍子。
幕习贤的身体如风中的叶片一样抖动着,杜氏原本想扶着他,但一见那人也呆住了,手中绞着丝帕掩住口才沒有惊叫出來,,她真沒想到,这才多久未见,原本年轻漂亮的玫暖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只是看那样子就知道瘦了许多,连脸颊上的肉都不止掉了几层,于此相反的就是,那肚子倒是挺起來了,却更加的显得她这副模样憔悴,小身子小脸小脑袋的,却撑着一个大肚子,只是看着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平稳站住的。
玫暖站在门内,忽然就想起在秋天他握着自己的手说“你嫁给我,好不好”时的样子,他沒说爱或者是喜欢,只是要娶自己,也许当时自己只是被所谓的幸福冲昏了头,完全沒想过这么多,可到了今日,她不得不想,他啊!既沒有说爱也沒有说喜欢……
门内,她敛下双目,身上的粗布袍子显得有些臃肿,头上戴着与袍子同种颜色的帽子,她看着他那副似乎什么已死一半模样,心中原本想说:这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愧疚的,孩子是我自己的,于你于幕家都无任何关系,我这般,无论如何,对每个人來说,都是解脱。
玫暖是这样想的,也就是这样说的。
而幕习贤听了她的这话,立刻就心如刀割,玫暖虽然有时候也会说一些轻轻浅浅的话,但是从沒有像这般绝望过,幕习贤原本就是不愿意相信玫暖真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但是因为杜蓉与杜家的关系,他当时也不得不在事情闹出來后休了玫暖,,若是说点给自己推脱责任的话,事情闹到这份上,玫暖也脱不了关系,若是当初她愿意为自己辩解几句的话,幕习贤他好歹也有一个台阶下,也不会就一声不吭或者是说沒有一点招架之力的就随了杜家的心意。
况且,知道这其中只是个误会也是好些天之前的事情了,若不是知道玫暖已经怀孕,幕习贤不能让幕家的子孙流落在外,杜蓉也不会这么简单的就答应了下來,,养自己的孩子总比给杜家养孩子好些。
幕习贤來静心庵的时候,想的也简单,只以为自己说些好话也就能接回玫暖了,沒想到她先是避而不见,而后就是见着了说的也是拒绝的话,杜蓉听了玫暖拒绝的话,脸上沒表现出來,可是心中还是隐隐约约有些轻松的,可是又怕这是玫暖使的欲说还休的小手段。
玫暖抬眼看着幕习贤,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说:“既然你已经休了我,那我肚中的孩子可是和你还有幕家沒有一丝丝关系了,幕公子,你还是别在出现在这里的好,佛门清净地,怎么能用这些红尘事烦扰!”
“可是?!”幕习贤还想说什么?玫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些无奈何怅惋:“幕习贤,我们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无论是我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和你沒有关系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可能的!”
幕习贤见她说的异常坚决,自己已经不好开口了,扭头就看了一眼他身后一直沒说话的杜蓉一样,杜蓉也看着他,眼神中有别的意思。
玫暖见着了,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冷笑,最后,,吐出的话是:“万物因缘生,缘聚则显,缘散则空,众生苦恼,皆因执著,施主又何必耿耿于怀?”
说罢,便关上了门。
至此一别,玫暖在静心庵中待了一年,产下一个男婴,然后带着孩子离开扬州,幕习贤竟然再也沒有见过玫暖,

